《黄泉路上的那个背影》
第一章：忘川渡口的槐树下
忘川河的水是活的。不是流动的火，是像凝固的血在缓慢搏动。墨绿色的河面上漂浮着半透明的魂灵，它们蜷缩着身体顺流而下，发间缠绕着生前的记忆碎片——一朵枯萎的桃花，半块褪色的红绸，或是某双曾含着泪的眼睛。河岸的青石滩上，穿灰衣的渡婆正用竹篙将一艘乌篷船推离岸边，船尾坐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怀里紧紧抱着个布偶，布偶的脸已经被河水泡得模糊。「莫回头。」渡婆的声音像浸了水的棉絮，「过了奈何桥，就啥都不记得啦。」小姑娘没应声，只是望着对岸。那里雾气弥漫，隐约能看见一片黑压压的槐树林，槐花开得正盛，白得像雪，却闻不见半分香气。只有一个背影立在最大的那棵槐树下，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身形清瘦，正微微侧头望着河面。那是我第三次看见他。我叫阿禾，死在崇祯十七年的冬天。城破那日，我抱着装着药草的篮子跑过朱雀大街，一支流矢穿透了我的后心。再睁眼时，就在这忘川岸边了。接引的鬼差说我阳寿未尽，是被阴差错勾了魂，要在此地等满七七四十九日，待阳气最盛的那天才能还阳。前两次见他，都是在子时。第一次是我刚到渡口的第三夜，他站在槐树下，手里拿着片槐叶，正低头轻轻擦拭；第二次是十五月圆夜，他蹲在河边，用手指蘸着忘川水，在青石滩上写着什么，字迹刚写完就被河风吹散了。这次是白日。雾气淡了些，我能看清他长衫的袖口磨破了边，露出的手腕上有道浅疤，像被什么利器划过。他似乎察觉到我的目光，微微侧过身。「姑娘。」他开口了，声音清润，像山涧的泉水，「你在看什么？」我吓得一个激灵，往后缩了缩。鬼差说过，黄泉路上的魂灵大多浑浑噩噩，可这人眼神清明，说话条理分明，倒像是个活人。「没、没什么。」我攥紧了空荡荡的衣袖——死的时候太急，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穿，身上还是那件浆洗得发硬的粗布裙。他转过身来。眉眼疏朗，鼻梁挺直，嘴唇很薄，脸色却苍白得像宣纸。最显眼的是他的眼睛，瞳仁是极深的墨色，望过来时，竟让我想起老家后山那口千年古井，深不见底。「你不是该投胎的魂。」他说，语气肯定，「身上有阳火的味道。」我一惊：「你怎么知道？」他笑了笑，露出两颗浅浅的梨涡：「我在这里待了很久了。阳寿未尽的魂，身上会有层淡金色的光晕，像裹着层薄纱。」他指了指我的肩膀，「你看，就在那里。」我低头看，什么也没有。「凡人看不见。」他收回手，重新望向河面，「我叫沈砚之。」「阿禾。」我小声应道，「你……也是等太阳的？」他摇摇头：「我在等人。」「等谁？」他沉默了。忘川河的水拍打着岸边，发出沉闷的声响，像谁在低声啜泣。远处，又一艘乌篷船靠了岸，下来个穿官服的中年男人，怀里抱着个印着「吏部」字样的卷轴，鬼差正推搡着他往奈何桥的方向走。「等一个故人。」过了许久，沈砚之才轻声说，「她答应过我，会从这里过。」「等了多久？」「不记得了。」他抬手摸了摸槐树干，树皮粗糙，沾着些湿冷的露水，「好像……几百年？又好像，才过了昨天。」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槐花落了满地。他的长衫被风吹得鼓起来，像只欲飞的鸟。我忽然注意到，他的脚没有沾地，而是轻轻悬在离青石滩半寸高的地方。他不是人，也不是魂。第二章：奈何桥边的孟婆汤接下来的日子，我常去找沈砚之。忘川岸边很无聊。魂灵们大多沉默地排队等船，鬼差们面无表情地维持秩序，只有偶尔有新死的魂灵哭闹着不肯走，才会响起几声凄厉的尖叫，很快又被河风吹散。沈砚之是唯一会跟我说话的「活物」。他知道很多事。他说忘川河的水是由亡魂的执念化成的，执念越深，河水就越绿；他说奈何桥的桥板是用桃木心做的，能镇住亡魂的怨气；他还说孟婆汤其实不是汤，是用孟婆亲手种的「忘忧草」熬的，喝下去会看见一生中最遗憾的事，看完了，也就忘了。「你见过孟婆吗？」我好奇地问。「见过。」他坐在槐树根上，手里折着槐树枝，折出一只歪歪扭扭的纸鸢，「是个很美的老太太，总穿着件蓝布褂子，袖口上绣着缠枝莲。她记性不好，常忘了自己熬了第几锅汤。」「那她会忘自己是谁吗？」「不会。」他把纸鸢递给我，「她守着奈何桥，就是为了记得。」我接过纸鸢，槐树枝的触感冰凉，却带着种奇异的韧性。「沈大哥，你等的人……是你的亲人吗？」他指尖顿了顿，纸鸢的翅膀歪了。「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我哦了一声，不敢再问。古代的女子，未过门就去世的，大多命苦。第四十日那天，出了件怪事。子时刚过，忘川河的水突然剧烈地翻涌起来，墨绿色的浪涛拍打着岸边，溅起的水珠落在青石滩上，竟冒起了白烟。魂灵们吓得四处乱窜，鬼差们抽出铁链，厉声呵斥，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掀翻在地。「怎么回事？」我抓住沈砚之的胳膊，他的衣袖冰凉，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他脸色凝重，望向河对岸：「有厉鬼闯进来了。」话音刚落，雾气中传来一阵尖锐的笑声，像无数根针在刺人的耳膜。一个穿着红衣的女鬼从雾里飘了出来，长发遮面，指甲又尖又黑，身上的红嫁衣被血染得发黑，裙摆下露出的脚是扭曲的，显然是死前受过极大的折磨。「沈郎！」女鬼尖声叫道，声音凄厉，「我来找你了！」沈砚之脸色骤变，猛地将我推到槐树后：「躲好！别出来！」「那是……」「她不是我等的人！」他打断我，从怀里掏出一把折扇。扇骨是墨黑色的，扇面上没有任何图案，只有一道浅浅的裂痕。他打开折扇，对着红衣女鬼轻轻一挥。一道金光从扇面射出，像把利刃，直劈女鬼面门。女鬼尖叫着后退，长发被金光燎断了几缕，露出一张腐烂的脸，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个黑洞，正汩汩地流着黑血。「你果然在这里！」女鬼嘶吼着，声音里充满了怨毒，「当年你负我，害我被浸猪笼，死后还要被打入十八层地狱！沈砚之，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沈砚之没有说话，只是不停地挥动折扇。金光一道道射出，将女鬼逼得连连后退，红衣被金光灼出一个个破洞，散发出焦糊的气味。忘川河的水翻腾得更厉害了，河面上的魂灵们吓得缩成一团，瑟瑟发抖。「你以为躲在这里就有用了吗？」女鬼突然怪笑起来，「我知道你在等谁！等那个叫晚卿的贱人，是不是？她早就投胎了！轮回了十世！你等的，不过是个泡影！」沈砚之的动作猛地一顿。就是这一瞬间的迟疑，女鬼突然化作一道红光，直扑槐树后的我！「小心！」沈砚之嘶吼着，扑过来将我推开。红光穿透了他的胸膛，他的长衫瞬间被鲜血染红，像开了一朵妖冶的红梅。「沈大哥！」我目眦欲裂，想去扶他，却发现自己的手穿过了他的身体——他根本没有实体！女鬼得意地笑着，身体渐渐变得透明：「我杀不了你，就杀你在乎的人！等她死了，魂魄散了，我看你还怎么等！」话音未落，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大胆厉鬼，敢在忘川撒野！」孟婆不知何时出现在奈何桥头，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她穿着蓝布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布满皱纹，眼神却锐利如刀。她将汤碗往地上一摔，碗碎了，汤汁溅在地上，竟燃起了幽蓝色的火焰。「孟婆……」女鬼的声音颤抖起来。「地府规矩，擅闯忘川者，打入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超生！」孟婆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根银簪，往女鬼身上一指。银簪化作一条银色锁链，瞬间缠住了女鬼的身体，女鬼尖叫着被锁链拖向远处的浓雾，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不见。河水平静下来，雾气重新弥漫。鬼差们爬起来，面面相觑。孟婆走到沈砚之面前，看着他胸口的血洞，叹了口气：「你本是天界的文曲星，为了一个凡女，自毁仙骨，被贬入黄泉，值得吗？」沈砚之苦笑了一下，血洞正在慢慢愈合，像水墨画在宣纸上晕开，渐渐变淡。「值得。」「她不会来了。」孟婆说，语气平淡，「十世轮回，她早就忘了你。」「我知道。」他望向槐树林，眼神温柔得像在看一个熟睡的孩子，「但我答应过她，要在这里等她。」孟婆摇摇头，转身走向奈何桥。「还有九天，你阳寿未尽的那个小姑娘就要还阳了。黄泉凶险，莫要再惹是非。」沈砚之没有应声。等孟婆走远了，他才转向我，脸色比刚才更苍白了。「你没事吧？」他问，伸手想碰我的脸，却又猛地缩回手，好像怕烫到我。「我没事。」我看着他空荡荡的胸膛，那里的长衫已经恢复了原样，仿佛刚才的血洞只是幻觉，「沈大哥，你到底是什么人？文曲星……是什么？」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很久以前，我是天上的神仙。」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掌管人间的文运。后来……我爱上了一个凡人女子，她叫晚卿。」第三章：青石滩上的誓言晚卿是江南人，家住秦淮河畔，是个绣娘。沈砚之说，那年他奉旨下凡巡查文运，路过秦淮河时，看见晚卿在桥头卖绣品。她穿着件月白色的襦裙，梳着双丫髻，手里拿着绷子，正低头绣着一朵并蒂莲。阳光洒在她脸上，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像画里走出来的人。「我在云端看了她三个时辰。」沈砚之的嘴角带着笑意，眼神却有些恍惚，「后来我化作凡人，借口卖绣品，跟她搭话。她说话声音软软糯糯的，像。」他们就这样认识了。他每天都去桥头看她，有时买走她绣的荷包，有时只是站在一旁，看她飞针走线。晚卿知道他是读书人，常常请教他诗词，他也乐得指点。一来二去，情愫渐生。「她不知道我是神仙。」沈砚之轻声说，「我怕吓着她。就说自己是个赶考的举子，姓沈，名砚之。」他们在秦淮河畔的柳树下私定终身。他送她一支木簪，是用天上的桃木枝做的，能辟邪；她送他一块绣着鸳鸯的丝帕，针脚细密，是她熬了三个通宵才绣好的。「我答应她，等我考完科举，就回来娶她。」沈砚之的声音有些哽咽，「我还说，要带她去看长安的雪，去登泰山的顶，去听钱塘江的潮。」可他没能回去。就在他准备返回天庭复命，再下凡娶晚卿时，却被天帝发现了私情。天规森严，神仙与凡人相恋，是大罪。天帝震怒，要将晚卿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我求了天帝三天三夜。」沈砚之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我说我愿自毁仙骨，贬入黄泉，只求他放过晚卿。」天帝答应了。但他有个条件：沈砚之必须在忘川岸边，槐树下，等晚卿轮回十世。十世之后，若晚卿还记得他，便许他们再续前缘；若不记得，沈砚之便要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那个红衣女鬼，是我下凡时遇到的一个富家小姐。」沈砚之的声音冷了下来，「她看上了我，我没理她。后来她得知我要娶晚卿，便买通了山贼，想在我赶考的路上杀了我。晚卿为了救我，替我挡了一刀，死在了我怀里。」我愣住了：「那她……不是被浸猪笼死的？」「不是。」沈砚之摇摇头，「那是女鬼骗我的。晚卿死后，天帝感念她的忠义，许她轮回，只是……要喝孟婆汤，忘了前尘往事。」他顿了顿，看向槐树下那块光滑的青石：「我被贬到黄泉那日，晚卿正好过奈何桥。我求孟婆让我见她最后一面。她喝了汤，眼神空洞，像不认识我了。我追上去，抓住她的手，把木簪塞进她手里，说：『晚卿，我在忘川等你，十世轮回，我等你记起我。』」她没有回应，只是任由鬼差牵着，走上了奈何桥，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雾气里。「那块青石上，刻着我们的誓言。」沈砚之指着青石滩，「我每天都去看，怕被河水冲掉了。」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块青石上果然刻着一行小字，笔画娟秀，像是女子的笔迹：「沈郎，十世为期，忘川等你。」字迹已经很淡了，边角被河水冲刷得模糊不清。「她写的？」我问。「嗯。」沈砚之点点头，眼眶有些发红，「她死前，我握着她的手，在她的绣绷上写的。她说，怕轮回后忘了，就刻在这里，让我等着她。」可她喝了孟婆汤，什么都忘了。我忽然想起红衣女鬼的话：「她早就投胎了！轮回了十世！」「沈大哥，」我小心翼翼地问，「十世……是不是已经到了？」他的身体猛地一僵，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到了。」他声音颤抖，「昨天……是第十世的最后一天。」第四章：槐树下的诀别我终于明白，为什么红衣女鬼说他等的是泡影。十世轮回，已经结束了。晚卿没有来。沈砚之坐在槐树下，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耸动。我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见他的手指紧紧攥着木簪，指节发白，木簪的棱角深深嵌进掌心，却没有血流出来——他没有实体，连疼痛都是奢望。「她没来。」他喃喃自语，像个迷路的孩子，「她说了会来的……她怎么会没来呢？」忘川河的水呜咽着，像是在为他哭泣。槐花落了满地，沾在他的长衫上，像撒了一把碎雪。「也许……她只是晚了？」我试图安慰他，声音却有些底气不足，「鬼差说，黄泉路上时间不准……」「不会了。」他打断我，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绝望的平静，「孟婆说过，十世期满，若她没来，便是永世不得相见了。」他站起身，望向奈何桥的方向。雾气更浓了，什么也看不见。「我该走了。」他说，转身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歉意，「阿禾，谢谢你陪我这四十九天。」「你去哪里？」我急了，抓住他的衣袖，「魂飞魄散……是什么意思？」他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就是……彻底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不行！」我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你不能走！沈大哥，你等了这么久，怎么能就这么放弃？也许她只是忘了路，也许她还在赶来的路上……」「没有也许了。」他轻轻掰开我的手，「天帝的旨意，不能违抗。」他抬手，将那支木簪放在我手心。木簪很凉，上面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这个……送给你。」他说，「能辟邪。你还阳后，带着它，就不会被脏东西缠上了。」「我不要！」我把木簪塞回他手里，「这是晚卿姑娘的东西，你留着！」他没有接，木簪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已经不需要了。」他说，「我也不需要了。」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是接引我的鬼差。他穿着黑色的官服，手里拿着锁链，面无表情地看着我：「阿禾，时辰到了，随我还阳吧。」我回头看沈砚之。他站在槐树下，长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墨色的长发在风中飞舞。他望着我，眼神温柔，像看着自己的妹妹。「莫回头。」他说，声音跟渡婆一样，却带着一丝暖意，「好好活着。」鬼差拉着我的手，往前走。我一步三回头，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槐树林的雾气里。「他会怎么样？」我问鬼差。「魂飞魄散。」鬼差面无表情地说，「触犯天条，本就该如此。」我猛地挣脱鬼差的手，往回跑。「沈大哥！」我嘶吼着，声音在忘川岸边回荡，「你等我！我去找晚卿姑娘！我让她来见你！」他没有回应。槐树下空荡荡的，只有那支木簪躺在青石滩上，在雾气中闪着微弱的光。鬼差追上我，用锁链缠住我的腰，将我往奈何桥的方向拖。我拼命挣扎，眼泪模糊了视线，只能看见那片黑压压的槐树林，和那个永远立在树下的背影。第五章：阳间的重逢还阳的感觉很奇怪。像从冰水里被捞出来，猛地扔进滚烫的油锅。我睁开眼，看见自己躺在一张木板床上，身上盖着粗布被子，房间里弥漫着药草的味道。「阿禾！你醒了！」一个惊喜的声音响起。我转头，看见一个穿着青色布衫的中年妇人，正端着药碗走进来，脸上满是泪痕。是我的邻居张婶。「张婶……」我嗓子干得发疼，「我……」「你昏迷三天了！」张婶把药碗放在床头，握住我的手，「那天城破，你被流矢射中，大家都以为你不行了，把你抬回来放在门板上，就等……等入殓了。没想到你昨天晚上突然哼唧了一声，今天就醒了！真是菩萨保佑！」我摸了摸后心，那里缠着厚厚的纱布，隐隐作痛。不是梦。我真的还阳了。可沈砚之……我猛地坐起来，不顾张婶的惊呼，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支木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