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差》2
第六章 鬼市
鬼市不是你随便能来的地方。林小雨递给陈默一张黄色的符箓,把这个贴在额头上,记住无论看到什么都别摘下来,更别跟任何人说话。她指尖的符箓泛着陈旧的草纸气息,朱砂绘制的符文在昏暗路灯下微微发烫,像一片凝固的血痂。陈默捏着符箓的边角往额角按去,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激灵。刚走出单元楼,整条街道突然被浓雾吞没,原本熟悉的梧桐树叶在雾里扭曲成鬼影般的形状,远处便利店的霓虹招牌变成幽绿的鬼火,在雾中明明灭灭。跟着我走,踩着我的脚印。林小雨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提着盏羊角灯笼,昏黄的光晕只能照亮脚下三寸土地。陈默盯着她沾着泥点的布鞋,忽然发现那些脚印里积着的不是雨水,而是泛着油光的黑色液体,踩上去时发出踩破薄冰的脆响。雾里飘来脂粉混合着腐臭的气味,像打翻的香水瓶掉进了垃圾桶。陈默眼角的余光瞥见雾中有穿旗袍的女人倚着电线杆,惨白的脸在雾中若隐若现,他赶紧低下头,却在脚下的黑色液体里看见自己的倒影——额头上的符箓正在冒烟,朱砂符文像活过来的蜈蚣般扭曲爬行。别乱看!林小雨突然转身,灯笼的光扫过旁边的巷子。陈默这才发现刚才的旗袍女人已经站在巷口,本该是脸的位置变成了黑洞洞的窟窿,手里捏着串用铜钱串成的手链,铜钱上模糊的字迹是光绪通宝。灯笼的光晕突然剧烈摇晃,周围的雾气开始旋转,形成巨大的旋涡。林小雨拽着他冲进旋涡中心,耳边响起千百人的窃窃私语,有男人的咳嗽声,有婴儿的啼哭声,还有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脆响。当旋转停止时,他们站在一条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两侧的店铺都挂着褪色的幌子,棺材铺寿衣庄扎纸店的字样在红灯笼下泛着诡异的红光。这就是鬼市。街道两旁挤满了影子般的顾客,有人脑袋歪成九十度角还在挑拣纸钱,有人怀里抱着没有脸的布娃娃讨价还价,穿长衫的掌柜用没有手指的手拨着算盘,算珠碰撞声像是骨头摩擦。陈默看见个穿校服的女孩蹲在路边卖糖画,糖稀在铁板上浇出骷髅头的形状,舔糖画的小孩嘴角淌着黑血。想买什么得用银钱。林小雨从布衫口袋里摸出几枚锈迹斑斑的铜钱,你要是乱摸别人东西,被当成来收账的就麻烦了。她的话音刚落,旁边摊位上的纸人突然转动眼珠,空洞的眼眶对准陈默,嘴角咧开僵硬的笑容。陈默的后背渗出冷汗,额头上的符箓烫得像烙铁。他跟着林小雨走到个卖铜镜的摊位前,摊主是个脑袋缩进脖子里的老头,手里把玩着面巴掌大的铜镜,镜面映出的却不是陈默的脸,而是个七窍流血的女人。看中哪面了?老头的声音像漏风的风箱,这面明代的规矩镜,能照出不干净的东西。他把铜镜往陈默面前推了推,镜面里的女人突然伸出手,指甲刮擦着镜面发出刺耳的声响。林小雨突然按住陈默的肩膀,往他手里塞了枚铜钱:就要这面。她的指尖冰凉,陈默低头看见铜钱上刻着的不是年号,而是扭曲的人脸。当铜钱落在老头枯树枝般的手上时,镜面里的女人突然消失了,铜镜表面浮现出层血膜,慢慢凝成字。该走了。林小雨拽着他转身,灯笼的光突然暗了下去。陈默回头看见所有的店铺都在融化,穿长衫的掌柜变成了纸扎人,蹲在路边的女孩化作堆燃烧的纸钱,灰烬被风卷着粘在他的裤脚,烫出一个个小洞。回去的路比来时更冷,雾气里漂浮着无数白色的纸人,它们伸出细长的手臂想要抓住行人。林小雨的灯笼突然熄灭,黑暗中响起指甲刮擦灯笼的声音,陈默感到有冰冷的手指抓住他的手腕,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背上浮现出青黑色的指印,像戴了串冰冷的镯子。把符箓撕下来!林小雨的声音带着哭腔。陈默猛地扯下额头上的符箓,朱砂符文在他掌心燃烧起来,那些抓着他的纸人发出凄厉的尖叫,化作漫天飞灰。当他再次睁开眼时,发现自己站在单元楼门口,晨光熹微,手里捏着面冰凉的铜镜,镜面映着他苍白的脸,额头上留着道浅红色的符痕。第七章 铜镜铜镜在陈默掌心里泛着青黑色的锈迹,镜面却光滑得像刚打磨过的黑曜石。他坐在出租屋的旧木桌上,台灯的光透过镜片在墙上投出扭曲的光斑,像某种神秘的星座图谱。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他用衣角擦拭镜背,那些模糊的缠枝莲纹里似乎藏着人脸,仔细看时又变成普通的花纹。昨天在鬼市买镜子时的情景突然涌上心头——那个缩头老头的眼睛其实是两个黑洞,摊位上的铜镜都在渗血,只是当时被林小雨的灯笼光遮住了。镜面突然泛起水波般的涟漪。陈默屏住呼吸,看见镜中自己的倒影开始扭曲,头发变成湿漉漉的水草,脖子上缠绕着白色的水藻,七窍里冒出细小的气泡。他猛地把镜子扣在桌上,心脏狂跳得像要撞碎肋骨。叮咚——门铃突然响起,在寂静的凌晨显得格外刺耳。陈默蹑手蹑脚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昏暗中站着个穿红色连衣裙的女人,长发垂到膝盖,手里提着个黑色塑料袋。谁啊?他握紧了门后的拖把杆。送外卖的。女人的声音像含着水,黏糊糊的听不真切。陈默想起自己根本没点外卖,刚要开口拒绝,突然看见女人的脚——她穿着双红色的高跟鞋,鞋跟陷在楼道的水泥地里,留下一个个血红色的脚印。猫眼突然暗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陈默感到有冰冷的气息从门缝里渗进来,带着浓烈的鱼腥味。他想起林小雨说过,鬼市买的东西不能随便放在家里,尤其是铜镜这种能照出阴物的法器。你的外卖。女人的声音突然出现在门内,陈默猛地转身,看见那个红衣女人正站在客厅中央,黑色塑料袋放在脚边,袋口渗出暗红色的液体,在地板上积成小小的水洼。她的脸藏在长发后面,只能看见苍白的下巴和涂着红指甲油的手指。陈默抄起拖把杆砸过去,女人却像烟雾般散开,拖把杆砸在墙上,溅起一片墙皮。我只是来拿回属于我的东西。女人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桌上的铜镜突然自己立了起来,镜面对着墙角。陈默顺着镜面看去,发现那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个鱼缸,浑浊的水里泡着个穿红衣的女人,长发在水中飘荡,正是镜中倒影的模样。这镜子是我淹死的时候一起下葬的。女人的手从鱼缸里伸出来,抓住陈默的脚踝。冰冷的触感顺着小腿蔓延上来,他看见自己的皮肤正在变成青紫色,像被水泡了很久的尸体。铜镜突然发出刺眼的光芒,镜面浮现出昨天在鬼市买镜时的字。红衣女人发出凄厉的尖叫,化作一缕青烟钻进鱼缸。陈默跌坐在地,看着鱼缸里的水慢慢变得清澈,里面只有些水草和鹅卵石,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墙上的挂钟指向凌晨四点,窗外传来清洁工扫地的声音。陈默捡起地上的铜镜,发现镜背的缠枝莲纹里多了个小小的红点,像颗凝固的血珠。他突然想起林小雨说过,鬼市的东西都带着原主的执念,买的时候以为占了便宜,其实是结下了一段因果。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是林小雨发来的短信:铜镜别放在家里,明晚子时去江边烧掉。后面跟着个定位,是城郊的废弃码头,那里十年前淹死过三个大学生,从此成了有名的凶地。第八章 江火废弃码头的水泥地长满青苔,踩上去滑腻腻的。江风卷着鱼腥味扑面而来,远处的货轮亮着零星的灯火,像漂浮在黑暗中的鬼船。陈默提着黑色塑料袋,里面装着铜镜和一小捆纸钱,林小雨说要在子时把镜子扔进江里,再烧三叠纸钱才能化解因果。记住,烧纸的时候不管听到什么都别回头。林小雨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电流的杂音,要是看见水面有船过来,就躲到集装箱后面去。岸边的芦苇丛在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里面窃窃私语。陈默找了块背风的礁石,用打火机点燃纸钱。橘红色的火苗窜起来,映得周围的芦苇变成鬼影般的形状,灰烬被风卷着飘向江面,像无数黑色的蝴蝶。纸钱烧到一半时,江面上突然飘来盏莲花灯。白色的灯盏在黑暗中格外显眼,灯芯跳动着幽绿的火焰,顺着水流慢慢靠近岸边。陈默想起小时候奶奶说过,中元节放的莲花灯要是自己漂回来,就是有冤魂跟着。他握紧口袋里的打火机,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沉重的靴子踩在碎石地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陈默想起林小雨的嘱咐,死死盯着燃烧的纸钱,眼角的余光却看见个穿黑色雨衣的人影站在芦苇丛边,手里提着盏马灯,昏黄的光晕照亮他没有五官的脸。莲花灯已经漂到岸边,灯芯突然爆出团绿火,映出灯盏里蜷缩着的婴儿——皮肤青紫,眼睛紧闭,细小的手指抓着灯壁。陈默感到胃里一阵翻涌,刚要别过头,突然听见婴儿的啼哭声。那声音像针一样扎进耳朵,他看见越来越多的莲花灯从江面上漂过来,每个灯盏里都有个死婴,小小的身体在灯里蜷缩着,眼睛却都睁着,黑洞洞的盯着他。把镜子还给我女人的声音从江面上传来,陈默猛地回头,看见那个红衣女人站在齐腰深的江水里,长发在水中飘荡,手里捧着个黑色的盒子。他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走到了水边,冰冷的江水已经漫过脚踝。你看这是什么?女人打开盒子,里面是颗腐烂的心脏,上面还连着几缕血管。陈默感到胸口一阵剧痛,低头看见自己的衬衫被血染红,心脏的位置有个血洞,正汩汩地往外冒血。这是你欠我的。女人扑过来抓住他的肩膀,陈默的视线开始模糊,却在最后一刻看见她脖子上挂着的玉佩——那是他送给前女友的生日礼物,三年前她就是戴着这块玉佩在江边自杀的。对不起他想说这句话,却只能吐出鲜血。女人的脸突然变成前女友的模样,泪流满面:我等了你三年,你为什么不来陪我?子时的钟声从远处的钟楼传来,江面上的莲花灯突然同时熄灭。陈默感到胸口的剧痛消失了,低头看见衬衫完好无损,红衣女人和莲花灯都消失不见,只有那面铜镜躺在脚边,镜面映着漆黑的江水,江面上漂浮着无数白色的纸船,正慢慢漂向远方。第九章 老宅林小雨的电话打不通了。陈默站在她家小区门口,手里捏着那面铜镜。镜背的红点已经变成了血珠般的形状,用指甲刮时会渗出粘稠的液体,像人的血液。三天前在码头送走红衣女鬼后,他每天都给林小雨打电话,听筒里却只有忙音。你找林丫头啊?传达室的老头探出头,嘴里叼着旱烟,她上周就搬走了,说是回老家继承遗产。老头吐出个烟圈,烟雾里浮现出模糊的人脸,走之前让我把这个给你。他递过来个牛皮纸信封,上面用毛笔写着陈默亲启。陈默拆开信封,里面是张泛黄的地图,标注着城郊的位置,还有张字条:铜镜的事没完,来老宅找我。字迹潦草,像是匆忙中写的,末尾还有几滴暗红色的污渍,像干涸的血迹。地图上标注的位置在西山脚下,那里有片废弃的老城区,据说民国时期是达官贵人的别墅区,后来打仗的时候被炸成了废墟,现在只剩下断壁残垣。陈默开着二手国产车在盘山公路上行驶,后视镜里总有个穿蓝布衫的人影跟着,每次回头却什么都没有。老宅比想象中保存得完好,青砖灰瓦的四合院,门口挂着褪色的红灯笼,朱漆大门上的铜环锈迹斑斑。陈默推开门时,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院子里的石榴树开满了火红的花朵,花瓣落在青石板上,像撒了一地的血。林小雨?他喊了一声,声音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荡。正屋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算盘珠子碰撞的声音。陈默握紧铜镜走进去,看见堂屋里摆着张八仙桌,桌上放着个老式算盘,算珠自己上下跳动,像是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拨动。你终于来了。林小雨的声音从里屋传来。她穿着件月白色的旗袍,头发盘成发髻,脸上化着精致的妆容,和平时的蓝布衫形象判若两人。陈默突然发现她的脚没有沾地,裙摆下面空荡荡的。你不是人?他后退一步,铜镜开始发烫。我当然是人。林小雨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只是借用了点阴时的气息。她走到桌边拿起算盘,算珠立刻停止了跳动,这是我太爷爷留下的算宅盘,能算出宅子每个房间的阴气流动。陈默这才注意到墙上挂着幅画像,画中是个穿长衫的男人,眉眼和林小雨有七分相似,手里拿着的正是桌上的算盘。画像下面的香炉里插着三支香,青烟扭曲成蛇的形状,在空气中慢慢游走。鬼市的铜镜引来了不干净的东西。林小雨的手指在算盘上拨动,那个红衣女鬼其实是被害死的,她的怨气附在镜子上,买镜子的人都会被她缠上,直到帮她找到凶手。算珠停在的位置,发出清脆的响声。院子里突然刮起一阵阴风,石榴树的花瓣像下雨般落下。陈默看见花瓣堆里伸出无数只手,指甲青黑,抓着他的脚踝往地下拖。林小雨突然把算盘砸过来,算珠在空中散开,化作金色的符咒,那些手立刻缩回地里,地面上留下一个个血洞,像蜂窝煤的孔。这老宅下面埋着二十七个冤魂。林小雨拉起他往二楼跑,楼梯在脚下发出腐朽的呻吟,民国时期这里是日本人的刑讯室,我太爷爷当年是给日本人当账房先生的,其实是地下党,后来被发现了,全家都死在这里。二楼的房间里堆满了账本,泛黄的纸页上记载着密密麻麻的数字。林小雨从墙角的保险柜里拿出个铁盒子,里面是枚锈迹斑斑的徽章,上面刻着的字样。这是我太爷爷的遗物,他当年记录的日本人罪行都藏在账本里,可惜还没送出去就牺牲了。窗外传来狼狗的吠声,陈默看见院子里站满了穿黑色制服的人影,他们没有脸,手里拿着上了刺刀的步枪,正是民国时期的日本兵装束。林小雨突然把铜镜塞给他:用镜子照他们的胸口!陈默举起铜镜对准最近的黑影,镜面反射出刺眼的光芒。黑影胸前突然冒出团血雾,露出个血洞,正是当年被刺刀捅穿的位置。更多的黑影围上来,陈默拿着铜镜在房间里转圈,金色的光芒像把利剑,刺穿了无数黑影的胸膛。当最后一个黑影消失时,账本突然自己燃烧起来,灰烬在空气中拼成字。林小雨的声音开始变得透明,我太爷爷的心愿了结了,现在轮到你了。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化作点点荧光,融入窗外的阳光里。陈默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手里捏着铜镜和那枚军统徽章。院子里的石榴花已经落尽,露出青涩的果实,像一颗颗跳动的心脏。他翻开账本的灰烬,发现里面夹着张泛黄的照片,上面是林小雨的太爷爷和二十七个穿着学生装的年轻人,他们站在老宅的院子里,笑容灿烂,背景是盛开的石榴花。第十章 骨笛铜镜在陈默掌心里震动,镜背的血珠渗出来,在他手背上画出奇怪的符号。自从老宅回来后,这面镜子每天午夜都会发烫,镜面浮现出不同的画面——有时是穿红衣的女人在江边哭泣,有时是戴军统徽章的男人在灯下写账本,今天晚上映出的却是支笛子,白骨雕成的笛身,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手机突然收到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子时到城隍庙后门,有人要卖你想要的东西。发信时间是十秒前,陈默回拨过去,听筒里传来忙音。他想起林小雨消失前说的话:铜镜会指引你找到下一段因果。城隍庙在老城区的中心,红墙黄瓦的建筑在现代高楼里显得格格不入。陈默赶到时,后门的巷子已经站满了人影,他们都穿着黑色的衣服,低着头,手里提着各式各样的笼子,有的装着鸟,有的装着兔子,还有的笼子里传来婴儿的啼哭声。新来的?旁边突然有人搭话。陈默转过头,看见个穿中山装的老头,手里提着个竹篮,盖着块黑布,里面隐约露出白色的东西。老头的脸像树皮般皱巴巴的,眼睛却很亮,像夜里的猫。来买东西。陈默握紧口袋里的铜镜。这里卖的可都是稀罕货。老头掀开黑布,里面是堆白森森的骨头,每根骨头上都刻着细小的符文,这是明代方士炼丹用的人骨,磨成粉能治百病。骨头在月光下泛着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