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路上又有人开始走动,罗彬迈步出去,往前疾走,追了得有百来米,如同所料,一无所获。
再回头看一眼,人缓慢地流淌,死寂感又一次涌上心头。
对,这里很死寂。
柜山村只是个与世隔绝之地,此地只有了无生机。
被徐录的出现分散思维,眈误这么一下,已经不确定镇口是否进来了人。
罗彬的确也无心管他们了,他们不会有刘胜气作为接应,想要普通镇民理会他们,概率很低,多半会出事,不管不顾,或许才是最好选择。
匆匆迈步,往刘胜气家中走,罗彬都放弃了再观察观察喜气镇布局,得赶紧从刘胜气那里知道,被唐装先生带走后会发生什么才行。
镇外。
阳光依旧灼目,两条船已然靠岸,好巧不巧,上官星月,戴形解的船,就挨着罗彬等人的船。
六道身影在水中形成的倒影晃动不已。
四周那些定定站立的人,一动不动,没有丝毫生气,这一幕更为压抑。
哗啦一声水响,一个湿漉漉的人,爬上了罗彬那条船。
浮肿的脸,黄绿色的眼珠,水滴答滴答地从下巴往下滴落。
他一只手里握着一柄泛着铜绿色的刀,另一手则是同样锈迹斑驳的铜碗。
抬手,刀要割向罗彬手腕。
忽然,罗彬面前出现两人。
那是两个老僧。
他们佁然不动,身子刚好挡住刀。
那湿漉漉的人嗓子里发出怪异低吼,刀狠狠划过两老僧。
“嗡,啊,哞。”
沉闷的瓮声响起。
噗通。
那湿漉漉的人一下子翻出船沿,重重坠落进水中。
良久,他才再度爬上船。
没有接近罗彬,他是要去割白纤的手腕。
两老僧则稍稍右移,又挡住白纤。
那人再靠近徐录,两老僧同样挡住徐录。
当他呼吸变得粗喘,接近白巍的时候,两老僧便没过去了。
可白巍脖领子那里,钻出一颗狐狸头来,狭长的狐眼,带着一丝丝说不出的蛊惑。
嘶嘶声响,是白巍的袖口探出一截蛇头,不停地吐着蛇信子。
那人直勾勾盯着白巍许久,慢吞吞往左走,走到船头相连的位置,停到上官星月的身前,一刀,他划破上官星月的手腕。
殷红的血流淌进那碗中。
不多久,血流停下,并非血被放干,而是上官星月的伤口居然愈合了。
这里虽然给人的感觉阴冷死寂,但空气中却流淌着暖意,这都是生气。
那人继而又放了戴形解的血,将碗顶在天灵盖上,下水上岸,并非朝着镇口,而是西面走去。
“师妹,你有没有觉得,不太对劲?”
戴形解打了个冷噤,摸了摸自己额头,低语:“你觉不觉得,身上冷飕飕的?”
此时此刻,他们两人已经在镇口里边儿了。
不过,他们没有正大光明站在牌楼下,而是进来的第一瞬,就藏到了一堵墙后。
“有一点点吧。”上官星月黛眉微蹙,眉心好看地拧成一个疙瘩。
两人早就发现这地方不对劲。
开始在水面被拉得翻了船,水下全都是乱七八糟的手,似乎将他们完全撕碎。
再等两人清醒过来,就已经在岸边,看不见船,看不见任何东西。
身上的所有物品都没了,只有他们两个人。
不,不是两个人,是魂。
随后就是进镇的过程,后方有人追,镇口又有白雾。
他们放慢脚步,后方追的人相应也慢了一些,白雾散去后,他们就立刻进了镇口。
戴形解对眼前的一切没有认知。
上官星月却感受到了淡淡的熟悉。
只不过,她的确不知道先天算还有山门,也不知道这里就是外围。
她只觉得,这里和柜山村,好象。
只是,柜山生机灵动,这里死气沉沉。
还有,柜山将人全部吸进来。
这里,只是吸了魂魄。
“岂止一点点师妹,我感觉到了麻木,空寂,二五之精催魂,魂之根本在身,咱们身体应该是出问题了。”
“你跟那几人不对劲,他们玩脱了,这里很凶险,我们应该出去才对。”
“弄清楚这儿究竟是什么地方,有什么问题,师尊就算是要来,也肯定从入口进来,我们在江边等,最万无一失。”戴形解这番话条理有据。
上官星月没有理会他,一只手按在心口处,静静感受。
她,感觉不到罗彬的存在了。
这镇,隔绝掉了情花果的气息?
“师妹?”戴形解又喊了一声。
这时,叮叮当当的声响入耳,镇路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乞丐。
一身褴缕的破衣,腰间挂着好几个打了补丁的破袋子,手中握着个脏兮兮褪色的瓷碗,走向两人。
戴形解身体紧绷,已经单手掐诀。
“闭眼,往前走,不要看他。”
上官星月声音很轻,语速却飞快。
不是她提前知道什么,是当这乞丐出现的时候,她注意到近处一些麻木的镇民,明显出现情绪波澜,随后镇民就是闭眼,昂首抬头,就那么往前走动。
因此,上官星月才做出判断。
这乞丐有问题!
“师妹?”
戴形解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上官星月已经和他擦肩而过。
那乞丐停在了他的身前,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
闭不了眼了!
戴形解死死盯着那乞丐,肢体的本能反应,是一掌拍向其头顶!
乞丐空着的那只手,一把插进戴形解心口,狠狠一挖!
戴形解呆呆地站在原地,仿佛失去神志,动弹不得。
乞丐将手抽出,在碗上一抹,碗里仿佛流淌着某种粘稠的液体。
他再看戴形解一眼,顺着那堵墙往深处走,脚步声逐渐消失不见。
刘胜气家中。
罗彬刚进屋,转头刘胜气就回来了。
其脸上还带着一丝丝沮丧和无奈。
“罗先生,你出去了?”
“我刚看到你前脚进来。”刘胜气眼中略带一丝不安。
罗彬眉头紧蹙,刘胜气眼中的不安在放大,又说:“恐怕很难找到徐先生了,喜气镇很大的,至少几千户人,不光在江边,往里,山脚下还有很大的范围,他如果在镇上胡乱走动,进了其他人家里,我们根本没办法。”
“那他跟着穿唐装的先生走了呢?”罗彬哑声开口。
刘胜气脸色再度一变。
“那他就回不来了完了。”
先前,罗彬催着刘胜气去找徐录,没有给其更多说话的时间,因此刘胜气只是说了最关键的规矩,没有说出映射的结果。
白雾出现,会将人切割得支离破碎,人会同化成那种雾气,再也不复存在。
因此,有雾就必须进屋。
不是雾出现,其他几种情况就会发生,其中没有必然的联系。
如果被乞丐盯上,乞丐会挖走身上某种东西,超过一定次数,人会突然衰老,直接成枯骨。
跟着唐装先生走了,下一次就会成为他们之中的一员,彻底失去自身。
镇上的人麻木,是因为走不出去,久而久之的麻木,这和完全无法做自己不一样。
而且就算被带走,也不会存在太久,数次之后,就不会和唐装先生一起出现,不知所踪。
至于回应了喊声,就会湮灭成一道灰气。
刘胜气基本上一五一十将破坏规则的结果说了。
罗彬的直观感觉,是复杂。
这里居然比柜山复杂那么多?
反而到了柜山,袁印信还化繁为简了?
去哪儿能找到徐录,刘胜气没说,因为他不知道。
罗彬有想过,徐录下一次出现的时候,将他从那群唐装先生身边拉出来?
可结果呢?
自己会不会被唐装先生也带走?
没有继续和刘胜气沟通,罗彬走到桌旁,坐下。
白巍没有打扰罗彬思绪,保持安静,白纤则站在门口,类似于护卫。
“罗先生?接下来怎么办,你得说说”
“没有徐先生,就真的完了吗?”刘胜气愈渐不安。
“安静。”白巍开了口。
刘胜气不敢多言了。
罗彬四扫屋内,墙上挂了一把卜刀,他上前拿起刀,回到桌旁,刀尖在桌子正中央画了一个圆,写上喜气镇三字。
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进入过眼前这种分析状态。
还是在柜山村的时候,他经常性的沉下心来分析推理。
之后走出柜山,直来直去的恩恩怨怨多了,要么是疲于奔命,要么是杀伐果断,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眼下,情况却完全不一样。
喜气镇的正前方,罗彬划下两条横,写下太始江,江和镇中间,他画出一些人影。
按照刘水生所说,那里会有很多尸体。
其实,那应该不是尸体,是困在镇中人的皮囊。
他们一行人的皮囊也在那里。
紧接着,他在圆内写下,唐装先生,乞丐,白雾,灰影,并画上不同的符号。
随后,罗彬又在圆后方周围,画上了一个个不同的小山丘,将不同的符号,标注在不同的山丘上。
柜山和眼前的喜气镇肯定是有共通之处的。
看似这里混乱,的确,这里是混乱不假。
柜山简单吗?
邪祟,魔,猎取者,还有白巍说别的不同山头有着其馀存在。
魔又是鬼物,数量更多,种类更繁杂。
只不过,柜山就象是层次分明,这里全部交杂在一起了而已。
抽丝剥茧,这些存在,肯定都有一个来处。
柜山的魔在特定的位置,除非下令,不会动乱。
邪祟在白天的时候,更固定在一个山坡上。
猎取者是唯一自由行动的,魇尸墓室是他的来处。
线索明朗了。
只要确定唐装先生在未行动的时候,待在什么地方,就能救徐录。
这只是其一,如果能到一个更高处,或者有喜气镇的完整地图,周围的山势走向,应该能判断此地整体风水,从而查找到阵眼,破开局面。
先前罗彬陷入了一点误区,就是又将自己代入成了在柜山村中那个什么都不懂的普通人。
他和当初有区别了,局中过于混乱,还看什么局中?
“刘胜气,有人尝试过从另外的方向离开镇子吗?会遇到什么东西?”罗彬将刀别在腰间,再问刘胜气。
“往里边儿走,就是无尽的深山,以前有人说过,恐怕山十万不止,肯定是有人走了山路的,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出去,总之从未回来。”刘胜气摇头,他补充一句:“太始江是唯一的安全,已知的出口,只要能出镇渡江,就能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