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在道路上,看到的是残垣断壁,破衣烂衫。
与他们这群突然到访者的华丽衣袍有着鲜明的对比。
当他走进一处农户的时候。
不仅刘彻怔住了。
就连司马迁等跟随的臣子,也满脸震惊。
因为在屋子内,还有几个人挤在一床被子下。
他们万万没想到,天子驾临,农户家中竟还有人。
“大父。”
“知道为什么嘛?”
刘进说了一句,刘彻没说话。
“这一家子人,就只有一件冬衣,便是穿在他们一家之主的汉子身上。”
刘进指着一个中年民夫,道:“也就是他。”
“一件破烂不堪,不知道能不能御寒,反正能够走出这间屋子,迎接你的时候,不会被冻死。”
那民夫很是忐忑不安,榻上的几个老少更是瑟瑟发抖,面色徨恐。
闻言。
在场所有人都陷入沉默。
刘彻默默扫了一眼,也不回答,转身朝着另外农户家中去。
发现也是差不多。
稍微好点的,有两件单薄”的冬衣可穿,但也不敢冒着风雪。
“一件冬衣,那其他人怎么办?”
司马迁问道。
“怎么办?”
刘进随口道:“谁要出去,就换上冬衣就是。”
“今天也是天气好,否则,大父怕是见不到这么多人走出来。”
冬衣啊!
对长安城内的底层百姓来说,都是极大的一种奢求。
不是人人都能穿的起冬衣的。
也不是谁都能熬过冬天的。
可以说,绝大多数的人,就连夏天的衣裳都穿不起,更别说是在冬天的御寒衣物了。
那更是奢侈。
古代的冬天,每年都会冻死人。
运气好的能够熬过,但明年或者后年,可能就熬不住了。
山村百姓可能还能好点,偷偷摸摸的打点柴,在家烧火取暖,渡过冬天。
要是在城镇百姓,那真的是待在家中,家门都不敢出。
只能是挤在一床被窝里,互相取暖。
刘彻摸着床榻底下的稻草。
他知道这是一种草席,能够保暖的。
望着床榻上那些挤在一起畏惧的百姓,刘彻心头有些复杂。
自己是多久没有到过民间了?
当年自己外出打猎,看到的大汉不是这样的。
阿父在的时候,大汉百姓要比现在过的好一些吧?
一家一户,刘彻都上门了。
越看越沉默。
他想到刚才不孝孙说的那句话。
何不食肉糜!
这是嘲讽他,天子当久了,已经不食烟火,觉得天下百姓吃不起粥,还吃不起肉嘛。
“恭送陛下。”
刘彻走了,没有久留。
他有些心虚,也有些害怕,不敢继续面对下去。
不孝孙的意图,他知道。
但这么多年的骄傲,他还是低不下去头。
“给他们留东西了吗?”
马车上,刘彻不敢看刘进,也怕不孝孙提起,他找了话题问道。
“留了。”
“大父吝啬嘛,还是要雁过拔毛不是。”
刘进阴阳道:“大父,看到自己当了天子,百姓过成这样,心头有没有什么想法?”
该来的还是会来。
刘彻心头一跳,司马迁抬眼瞧了一眼天子,发现天子神色在闪躲。
他心头一叹。
天子这次是怎么也避不开,逃不过的。
皇孙真是在不断的摧毁粉碎天子的骄傲与功绩啊。
“长安附近的郡县,百姓都是这般穷苦,那长安之外的地方,或许是千疮百孔了吧。”
小猪不开口,刘进继续施压。
刘彻还是沉默。
刘进冷哼一声,道:“冥顽不明!”
刘彻脸色顿时涨红,眼睛都瞪出来了。
“大父,你自己干的好事,别人不说,我带你出来亲眼看,说出来又怎么了?”
“你不服气啊?”
“不服气,你让天下百姓有冬衣穿,有饱饭吃。”
“管中窥豹,今天看的村子,就能知道天下百姓什么样。”
“你难道不觉得你这个天子,对不起天下百姓吗?”
“
刘彻沉声道:“够了!”
“看,还急眼了。”
刘进才不怕呢,使劲给小猪上语言攻击。
就是要把刘彻给搞破防。
老刘家的帝王是薄情寡义,但却是要脸的,是有自己骄傲的。
尤其是小猪,他一辈子都认为跟匈奴开战,击败匈奴,洗刷汉朝耻辱。
是他最大的功绩与骄傲。
可今天他才明白,才看到。
他隐藏在最大功绩下的是天下疲敝,百姓困苦。
一举就将刘彻的骄傲,打的支离破碎,七零八落。
你说刘彻能不气,心头不难受啊。
小猪真恨不得一巴掌把这不孝孙扇飞。
但别说不孝孙神力,就是这体格,自己好象也扇不动。
回到建章宫。
刘彻就道:“叫太子来!”
没人回应。
“叫太子来!!!”
刘彻提高音量,好象是对臣子发火,实际是在给刘进喊话。
“唔————。
“”
刘进点了点头,陈万年才快步离开建章宫。
“竖子,你真不是个东西。”
“我不是东西?那大父是什么?”
“你————!”
刘彻双目喷火,却无可奈何。
“陛下已经回到建章宫了。”
“看了什么?”
“就是在长安脚下的某个村子转了一圈————。”
刘安国与张贺正在向刘据禀报。
刘据听了心头一松,算是大石落地了。
当他听到天子走出建章宫,整个人都是麻的。
——
“殿下。”
“陛下召见!”
陈万年到来。
刘据大感意外。
起兵之前,阿父就有很长一段时间召见过他。
起兵之后,更是没有,更多还是他主动前往。
这次还是时隔许久,头一次召见。
他暗暗奇怪,阿父怎么了?
难道出去转悠一趟,跟董近一般,突然转性了?
他也不眈误,马上前往建章宫,同时也派人去未央宫,给皇后送去消息。
很快。
刘据来到建章宫,见到好大儿跟老父亲两人闹的很不愉快。
不对。
应该说是老父亲在生闷气。
那脸上写着生气的表情,小孩子都看得出来。
“阿父。”
“太子,你有多久没去民间了?”
“啊?”
刘据一愣,这什么跟什么。
怎么突然这么问啊?
我脑子有点跟不上。
不过,刘据还真是不怎么前往民间底层的,与百姓接触的。
他跟年轻时的小猪不一样。
年轻的小猪那叫一个肆意潇洒,经常出城打猎,惹得百姓怨声载道,还假借他人的名号行事。
哪怕当了天子,他也喜欢干这勾当。
晚年了,也喜欢跑上跑下。
他就好象在长安待不住一样,只要一有机会,就跑出去,这里打猎,那里避暑的。
但他是真跟百姓亲近,也是亲自去见到民间情况的。
刘据就不同了,他好象不太喜欢这些,民间情况也是听人讲起。
因此也就让小猪说他不类父。
老子年轻的多野多狂,射杀的野物,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
怎么到你这儿,就变得规规矩矩,本本分分的?
“阿父,儿臣监国,最近忙着过冬之事,实在有些无暇分身。”
刘据道。
“去看看吧。”
刘彻有些意兴阑姗的说道:“大汉既然交到你手上,那你就要让大汉国富民强起来。”
“民强,朕已经算是替你做到了。”
“现在你就是要国富民足了。”
刘据很懵。
怎么老父亲出去一趟,变化这么大。
说起这种交心的话来。
这还是阿父嘛?
他什么时候会这么落寞的。
“今天把话说开吧。”
刘进出声道:“你这罪己诏,必须得下。”
“否则阿父就没办法治理天下。”
“阿父仁义宽厚,施行恢复休养的国策,再合适不过了。”
“但主战的方略,还没有个结论出来。”
“你让阿父去说停战,是不可能的。”
什么?
罪己诏!
刘据惊呆了。
他为何没听说过?
好大儿要让阿父下罪己诏,这是要干什么。
自己完全跟不上好大儿的节奏思路了呢?
“阿父做不到,也扛不起来。”
“只有大父你才能解决。”
刘进说道。
刘彻微微一顿,道:“朕不用下什么罪己诏,也能让大汉的方略调整过来。”
“大父,你这不是自信,是自负。”
“朕是天子,如何就不行了?”
“船大不好调头,打了几十年的仗,没有任何缘由的,突然说要停战不打了”
o
刘进淡淡的说道:“你如何给几十年阵亡的将士交代,如何压下民间的沸腾?”
“这不是天子几句话,召开群臣直接下达诏令就能改变的。”
刘彻皱眉,很是不愿,道:“非下不可?”
“大父心里比谁都要清楚,何必多此一问呢?”刘进撇嘴道。
刘据道:“不是,进儿,阿父。”
“我有点没懂。”
“怎么突然要下罪己诏?”
嗤!
刘彻轻笑一声,“你这个当儿子,一心给当爹的,扫平铺开未来休养生息的道路。”
“他自己却还一知半解的。”
“朕要是有这么个儿子分忧,何至于此。”
刘据:“——”
好端端的,怎么要我儿子当你儿子了?
阿父就这么看得起我的好大儿?
腹诽是这么腹诽。
但刘据细想了一下,倒是很快明白过来。
好大儿是要让阿父背锅,为他抗压,好顺利的改变方略国策啊。
这样才好让大汉从征战转向休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