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星期后,夏末的日头还带着灼人的余威,却又比三伏天添了几分清爽的晨意。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际线晕开一抹淡橘色的光,把远处连绵的矮山轮廓描得柔和。蛤蟆湾边缘的江家小院里,丝瓜藤爬满了竹架,翠生生的叶子上挂着露珠,风一吹,便簌簌地落下来,打湿了晾在绳上的粗布褂子。
院门外的土路还沾着夜露的湿滑,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清晨的宁静。覃龙的身影撞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栅栏门时,额头上的汗珠正顺着他黝黑的脸颊往下淌,沾湿了他胸前那件洗得发白的劳动布工装。他脚上的解放鞋沾着泥点,裤脚卷到膝盖,露出结实的小腿,上面还划着几道被路边野草割出的细痕。
“老大!老大!”覃龙的声音带着点喘,人还没进堂屋,嗓门先传了进去,“子豪来消息说,有人举报我们三坡码头茶摊那个房子,说我们聚众滋事!要求房主带上材料去镇上公安局一趟!”
堂屋里的光线还不算亮,后墙的窗棂糊着旧报纸,被风一吹,轻轻晃悠。正对着门的墙上,端端正正贴着一张毛主席画像,画像下方摆着一张掉漆的八仙桌,桌上搁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茶壶,旁边是两个摞在一起的搪瓷缸子。江奔宇就坐在八仙桌旁的榆木椅子上,手里摇着一把蒲扇,扇面上印着“农业学大寨”的红字,边角已经磨得卷了边。他身上穿着一件灰色的的确良衬衫,扣子扣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眉眼间透着一股子与这小院的朴素格格不入的沉稳。
听到覃龙的声音,江奔宇缓缓抬眼,蒲扇摇的频率慢了些。他的目光落在覃龙汗涔涔的脸上,嘴角牵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声音不高不低,像这晨风吹过竹叶,带着几分安抚人心的笃定:“龙哥,早啊。你吃了没?这事我知道了,有没有兄弟们受到影响?”
覃龙三步并作两步跨进堂屋,反手带上门,挡住了外面的风。他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胸脯还在剧烈起伏着,刚才一路跑过来,肺里像是灌了风,又干又痒。他往旁边的长条凳上一坐,刚沾着凳面,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猛地直起身,语气里带着几分庆幸,又带着几分对自家老大本事的自得:“没有!老大你放心!我们提前收到内线的消息,连夜就动了手!靠着个个都有空间能力,现场的东西和痕迹基本处理完了!”
这话一出口,覃龙的眼前就浮现出昨夜三坡码头的光景。
那座前作茶摊、后是房,本就是间简陋的砖瓦房,靠着码头的便利,平日里既是兄弟们歇脚的地方,也是黑市交易的一个据点。昨夜里子时刚过,子豪的消息就传了过来,说有人盯上了这里,要去公安局递状子。他带着五个兄弟摸黑赶到的时候,茶摊里还亮着一盏煤油灯,昏黄的光把几张八仙桌的影子拉得老长。桌上还留着兄弟们喝剩的粗瓷碗,碗底沉着茶叶渣,地上散落着几个烟蒂,墙角堆着一堆刚从省城倒腾来的畅销物资——那些大城市流行畅销的物资,在这算是闭塞的小镇上,可是比粮票还畅销的东西。
“动作都麻利点!”他当时压低了嗓子吩咐,“把能带走的都收进空间里,一点痕迹都别留!”
话音刚落,兄弟们就动了起来。张子豪伸出手,对着桌上的瓷碗虚空一抓,那些碗就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齐刷刷地腾空而起,然后凭空消失了。张子强更厉害,他盯着墙角的物资,眉头微微一蹙,那堆足有半人高的一堆堆的物资便倏地没了踪影,连带着地上的麻绳都没留下一根。最细心的是梁智峰,他蹲在地上,手指在那些烟蒂上轻轻拂过,那些黄褐色的烟蒂便一个个钻进了他的空间,他还不放心,又从旁边的地里捧来一把松土,把地上沾着的茶渍和脚印都盖了个严实,又用脚细细地碾平,直到那片土地看起来和别处没什么两样。
四周的房主们,平日里凭着免费茶水引流过来的好处,对他们也有好处,所以对茶摊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绝口不谈。昨夜他们处理完一切,还特意去敲了四周邻居的门,嘱咐他明早若是有人问起,就说茶摊平日里只做过路船夫的生意,从没什么聚众滋事的勾当。邻居有个别老头吓得嘴唇发白,连连点头,覃龙又塞给他两块钱,老头的脸色才缓过来些。
“连根烟蒂都没给他们留下。”覃龙回过神,对着江奔宇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那帮人就算去了茶摊,也查不出个屁来!”
江奔宇听着,缓缓点了点头,蒲扇在掌心轻轻一磕,发出“啪”的一声轻响。他的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仿佛早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在这年头的小镇上,没有监控,没有指纹鉴定,办案全靠人证物证。只要现场干干净净,任谁来了,也翻不出什么浪花。“嗯,那就行了呗。”他的声音很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底气,“凡事都是要讲证据,没有证据,他们拿我没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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覃龙深以为然地点头,又想起子豪在消息里加的话,连忙补充道:“嗯!子豪也是这个意思!他那边也托人打了招呼,说是镇上公安局的李股长,早年受过咱们的恩惠,这事他会周旋。老大你过去也就是走个过场,顶多问几句话,录个笔录,保准没事。”
他闻言,只是“哦”了一声,手里的蒲扇又慢悠悠地摇了起来,目光落在窗外的丝瓜藤上,像是在琢磨着什么。
片刻之后,他才收回目光,看向覃龙,语气平静地问道:“六子和钱沐风呢?他们回去了吗?”
提到这两个人,覃龙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些,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点兴奋:“老大,他们回去了!昨儿后半夜就动身了,还带走了李大伟、覃天明、刘国龙和杨致远四个。说是去羊城,一来是给老大你报仇,二来是拓展市场!”
报仇两个字一出,江奔宇的眼神倏地冷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这事,兄弟们都记在心里。
“羊城那边的水不浅。”江奔宇沉吟着,眉头微微蹙起,“钱沐风虽然在那边有关系,但也不能掉以轻心。告诉他们,凡事量力而行,报仇是小事,拓展市场才是正经。”
“放心吧老大!”覃龙拍着胸脯保证,“钱沐风那小子机灵,六子又能打,加上咱兄弟们的空间能力,保管没事!羊城那边听说物资多的是,咱这画册交易平台的生意,肯定能做大!”
江奔宇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他知道,六子和钱沐风都是靠谱的人。钱沐风关系不错的人在羊城的供销社上班,能接触到不少从沿海过来的稀罕物件,而六子,是兄弟们里身手最好的,有他在,能护住其他人。
他又想起什么似的,继续问道:“唐承俊,洪建峰他们呢?”
“他们也回中县了。”覃龙答道,“中县是咱的中转站,前阵子听说有外乡人想掺和黑市的买卖,唐哥和洪哥回去镇场子了。临走前还说,等把那边的事安顿好,就回来帮着拓展周边乡镇的生意。”
江奔宇“嗯”了一声,手指轻轻敲着八仙桌的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他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堂屋,像是在清点着人手,片刻后,又问:“剩下的呢?”
覃龙一听这话,眼睛更亮了,他往前探着身子,语气里满是干劲:“剩下的都听从子豪的安排,全面扩大附近乡镇黑市的画册交易平台辐射范围!老大你是不知道,自从咱兄弟们都觉醒了空间能力,这生意做得有多顺!以前倒腾东西,得用板车拉,还得防着公社的巡逻队,现在倒好,不管是常见的日用品还是别的稀罕物件,往空间里一塞,神不知鬼不觉!”
他越说越兴奋,唾沫星子都快溅出来了,伸手比划着:“别人想查也查不出来什么!巡逻队来了,搜身搜不出东西,翻车翻不出赃物,顶多骂两句就走。现在有了这绝对的安全,大伙都放开了胆子扩张!周边的妙客镇、同和、东荣、古龙、和平、太平乡、蒙镇等等都有咱的点了!”
“而且啊,”覃龙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现在大省城那边有什么东西,我们这边都能通过钱沐风的关系搞到。省城流行的,还有一些从北边过来的小玩意儿,只要是黑市上有人要的,咱这儿都能弄着。再通过我们特有的画册交易平台渠道出手,稳赚不赔!现在咱在这一片的黑市中,现在名声最大!十里八乡的人,想要啥稀罕东西,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咱们!”
覃龙的话里满是骄傲,江奔宇听着,嘴角也缓缓勾起一抹笑意。这笑容很浅,却带着几分欣慰。
但江奔宇心里清楚,空间异能是老天爷赏饭吃,却不能仗着这本事胡来。
他收敛了笑意,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变得严肃起来,语气沉沉地说道:“你跟子豪说,一步算三步,让他们放开手脚搞,不要怕,但有一条——我们只求财,取之有道!绝对不能碰那些伤天害理的东西,也不能欺负那些穷苦人。能帮到更多的人,就多帮衬点。”
这话,江奔宇不是第一次说了。兄弟们都是苦出身,有的是孤儿,有的是下乡的知青,有的是被公社里的干部排挤的老实人。他们聚在一起,图的是一口饭吃,不是为了作威作福。那些从省城弄来的物资,不仅能卖给黑市上的有钱人,也能偷偷分给那些下乡的知青——知青们在乡下憋得久了,都想吃饱穿暖,那些救助,对他们来说,是慰藉,也是希望。
覃龙脸上的兴奋收敛了几分,他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郑重:“老大,你放心!我们知道怎么做!子豪早就交代过了,咱的规矩就是:不碰白面,不欺妇孺,不赚黑心钱!那些来买物资的知青,咱都给算便宜点,有的实在没钱的,就先赊着,等他们以后回城了再还!”
江奔宇满意地笑了,他抬手拍了拍覃龙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这就好。咱兄弟们,不能忘了根。”
覃龙嘿嘿一笑,刚想再说点什么,里屋传来一阵碗筷碰撞的声音,随即,一个温柔的女声传了过来:“好了!好了!别干说话,龙哥,你快过来坐下,一边吃一边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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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未落,秦嫣凤的身影从里屋的门帘后钻了出来。她穿着一件碎花的布衫,腰间系着一条灰布围裙,围裙上还沾着点点面粉。她手里端着一个粗瓷大碗,碗里盛着金黄的南瓜粥,热气腾腾的,散发出一股香甜的味道。她的头发梳成一条麻花辫,垂在胸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眉眼弯弯的,看着就让人觉得亲切。
秦嫣凤是江奔宇的媳妇,她是个识文断字的姑娘,当初不顾众人异样的眼光带着五个弟弟嫁给给江奔宇的时候,镇上的人都觉得她傻。但她知道,江奔宇不是别人口中的“混混头子”,他是个有担当、有分寸的男人。
覃龙一见秦嫣凤出来,连忙从长条凳上站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大嫂,麻烦你了。”
“有啥麻烦的。”秦嫣凤笑着,把手里的大碗放在八仙桌上,又转身回里屋,端出一碟咸菜炒黄豆,一碟腌萝卜,还有两个煮得剥了壳的鸡蛋,“早上刚熬的南瓜粥,就着咸菜吃,香着呢。你跑了这么远的路,肯定饿坏了。”
她说着,又从八仙桌的抽屉里拿出一套粗瓷餐具,碗和筷子都洗得干干净净,递到覃龙手里:“你们吃着先,我去看看孩子们和哑妹!”
覃龙接过餐具,连连道谢:“谢谢大嫂,谢谢大嫂。”
秦嫣凤笑了笑,没再多说,转身掀开门帘,走进了里屋。里屋很快传来两个孩子们清脆的呀呀声,还有一个小姑娘咿咿呀呀的声音——那是哑妹,是江奔宇和秦嫣凤半年前收留茶摊福伯的远房亲戚,小姑娘天生不会说话,却乖巧得很。
覃龙看着秦嫣凤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的粥菜,心里暖烘烘的。他知道,江家的小院能这么安稳,多亏了秦嫣凤。她不仅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还经常劝江奔宇,凡事要留有余地。
江奔宇拿起一个煮鸡蛋,递给覃龙:“吃吧,趁热。”
覃龙接过鸡蛋,也不客气,在八仙桌上轻轻磕了磕,剥去蛋壳,咬了一大口,蛋白的清香在嘴里散开。他端起粗瓷碗,喝了一口南瓜粥,温热的粥滑进喉咙,熨帖得很。
“老大,”覃龙一边吃,一边含糊地说道,“还有个事,子豪让我跟你说一声。”
“什么事?”江奔宇端起自己的碗,慢慢喝着粥。
“就是老大你说高考的事。”覃龙说道,“前阵子广播里不是说,今年要恢复高考了吗?子豪强调说:老大说这是个机会,让兄弟们都好好复习,能考上的,就去上大学,将来也能有个正经出路。所以他为了鼓励大伙,也出了一个相对应的鼓舞奖励方案。”
江奔宇闻言,眼睛亮了亮。他放下碗,看着覃龙,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这事我让他干,我们不缺钱。这段时间,除了黑市生意,让大家好好复习!别忘了高考这事!”
他这话,不是随口说说的。恢复高考的消息,这是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
覃龙用力点头,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老大,放心吧!现在子豪吩咐下去,让所有的兄弟们,都暗中帮助那些想报名参加高考的人,特别是知青!知青们在乡下待了这么多年,复习资料少得可怜,咱兄弟们就从省城弄些旧课本、复习题,偷偷分给他们。”
他顿了顿,咽下嘴里的食物,又道:“这事还是何文博出的主意。那小子是兄弟们里文化最高的,以前是高中生,他说:‘锦上添花容易,雪中送炭难见。’现在先烧香拜冷庙,万一哪天真的鲤鱼跳龙门了,咱也得一份人情。”
江奔宇听完,忍不住笑了。何文博这小子,人精得很,这话倒是说到了他的心坎里。知青们大多是城里来的,有文化,有见识,将来若是考上大学,走出这穷乡僻壤,定能有一番作为。现在帮他们一把,将来他们若是念着这份情,对兄弟们的出路,也是一份助力。
“何文博这话说得对。”江奔宇赞许道,“复习资料的事,让子豪多上心。省城那边有什么好东西,不惜代价也要弄过来。不光是知青,咱兄弟们里,想考的,都要支持。缺资料的给资料,缺时间的,就少安排点活计,让他们安心复习。”
“知道了老大!”覃龙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抹了抹嘴,“兄弟们都高兴着呢!说跟着老大,不光有饭吃,还有盼头!”
江奔宇看着覃龙,心里感慨万千。他想起半年前,兄弟们还在为了一顿饱饭发愁,而现在,他们不仅能靠着空间异能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还能有机会去参加高考,去改变自己的命运。
窗外的日头渐渐升高了,橘色的光变成了耀眼的金,蝉鸣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来,像是在为这个充满希望的夏末,唱着一支热烈的歌。堂屋里,粗瓷碗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夹杂着两人偶尔的交谈声,温馨而安稳。
覃龙放下碗,看着江奔宇,眼神里满是敬佩。他知道,眼前这个男人,不仅是兄弟们的老大,更是他们的主心骨。有他在,不管是公安局的调查,还是黑市的扩张,亦或是即将到来的高考,他们都能稳稳地走下去。
风从窗棂缝里钻进来,带着丝瓜花的清香,拂过两人的脸颊。江奔宇抬起头,看向窗外,目光悠远。他仿佛看到了,三坡码头的茶摊前,人来人往;仿佛看到了,羊城的街头,六子和钱沐风忙碌的身影;仿佛看到了,知青们捧着复习资料,眼里闪着光;仿佛看到了,兄弟们拿着大学录取通知书,笑得一脸灿烂。
1977年的夏末,风正起,路还长,但他们的心里,都揣着一团火,一团名为希望的火。这团火,能照亮他们脚下的路,也能照亮他们充满未知,却又无比光明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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