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莱曼与莱蒙莱彻斯特一前一后的走进军帐，厚重的帐帘门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与阴冷的空气。
莱蒙莱彻斯特率先打破了沉默，他苍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急切：“苏莱曼。”
“或许那二十万金龙，你真的不该那么做。”
苏莱曼解下腰间的瓦雷利亚钢剑夜临，随手放在一旁的武器架上，动作不紧不慢。
他看向莱蒙莱彻斯特，语气平静的象是在谈论天气：“您是指不该分给骑士和士兵们？”
莱蒙莱彻斯特提高了音量：“当然！”
“你把钱分给那些人，对我们并没有任何帮助。”
“如果将这些金龙分给西河间地的诸候，他们会毫不尤豫的倒向我们，这对我们的帮助更大！”
苏莱曼转过身，昏暗帐篷内的火光在他年轻的脸庞上投下深刻的阴影。
“莱蒙大人，你没办法讨好所有人。”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力量。
“当你选择讨好所有人时，那么所有人都会对你不满意。”
莱蒙莱彻斯特被这句话噎了一下，他花白的眉毛紧紧的拧在一起。
“那你不是分了一万金龙给梅利斯特家族和布莱伍德家族？你这不也是在讨好他们？”
苏莱曼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像微笑，又不象。
“我们在西河间地需要朋友，布莱伍德和梅利斯特很适合。”
莱蒙莱彻斯特还是无法理解，对他们的目的而言，显然将金龙还给西河间地诸候，收买他们的支持显然更重要。
他还是问了出来：“可把金龙给那些骑士和农夫到底有什么用处？”
苏莱曼摇了摇头，走到桌边，为自己倒了一杯酒。
“你将二十万金龙分给西河间地诸候，他们不会感谢你。”
他喝了一口酒，继续开口。
“在他们看来，这是理所应当，你指望他们感恩你，这不现实，莱蒙大人。”
“五千金龙也不足以让他们站在你这一边。”
苏莱曼放下酒杯，看着老人。
“而给身份卑微者则不同，那是恩赐，是赐予，他们会感恩戴德。”
“你只是给予他们几枚铜板，几枚银鹿，他们却愿意为此付出生命。”
莱蒙莱彻斯特沉默了，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过了许久，莱蒙莱彻斯特象是突然从某种思绪中惊醒，他脸上的困惑瞬间被浓重的焦急所取代。
他快步走到苏莱曼面前，神情紧张：“苏莱曼，有人告诉我一个消息。”
苏莱曼看着老人陡然变化的脸色，眉头微微皱起：“什么？”
莱蒙莱彻斯特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帐外有无数双耳朵在偷听：“琼恩艾林。”
“他把黑鱼布尔登徒利招去君临了。”
“有人告诉我，琼恩艾林和黑鱼布尔登徒利正在谋划，他们打算坐实艾德慕 徒利的河间地总督地位！”
老人的呼吸变得粗重。
“然后，让黑鱼布尔登徒利担任艾德慕徒利的摄政，直到艾德慕徒利可以自行处理政务！”
莱蒙莱彻斯特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似乎已经为此事担忧了很长时间。
“不仅如此。”
“琼恩艾林已经打算秘密前往赫伦堡，他要赶在河间地大会诸候之前，找到劳勃拜拉席恩，将这件事彻底敲定！”
莱蒙莱彻斯特紧紧盯着苏莱曼，几乎是在等待他露出震惊或者愤怒的表情。
但他失望了。
苏莱曼的面色一如既往的平静，从黑鱼布尔登徒利没来参与他敬爱的哥哥葬礼时，他便有此预料，此刻仿佛听到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传闻。
莱蒙莱彻斯特大感不解，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责备：“苏莱曼，你怎么一点都不着急？”
苏莱曼抬眼看向他，目光锐利：“这消息是沃尔特河安告诉你的吗？莱蒙大人？”
这句话如同一道闪电，劈中了莱蒙莱彻斯特。
老人脸上的焦急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错愕：“你你怎么知道的？苏莱曼？”
苏莱曼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平静的注视着对方，缓缓开口：“莱蒙大人，你知道这个世界什么最重要吗？”
莱蒙莱彻斯特愣在了那里，大脑一片空白。
苏莱曼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道：“你有没有想过，对方为什么要将这些绝密的消息透露给你？”
这个问题象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莱蒙莱彻斯特脑中的某扇门。
他不是愚笨之人，只是长久以来的臣子教育，思维定式让他无法第一时间看清。
莱蒙莱彻斯特的嘴唇有些哆嗦，他抢着回答，象是急于证明自己：“因为
“”
“因为对方希望我得知消息，并且按照他希望的步骤去行动？”
苏莱曼点了点头，眼中流露出一丝赞许。
莱蒙莱彻斯特眯起眼睛，浑浊的眼球里闪过一丝精光：“也就是说，这件事有可能是假的？是沃尔特河安的陷阱？”
“不。”
苏莱曼摇了摇头，否定了他的猜测。
“消息应该是真的。”
他站起身，开始在不大的帐篷内踱步。
可以说，琼恩艾林的做法，才是一位真正的统治者应该有的表现。
他在察觉到河间地一丝诡异的政治氛围后，便迅速做出了最有利于自己家族的决断。
苏莱曼停下脚步，看向地图上代表鹰巢城的位置，又看向君临。
对于琼恩艾林而言，他必须将鱼，狼，鹰三家的联盟牢牢绑定在一起，只要徒利家族和史塔克家族还是他坚定的盟友，艾林家族的地位就稳固如山。
这三家在一起，足以对整个维斯特洛的任何一方处于压力态势。
艾德慕徒利年幼，性格软弱，况且徒利家族的领地遭到严重破坏，已经失去了控制河间地的能力，琼恩艾林很清楚这一点，但是他又必须让徒利家族继续掌控河间地，确保这里不会偏离他的轨道。
黑鱼布尔登徒利，由他摄政，名正言顺。
同时，他又是琼恩艾林的老部下，血门骑士，在谷地待了那么多年，深受信任。
已经丧失力量的徒利家族想要控制河间地，就必须要借助艾林家族的帮助，而借助外力，必定就要有所付出，基本也就宣告河间地在没有大变动的情况下，百年内成为谷地艾林家族的附属。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是艾德史塔克。
被杰诺斯布雷肯当众指出他无权干涉河间地事务，他就真的认同了这句话，在之后的会议上，面对艾德慕徒利求助的眼神一言不发。
最后只能艾德慕徒利的长姐凯特琳徒利亲自下场。
如果他是艾德史塔克，会立刻抓住这个机会，名正言顺的渗透河间地。
他会第一个站出来，支持劳勃拜拉席恩确认艾德慕徒利的总督地位。
然后，再以艾德慕徒利年幼，需要辅佐的名义，将北境的影响力深深的扎根在这里，让河间地成为北境的粮仓。
最后，再左右艾德慕徒利的婚姻，让史塔克家族和徒利家族的同盟一直延续下去，稳固如山。
像艾德史塔克这样纯粹的老实人，实在太少见了。
苏莱曼看向莱蒙莱彻斯特：“大人，你立刻返回赫伦堡。”
他的声音平稳，不带一丝波澜。
“装作与往常一样，没有任何变化。
莱蒙莱彻斯特眉毛拧成一团：“不急？”
苏莱曼点了点头：“不急。”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赫伦堡的位置。
“记住，大人，我们依靠的是劳勃拜拉席恩。”
“只要他支持我们，就没有人可以阻止我们。”
苏莱曼转过身，目光锐利。
“劳勃拜拉席恩喜欢和他性格相同的人，记住这一点。”
“不要怯懦，不要软弱退缩。”
“琼恩艾林一定会找我们的弊病，他会指责我们。
苏莱曼的声音沉了下来。
“记住，大人，要坚决予以反击。”
“绝不可有丝毫退让。”
莱蒙莱彻斯特点了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
苏莱曼的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力道很重。
“大人，拿出你当初在荒石城，见我斩首梅利斯特骑士时的那股疯狂来！”
莱蒙莱彻斯特的身体僵了一下，他想起了那天的血腥和踢梅利斯特骑士人头的触感。
苏莱曼松开手，重新背对着他，视线落在地图上，劳勃拜拉席恩是个很奇怪的人，你说他重感情吧，琼恩艾林与他亲如父子，老琼恩死后。
劳勃拜拉席恩却因为小劳勃艾林体弱多病，性格软弱，与他相性不符，便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宁愿激怒整个谷地的诸候，也不把东境守护的头衔给琼恩
艾林的幼子。
而是给了御林铁卫，詹姆兰尼斯特。
这就是为什么他表现的态度一直如此强硬，在劳勃拜拉席恩眼中，只有和他性格相似的人，他才会真的支持和喜欢。
你的父亲和他关系再好，亲如父子，手足，一旦相性不符，他该不卖你面子，还是不卖你面子。
苏莱曼的声音忽然压低，轻得如同耳语，却又清淅的传入莱蒙莱彻斯特的耳中。
“如果到了万不得已
”
“就只能想办法，杀掉黑鱼布尔登徒利了。”
不知道伊芙琳可以藏在袖中，淬毒的小弩有没有制作完成。
莱蒙莱彻斯特猛的抬起头，仿佛被蜜蜂蜇了一下：“你说什么？”
苏莱曼缓缓转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却象冬日的湖面，结着一层冰。
“我说，如果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只有杀掉布尔登徒利了。”
莱蒙莱彻斯特后退了半步，声音里满是惊愕。
“我我曾和黑鱼并肩作战，他并不是个坏人，没有这个必要吧
”
苏莱曼的目光穿透了莱蒙莱彻斯特，似乎在看更遥远的东西。
“你觉得琼恩艾林会放过我们吗！莱蒙大人。”
“只要黑鱼接受了琼恩艾林的提议，那他就是我们的敌人。”
“权利斗争，不是他死，就是我们死。
“谁也不能挡我的路。”
他的话语越发冰冷，每个字都象一块碎冰砸在地上。
“布尔登徒利。”
“艾德 史塔克。”
“琼恩艾林。”
“艾德慕徒利。”
“史坦尼斯拜拉席恩。”
“泰陀斯 布莱伍德。”
“泰温兰尼斯特。”
“杰诺斯布雷肯。”
“无论是谁，我不在乎。”
苏莱曼的语速平稳，象是在报着一串普通的菜名，而不是维斯特洛大陆上那些足以撼动王国根基的名字。
“只要站在我的对立面！我就绝不手软！”
莱蒙莱彻斯特震惊的看着他，苏莱曼的平静比任何咆哮都更让人恐惧。
他毫无尊重，毫无畏惧，这些名字，每一个都代表着一座坚不可摧的城堡，一支强大的军队，一段辉煌的家族历史。
莱蒙莱彻斯特的嘴唇翕动着，声音因为震惊而变得有些恐惧。
“这些这些人他们都是维斯特洛
“那是因为大人你未曾见过真正的英雄，枭雄人物。”
苏莱曼打断了他，语气中带着一丝怜悯。
“在我看来，伊耿坦格利安也不过是个凡夫俗子。”
他走到武器架前，抽出瓦雷利亚钢剑夜临，声音变得悠远，仿佛在诉说另一个人的故事。
“我的前半生碌碌无为。”
“但是我有了新的生命。”
他转过头，眼中燃烧着一种莱蒙莱彻斯特从未见过的火焰，那火焰里没有恐惧，只有无尽的欲望。
“死，有什么好怕的！”
“若不能开辟一番伟业，不如早死！”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莱蒙莱彻斯特的呼吸变得粗重，他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人，感觉自己象是在凝视一个深渊。
苏莱曼的野心不是一块封地，不是一个头衔，而是某种他无法想象的东西。
沉默了很久，久到外面的天色完全暗淡下来。
莱蒙莱彻斯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的问。
“孩子，你的目标到底是什么？”
良久。
一个平静却又蕴含着雷霆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
“振长策而驭七国，合六邦而亡列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