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莱曼的目光落在泰陀斯布莱伍德身上。
这位黑乌鸦的手指在剑柄上无意识地敲击,眼神飘忽,嘴唇几次开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在想他的鸦栖城,想他被劫掠一空的土地和子民。
苏莱曼移开视线,仿佛没有察觉到这份窘迫:“可以结束了。”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帐内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过来。
“去找一些空的粮食袋子,越多越好。”
苏莱曼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击。
“在里面装满泥土,沙子,或者任何能让它看起来很沉的东西。”
他转向泰陀斯布莱伍德。
“泰陀斯大人,让你的人把这些粮草送进我的营地,动静弄大一点。”
泰陀斯布莱伍德的眼睛猛的睁大,他瞬间就明白了,这个计划的目的,这些泥土沙袋会成为压垮铁种最后一丝希望的巨石,让他们明白对峙消耗这条路已经彻底被堵死。
苏莱曼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洞穿人心的力量。
“这场战争,不日便定。”
他站起身,环视帐内所有河间地贵族,每一张脸上都写着期待与焦灼。
苏莱曼知道并了解,虽然这些为战斗而生的小军事贵族们,也都认为计划很有道理,但是他们还是更想去做符合自己身份的事情,在战场上进行英勇厮杀,获得属于自己的荣誉。
“从投降的铁种口中,基本可以推测他们此次劫掠所得,总价约在二十万金龙,甚至更多。”
二十万金龙,这个数字象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
帐篷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消失了,紧接着,粗重而急促的喘息声此起彼伏地响起,象是溺水者在争抢空气。
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闪铄着赤裸裸的光。
苏莱曼对这种反应很满意,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卖命打仗无外乎升官发财,维斯特洛上升的渠道已经被完全失去,平民成为骑士的机会约无,无产骑士成为有产骑士的机会缈茫,有产骑士成为世袭领主的机会缈茫。
那便也就剩下发财了,打小胜仗发小财,打大胜仗发大财。
他要做的就是把战争的胜负与士兵的发财之路联系在一起:“根据三马分肥原则,胜利之后,军中的诸位爵士,每人可得一百二十枚金龙。”
狂热的火焰在众人眼中点燃,一些年轻的树篱骑士甚至握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们是没有主人的骑士,穷困到经常露宿野外,夜晚在树篱下安眠,身上的甲胄早已破烂不堪,除了骑士爵位什么都没有。
这次是因为听说莱蒙莱彻斯特发出召集令,希望可以从战争中赢得什么,才前来响应。
苏莱曼停顿在那里,让这个数字在众人脑中发酵,只是面带笑意的看着众人,在维斯特洛一套普通而完整的全身钢甲全套装备,才要八百枚银鹿,也就是约四枚金龙,一百二十枚能让他们整三十套换着穿。
良久,沉醉美好幻想的爵士们,终于抬起头目光灼灼,面色赤红的看向苏莱曼。
苏莱曼抬起手,声音陡然拔高,象一根烧红的铁钎,刺入众人沸腾的欲望里。
“不止如此。”
他挥了挥手,象是驱赶一群急不可耐的恶狼。
“去宣告吧,诸位爵士。”
“去向全军宣告,让他们知道,他们为何而战。”
“按照三马分肥原则,只要战争获得胜利,每一个参与此战的士兵,战后都将获得五枚金龙的赏赐。”
“我还会从我的那一份战利品里,再拿出一部分,用作额外悬赏。”
话音刚落,帐内的爵士们像被点燃的火药桶,他们快速行礼,猛的转身冲出营帐,翻身上马,在营地数组中纵马狂奔,高声呼喊着苏莱曼的承诺。
“只要战争胜利!”
“每个骑士一百二十枚金龙!”
“每个士兵五枚金龙!”
“苏莱曼大人另有悬赏!”
消息如野火般迅速传遍整个营地。
起初是零星的欢呼,随着消息如瘟疫一般传播,随即汇成一片震天的声浪。
最后,整个军营都在有节奏的,疯狂的高呼着一个名字。
“苏莱曼!”
“苏莱曼!!”
“苏莱曼!!!”
震天的欢呼声从营地各处爆发,一浪高过一浪,最后汇聚成一股撼动大地的音波,直冲云宵。
长矛敲击盾牌的声音,兵器碰撞的声音,人们用尽全力的嘶吼声,交织成一首名为贪婪欲望的战歌。
泰陀斯布莱伍德愣在原地,他听着外面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只觉得一阵恍惚。
他见过用荣誉激励士兵的,见过用信仰驱使军队的,却从未见过有人如此赤裸裸的用金钱将一支军队捆绑成一个贪婪而致命的整体。
一支由利益,欲望,贪婪组成的军队,而不是用信仰,荣誉,感情联系的军队,真的会是一支好军队吗,至少他不会希望自己的军队成为欲望和贪婪的野兽。
他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苏莱曼。”
“你可能是全维斯特洛最慷慨的领主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
“不,恐怕不止是维斯特洛,狭海对岸.甚至是全世界最慷慨的人。”
泰陀斯布莱伍德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又被他咽了回去。
严格来说,那些财富,苏莱曼无权处置,那是铁种洗劫西河间地各个家族土地的财富,如果战争胜利,理应归还各家族,或者移交给徒利家族处置。
而且有一部分就属于布莱伍德家族被铁种劫掠的财物,按理说,他有权索回属于自己的那一部分。
但向一个把战利品分给浴血奋战全军的统帅索要属于自己的那一份,说实话,他做不到,这些英勇战斗的战士理应有回报。
他愿意将布莱伍德家族的财物给这个年轻人犒军,但将这些其他劫掠各家族的财物私分,很显然会为眼前的年轻人招惹到极为严重的政治麻烦。
说还是不说,劝告还是不劝告,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盘旋。
他想到,为了河间地的安宁,这个年轻人确实付出并牺牲了很多,也许这个年轻人并不知道私分铁种劫掠来的财物意味着什么,还是打算开口告知:“苏莱曼,这些财物,你最好
”
苏莱曼似乎是看出了泰陀斯布莱伍德想说些什么。
他面带笑容的站起身,走到泰陀斯布莱伍德的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黑羽毛披风,打断了他的话:“不利于发财的话不要说。”
“泰陀斯大人。”
苏莱曼转过身,重新看向地图。
“我需要一位指挥官,能压服众爵士,经验丰富的指挥官,率领一支部队分兵在外。”
“无论铁种选择哪一个选项,这支部队都要迅速反应,伺机而动。”
泰陀斯布莱伍德抬头,你这话,这里除了我,还能有谁
他沉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来领兵。”
苏莱曼点了点头。
能让河间地那些毕竟爵位在身,同属于贵族串行的骑士们听从号令的,除了泰陀斯布莱伍德,这里没有第二个人选。
读书人罗德利克哈尔洛快步走到维克塔利昂葛雷乔伊身边。
铁舰队总司令象一尊沉默的石象,静静盯着河间地人的军营。
那片原本死寂的敌营,此刻突然沸腾起来,巨大的呐喊声隔着宽阔的河面,依旧清淅可闻,象是在嘲笑他们的饥饿与愚蠢。
他们期待的对耗野战没有发生,河间地人在欢呼声中,将一个个鼓胀的麻袋运入营地。
对方打定了主意,要用营墙和粮食将他们活活耗死。
读书人罗德利克哈尔洛声音嘶哑:“总司令,我们必须早下决断。”
“已经是第三天了,削减的口粮让战士们怨声载道,营地里因为一点食物争夺引发的斗殴越来越多。”
“连肚子都填不饱,还怎么战斗?”
维克塔利昂葛雷乔伊的手掌摩挲着自己的巨斧,他一生经历过无数次战斗,却从未打过这样一场仗。
憋屈,恶心,令人作呕,像被一张看不见的网慢慢勒紧。
罗德利克哈尔洛的声音透着一股无力感:“我们不能再消耗下去了!总司令!”
他向前一步,语气变得激烈。
“趁现在发动攻势!至少我们能象个真正的铁种一样战死!用我们的斧头!
让那些河间地人付出代价!”
“再拖下去!不等河间地人进攻!我们自己就在饥饿困乏的影响下先溃散了!”
维克塔利昂葛雷乔伊缓缓转过头,他那双深陷的眼睛看着自己的部下:“如果我们选择抛下舰队和货物呢?”
“会怎么样?哈尔洛?”
读书人罗德利克哈尔洛沉默了,他能想象那样的场景。
维克塔利昂葛雷乔伊的命令一下,一半的人会为了那些抢掠来的财宝拒绝离开,另一半人则会咒骂着分道扬镳。
一支分裂的军队,在敌人的土地上,只会成为被追猎的猎物。
他艰难的摇了摇头:“很多人不会同意的,这一定会导致队伍分裂,军心离散。”
“那个河间地的小子只需要跟在我们身后,看着我们不断衰弱,查找机会,发动进攻。”
维克塔利昂葛雷乔伊的铁拳猛的砸在身旁的树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第一次用如此狰狞的目光看向对岸的营地,那目光仿佛要将那个年轻的指挥官生吞活剥,他知道,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许久,他松开了拳头,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我已尽力。”
“既然如此把队伍分开吧。”
“让想要活下去的人,让年轻人们,自己去找出路。
“剩下的人,跟我留在这里,让河间地人付出代价。”
罗德利克哈尔洛浑身一震,他想开口反驳,这样做,情况甚至会更糟。
那个狡猾的河间地指挥官,怎么可能不善用斥候,这片土地的每一条小路,每一片树林,恐怕都布满了他的眼睛。
他们一旦分兵,只会被各个击破。
罗德利克哈尔洛想说,但他看见了维克塔利昂葛雷乔伊的眼神,那眼神中没有了愤怒和骄傲,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悲哀。
他知道,铁司令也明白这一点。
维克塔利昂葛雷乔伊转过身,魁悟的身躯面对着浑浊的河水,象是在面对自己的宿命,不再看敌人的营地,也不再看自己的部下。
他的眼神仿佛能穿过层层陆地,看到广袤的大海,派克岛的礁石,以及驾驶长船,弛骋在波涛汹涌的海浪之上的自己。
维克塔利昂葛雷乔伊轻声呢喃,那声音几乎被风吹散:“淹神保佑。”
黎明,天际线终于亮起,肃杀的气氛让鸟雀也为之噤声。
维克塔利昂葛雷乔伊召集了所有战士,几日来的煎熬让他的面容憔瘁不堪,眼窝深陷,唯有那双眼睛,在绝望的深渊中燃烧着最后的,悲壮的决绝。
他的声音嘶哑,却如洪钟,清淅的传到每个人耳中:“别无他法了。”
没有说谎,他也不打算说谎。
他将最残酷的现实剖开,血淋淋的展示在众人面前:“看看我们周围!我们被困死在了这里!”
“那个躲在墙后的懦夫!正在用饥饿和时间绞死我们!”
“我们必须做出决择!是战斗致死!亦或者屈辱求生!”
人群中立刻响起一片骚动和议论,许多铁种战士的脸上露出了愤怒和不甘。
“队伍里的年轻人们
“”
维克塔利昂葛雷乔伊的手紧握成拳,再也说不下去了,他不是攸伦葛雷乔伊,他只会战斗,没有口才,本就不是一个善于鼓动人心的人。
空气凝重得几乎可以触摸。
读书人罗德利克哈尔洛走上前,接过了总司令的话茬:“为了铁群岛,离去”
o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逃跑?不!”
“我们是铁种!我们不逃!”
“这是懦夫的行为!淹神会唾弃我们!”
议论声像潮水般涌来,夹杂着愤怒与羞耻。
读书人罗德利克哈尔洛提高音量,他的声音震慑众人,压过了所有嘈杂。
“今日的屈辱求生!”
“是为了铁群岛!是为了留下复仇的力量!”
“迟早有一天!我们会回来!我们会带着百倍的舰队!踏平这片该死的土地i
“砍下那个叫苏莱曼的河间地人的头颅!用他的血!洗刷今日之耻!”
人群安静下来,复仇,这个词语象一枚铁钉,将他们躁动的心钉在了原地。
维克塔利昂葛雷乔伊看着自己的弟弟伊伦葛雷乔伊从人群中走出,自从海疆城外战斗中落水,他的这个弟弟似乎就变得和曾经不太一样了,成为了淹神的狂信徒。
伊伦葛雷乔伊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海疆城外,海水没有溺死我。”
“是因为淹神庇佑着我,也庇护着所有淹神的子民。”
“我带他们走。”
维克塔利昂葛雷乔伊点了点头,没有多馀的话语,只是拍了拍伊伦葛雷乔伊的肩膀。
两千多名铁种被挑选出来,多是各个家族的子侄和年轻的铁种战士。
他们带着负罪感,带着屈辱,也带着一线微弱的希望,准备在战最激烈时,隐入西侧的森林。
当第一缕阳光刺破晨雾时,维克塔利昂葛雷乔伊戴上了他的海怪战盔,指挥着四千多名铁种在河间地人的视线内开始列阵。
维克塔利昂葛雷乔伊站在阵前,举起自己巨大的战斧,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一声嘶吼:“血!!!”
身后的战士们回应他,他们高呼着古老的战吼,混合着简单的音节。
“血!”
“血!!”
“血!!!”
怒吼声汇聚成一股疯狂的洪流,他们迈开脚步,如一道黑色的潮水,缓向河间地营寨推进。
木墙之上,苏莱曼裹着一件厚实的黑色斗篷,静静的看着下方涌来的人潮,表情没有一丝变化。
罗索飞奔至他身边,躬敬行礼,声音带着一丝兴奋:“大人,铁种分兵了。”
“一股约两千人的部队正向西侧森林移动!”
苏莱曼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一切都按照剧本上演。
他的声音清淅而平稳,穿透了战场上逐渐因奔走呼喊传令而响起的喧嚣:“命令弓箭手,弩手。”
“轮换齐射,不必节省箭矢,放开了射击。”
“点燃狼烟,通知泰陀斯布莱伍德,他的猎物已经进入牢笼。”
黑色的浓烟冲天而起,向着远方传递着死亡的讯息。
苏莱曼的目光越过举盾前行的铁种,准确的落在了最前方的那个高大身影上,维克塔利昂葛雷乔伊。
他能感受到对方看向自己那燃烧着仇恨的视线。
维克塔利昂葛雷乔伊的咆哮声震颤了真个天地:“苏莱曼!你这个懦夫!耻辱!!”
“滚下你的木墙!不要象个女人一样!!象个男人一样跟我决斗!!!”
苏莱曼俯视着那个铁种巨人,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淅的传到了维克塔利昂葛雷乔伊的耳中:“欢迎来到河间地,维克塔利昂葛雷乔伊。”
这莫明其妙的话,让维克塔利昂葛雷乔伊的脚步一滞,他抬起头,看向墙上的那个年轻人。
苏莱曼的声音里不带任何情感,象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你们的战争即将结束。”
“而我们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他微微前倾,目光如剑,仿佛要让自己的话深深刺入维克塔利昂葛雷乔伊的灵魂。
“在你死之前。”
“向你的淹神祈祷吧。
“祈祷它能保佑你们。”
“否则,当我的靴子踏上铁群岛的沙滩,铁种的历史便已走到尽头。”
“我会让大海都忘记,你们曾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