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流城总督的卧房,巨大的空间阴沉压抑,没有一丝光芒,空气里混杂着药水和衰败的腐朽气味。
一片死寂沉沉,除了床上之人如破旧风箱般时断时续的喘息声,再无其他声响。
霍斯特徒利躺在巨大的床上,整个人已经瘦到脱形,曾经威严的面庞强壮的身躯,如今只剩下蜡黄的皮肤包裹着嶙峋的骨骼。
在连续数日的昏迷和噩梦呓语后,他奇迹般的睁开了眼,疼痛和混乱的迷雾暂时退去。
他能感觉到被褥的重量,能听到儿子压抑的哭声,能闻到那令他作呕的药味,他试着动了动手指,那感觉迟钝得象是操控一具不属于自己的木偶,生命正从指尖流逝,如同沙漏里的最后一捧细沙。
他要死了。
这是回光返照。
霍斯特徒利的视线缓缓聚焦,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他年幼的儿子,艾德慕
徒利,孩子坐在一张小凳子上,已经哭得双眼红肿,小小的身子因为压抑的抽泣而微微颤斗。
他有多久没有这么清淅的看过他了?
守在床边的学士正准备更换一块浸泡过药草的湿布,当他看到老总督睁开双眼,并且眼神不再浑浊时,他震惊的僵在原地,手中的布巾啪的一声掉进水盆,溅起一小圈涟漪。
学士试探性的呼唤,声音颤斗:“大人?”
他快步上前,俯身检查霍斯特徒利的瞳孔。
片刻后,他直起身,面色沉重,用极低的声音对旁边同样震惊的侍从开口:“七神在上请保佑霍斯特大人
”
这句话很轻,但霍斯特徒利听得清清楚楚,他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平静。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从抵御铁种攻城的城墙之上刚刚下来的罗宾莱格走了进来。
罗宾莱格一脸疲惫,风尘仆仆,脸上刻满了忧虑,看到清醒的老人,同样愣住了,但随即反应过来,快步上前到床边单膝跪下。
他的声音嘶哑:“大人。”
罗宾莱格从怀中取出一卷用火漆封好的,极小的羊皮纸卷轴。
“大人,这是来自东边的渡鸦,紧急密信。”
他本以为老总督无法阅览,正准备自己开口汇报,但霍斯特徒利却用眼神示意,并艰难的抬起了一只枯瘦的手。
罗宾莱格小心翼翼的撕开火漆,展开信纸,送到霍斯特徒利眼前。
霍斯特徒利的眼睛缓缓的,逐字逐句的扫过信上的内容。
信中用简洁而精准的语言,描述了莱蒙莱彻斯特如何以抗击铁民为名,召集东河间地诸候。
描述了那场在哈罗威小镇举行的盛大宴会,以及莱蒙莱彻斯特对那些曾被剥夺土地和受到打击的东河间地王党家族许下的,模棱两可却充满煽动性的诺言。
描述了营地里从诸候到士兵们日益高涨的,对莱蒙莱彻斯特许诺的狂热期待。
信的最后,只有一句话。
“雄狮伪疯,图谋河间。
霍斯特徒利读完信,久久没有言语,他闭上了片刻眼睛。
卧室内,气氛在这一刻变得凝固,仿佛空气都被抽干了。
当他再次睁开时,那短暂的清明已经被一种冰冷的,如同深渊般的黑暗所取代,那是一种看透了所有阴谋,见证了无数野心家自取毁灭后的绝望与疯狂。
他那只枯瘦的手,将那张薄薄的羊皮纸捏得死紧,他没有看罗宾莱格,也没有看学士。
老总督缓缓的,用尽全身力气般的转过头,看向坐在一旁哭泣的年幼儿子,艾德慕徒利,在这一刻,霍斯特徒利眼中看到的不再是自己的爱子。
他看着艾德慕徒利通红的鼻子,挂着泪痕的脸颊,因恐惧而瑟缩的肩膀,一个可怕的事实,无比清淅的在他脑海中炸开。
这是一个软弱的,无助的继承人。
他死后,这个只有十四岁,善良,爱哭,对权力尚且一无所知的孩子,根本无法驾驭河间地这群虎视眈眈的封臣。
这个孩子守不住河间地,守不住徒利家族数百年积累下的一切。
莱蒙莱彻斯特不是一个疯子,他是一个连他都能骗过的阴谋家和野心家,一个看准了时机的赌徒,他赌的,就是徒利家族后继无人。
公正,荣誉,法律,这些他信奉了一生的准则,在家族存亡的危机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的一生,为了家族的荣耀,为了河间地的稳定,他做过许多艰难的决定,甚至在古柏克领犯下过屠杀的罪行。
他用一生的时间镇压着这片土地,然而,他死后,这一切都将化为泡影。
他的儿子,他的艾德慕,会被那头“疯狮”和那群“秃鹫”撕成碎片。
霍斯特徒利向艾德慕徒利伸出了手。
艾德慕徒利立刻扑到床边,握住父亲冰冷的手,哭得更伤心了:“父霍斯特徒利用尽力气,抚摸了一下儿子的头发,眼中闪过一丝最后的,属于父亲的温柔,但这温柔转瞬即逝,被一种钢铁般的决绝所替代。
他转向旁边的侍女和仆人们,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把他带出去。”
艾德慕徒利不愿离开,哭喊着父亲,但侍女和仆人们还是遵从命令,将他带出了房间。
当那扇沉重门缓缓关上时,它不仅隔绝了儿子的哭声,也隔绝了霍斯特徒利心中最后一点属于人的身份。
门内,只剩下即将做出最终裁决的,冷酷的河间地总督。
门已关上。
卧室内只剩下霍斯特徒利和罗宾莱格,死寂比之前更加浓重。
霍斯特徒利剧烈的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象在拉动一个濒临报废的风箱,他用手肘强行支撑起上半身,这个简单的动作,耗尽了他回光返照的全部力气。
他的目光死死盯住罗宾莱格,一字一顿,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字。
“杀掉莱蒙莱彻斯特
”
罗宾莱格如遭雷击,猛的抬起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他追随霍斯特徒利大人一生,执行过无数命令,但从未听过如此赤裸的命令。
作为一个恪守骑士荣誉的人,罗宾莱格的第一反应是寻求一个合法的理由。
他沉默了片刻,艰难的开口:“什么罪行,大人?”
听到这个问题,霍斯特徒利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丝诡异的,象是自嘲又象是解脱的笑容。
他剧烈的咳嗽起来,话语梗在喉间,他看着罗宾莱格用尽最后的气力,给出了他统治生涯的最后一条,也是最真实的一条法则。
“没有罪名
他死死抓住罗宾的衣袖,眼睛里燃烧着最后的火焰,声音嘶哑而急切,仿佛怕自己随时会断气。
“杀掉他!”
“罗宾为了徒利家族杀了他!”
罗宾莱格看着自己效忠了一生的领主,看着他眼中那混杂着恳求,命令,疯狂和绝望的眼神。
他明白了,这不是在下达一道公开的命令,他是在托付一个罪行,一个能保全徒利家族权位的罪行,由自己个人犯下,与徒利家族无关。
所有的法律,荣誉和规则,在这一刻都被碾碎。
罗宾莱格闭上眼睛,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他没有回答是,也没有提出异议,只是沉默着,缓缓的,郑重的点了点头。
得到这个无声的承诺后,霍斯特徒利眼中那最后一丝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他紧抓着罗宾莱格衣袖的手无力的滑落,整个人重重的倒回枕头上。
那如风箱般的喘息声,变得越来越微弱。
最终,彻底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