穗安心中推翻天界的计划,第一次有了清晰的方向:建立一个以庇护、培养混血妖族及对妖族持平等观念的人族修士为核心的新势力。
它必须深深扎根于人间,以人族门派的形式出现,暗中吸纳、培养混血力量,同时传播新的理念,逐步动摇旧有秩序的根基。
就在她选定了中洲一处灵气适中、各方势力交错、便于隐藏发展的区域,准备着手建立这样一个人类门派时,一个意外的故人,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一次修仙坊市的暗中考察中,穗安听人提及近些年崛起的一个新兴门派“浮玉岛”。
岛主是一位年纪轻轻却修为不俗、行事颇为正派又带着几分特立独行的女修,名曰罗浮玉。
据说此岛虽以海外仙岛为名,实则主要基业设在东海一处大泽之中,门下弟子行事风格与主流仙门略有不同,对斩妖除魔并非一味热衷,反而时常接济一些受难的散修与凡人,在中小门派和散修中口碑不错。
穗安心中微动,循迹而去。
当穗安以游历散修的身份递上拜帖,言明对浮玉岛理念有所好奇,希望交流道法时,很快便被引入了内堂。
堂中焚着宁神香,一位身着水蓝色道袍、发髻简约、眉眼间褪去了当年青涩慌张、多了几分沉静与历练的女子,正含笑看来。
正是当年清虚观中,那个曾想给她下毒报仇、却又因她一番话而迷茫离去的小女修。
岁月并未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修为却已至元婴期,显然这些年际遇与努力都不缺。
她的眼神明亮,看到穗安时,起初只是寻常的打量,随即,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与难以置信,但她很快控制住了情绪,挥手屏退了侍立的弟子。
堂内只剩下两人。
罗浮玉起身,缓步走近,仔细端详着穗安此刻平凡无奇、与她记忆中大相径庭的容貌。
但那股独特的、沉静中带着坚韧的气质,却与当年那个在血火地牢中持剑而立、对她说着“妖为什么是坏的”的少女身影,缓缓重叠。
她嘴唇翕动,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与试探:
“是你……吗?当年……清虚观……”
穗安含笑点头:“是我,听闻浮玉岛主之名,此去经年,特来寻故人,再论一番道。”
罗浮玉眼中最后一丝疑虑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感慨、激动与一丝如释重负的欣然。
“果然是你……好!好!”她连声说着,亲自为穗安斟上一杯清茶,“当年一别,许多话未能尽言,许多事……也看得更清了。今日正好,我们好好论一论。”
两人相对而坐,茶香袅袅,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罗浮玉先开口,语气沉静:“自清虚观后,我独自游历,见过许多事。
我见过为保护幼崽与入侵修士同归于尽、至死不曾伤害附近村民的鹿妖;
也见过为夺取灵石矿脉、不惜血祭整个凡人村落的人族仙师。
我见过深山中彼此扶持、与世无争的小妖部落;
也见过仙门大派内,为争权夺利、同门相残的腌臜事。”
她顿了顿,眼中浮现明悟:“渐渐明白,妖与人,本无太大不同。皆有七情六欲,皆有善恶之念。
其恶,其凶,除了少数天性暴戾者,更多源于后天环境。
妖类生于荒僻,资源匮乏,弱肉强食是生存法则;更因长期被人族修士猎杀、驱赶、污名化,朝不保夕,仇恨与戾气日积月累。
而人族……居于富庶,得天道偏爱,却也因安逸或贪欲,滋生出诸多不逊于妖魔的阴私与罪恶。
好坏之分,岂能以族类划界?
终究在于心性,在于引导,在于所处之势。”
穗安静静聆听,眸中露出赞许。
待罗浮玉说完,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清越,却仿佛带着某种直指大道的韵律:
“罗岛主所言,已近本质。然则,何谓势?何谓大道所趋?”
她指尖轻点茶杯,水面漾开涟漪:“此方天地,非独人族之天地,亦非妖族之天地,乃是众生之天地。
日月星辰,山川草木,飞禽走兽,人族妖族,皆禀天地灵机而生,各有其位,各有其道。
此乃天道循环,阴阳和合之本意。”
“芸芸众生,不论卵胎湿化,不论人妖仙魔,灵智既开,便有善恶之择。此择,关乎个体,亦关乎族群气运。”
穗安目光深远,“若有强者执掌权柄,手握利剑,却不问是非曲直,不辨善恶本源,不以守护弱小、平衡阴阳为己任,
反以杀伐为乐,以诛异为功,以一族之私欲凌驾众生之上……那么,这执剑的意义,何在?
这所谓的‘秩序’,是顺天应人,还是逆天悖理?”
她话锋一转,谈及战争,语气却愈发沉凝,带着道家特有的玄奥与宏大:
“战争杀伐,亦分阴阳,亦有天道在其中。贫道看来,世间征伐,可分两类:一曰顺天应人之战,一曰逆天悖人之战。”
“何谓顺天应人?
天道演化,趋向清明、平衡、共生。
凡为此目标而战,涤荡污浊,扫除积弊,破开桎梏,为众生争一线生机、一份公平、一个有望之未来者,便是顺应天道演化之势,可谓‘正义’。
其战,出于不得已,其心,怀着大慈悲,其果,指向大和谐。”
“何谓逆天悖人?
为一己之私,一族之欲,固守陈腐,打压新生,阻断演化,以万物为刍狗,以他族为草芥,制造仇恨,永锢阶级者,便是阻碍天道循环,可谓‘非正义’。
其战,源于贪婪与恐惧,其心,充斥偏执与戾气,其果,唯有毁灭与无尽的轮回挣扎。”
穗安的声音在静室中回荡,仿佛带着某种法则的共鸣:
“我辈修道之人,当明辨阴阳,洞察因果。反对一切阻碍天道演化、悖逆众生福祉之不义之战。
然,对于那为开新天、辟生路、求长久太平而不得不行的正义之战,则不应畏惧,不可退避。”
“我等所求之战,非为征服,非为奴役,乃为拨乱反正,重定乾坤。
是故,此战神圣,因其合于天道至公;此战正义,因其心系众生平等;此战进步,因其破除腐朽枷锁;此战求和平,非一时一地之苟安,而是天下众生各得其所、阴阳有序的真正长久之和。
“欲达此至高之和境,便须有虽千万人吾往矣之决绝,须怀朝闻道夕死可矣之觉悟。
须准备承受一切劫难,付出一切牺牲,心志如金石,道念似北辰。
不将此污浊天地涤荡清新,不将此扭曲秩序彻底扭转,决不罢休,决不停止。
此乃我辈之天命,亦是我辈之道心所系。”
一番论述,如黄钟大吕,振聋发聩。
罗浮玉听得心神激荡,眼中光芒越来越亮。
这些年她心中模糊的感悟、隐约的方向,在这一刻被穗安清晰无比地勾勒出来,并提升到了契合天道的高度。
她仿佛看到了一条远比单纯“斩妖除魔”或“同情妖族”更为宏大、更为根本的道路。
良久,罗浮玉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郑重问道:“道友所言大道,浮玉心向往之。然则,具体该当如何行之?我能做些什么?”
穗安看着她,知道火候已到。
她袖中滑出一枚玉简,放在案上,里面记载的正是她推演出的、压制混血妖族血脉的秘法概要,以及一些关于混血者潜力与处境的分析。
“混血之子,身具两族之长,亦承受两族之痛。他们是人族与妖族可能共存的明证,也是未来新秩序重要的基石之一。
然如今世道,他们处境最为艰难,动辄得咎,难以存身。”
穗安目光清澈,望向罗浮玉,提出了最终的请求:
“罗岛主,你的浮玉岛,理念开明,根基渐稳。不知……是否愿意,在力所能及之处,庇护那些艰难求存、心向光明的混血后裔一程?
予他们一个不被追捕、能够安心修行、明辨己身的位置。
这,或许便是践行我等今日所论之‘道’,于细微处,播下的一颗种子。”
罗浮玉的目光落在玉简上,又抬起,与穗安坦然澄澈的目光相接。
庇护混血妖族……这绝非易事,一旦暴露,浮玉岛恐有覆灭之危。
但想到穗安方才描绘的“众生天地”、“长久和平”,想到自己游历所见那些混血者惶恐绝望的眼神,想到心中那份对真正“公道”的追求……
她没有犹豫太久,伸手,坚定地拿起了那枚玉简。
“道友以大道相托,浮玉岂敢推辞?”
“浮玉岛虽小,愿尽绵力,为这些种子,辟一方暂可栖身的净土。
大道艰深,愿与道友,共勉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