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罗王最后看向无支祁,这位向来桀骜不驯、向往自由的猿妖大将,眼中闪过一丝感慨:
“无支祁……我知道你心向逍遥,不喜束缚……待日后若有机会……从天界取回计都的钧天策海……你便离开吧……妖魔族一切再与你无关……”
无支祁浑身一震,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眼眸此刻瞪得滚圆,随即猛地摇头,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
“王上!老无我……我老无平时是散漫了些!可这种时候,这种地方!我怎么能走?您别说了!”
修罗王看着他,嘴角似乎想扯出一个笑,却终究没能成功。
他最后的目光,落在穗安沉静坚毅的脸上,嘴唇无声地动了动,仿佛说了句什么,又仿佛只是叹息。
随即,眼中最后一点神采彻底黯淡,头颅微垂,身上那股支撑了魔域数千年的霸道王者气息,如同燃尽的余烬,彻底消散。
魔域修罗王,陨落。
荒谷中一片死寂,唯有空间裂缝发出的细微嘶鸣和众人粗重的呼吸。
就在这时,一股强大而混乱的气息由远及近。
银甲战神,竟独自循着踪迹,跟了过来。
她不再御空,只是步行,脚步有些迟滞,银甲上沾染了未曾拭去的魔血,手中神剑低垂,剑尖拖在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
众人瞬间紧张起来,无支祁与元朗立刻挡在穗安身前,三位煞将也握紧了残破的兵刃,尽管知道可能只是螳臂当车。
战神却仿佛没有看到他们的敌意。
她走到近前,目光落在修罗王失去生息的躯体上,那双刚刚流过泪、此刻依旧带着未散茫然的眼眸,怔怔地看着。
心口那种空洞的痛楚再次袭来,比之前更甚。
她不明白为什么,只是……很难过。一种找不到缘由、却沉重得让她几乎无法呼吸的难过。
穗安抬手,示意无支祁等人稍安。
她上前一步,手腕上那枚墨玉环微微发烫。她看着眼前这位既是杀戮兵器、却又流露出人性挣扎的战神,心中五味杂陈。
穗安的声音平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魔域已毁,修罗王已逝。你……可以回去,向柏麟帝君复命了。”
战神缓缓抬起头,看向穗安。
她似乎努力想从空白的记忆中搜寻什么,却只带来更剧烈的头痛与心悸。
“我……”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是谁?”
这个问题,让荒谷中的风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穗安静静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迷茫与痛苦。
她抬起手,轻轻抚过腕间的墨玉环,仿佛能感受到其中那一缕神魂碎片传来的、同样深沉的悲伤与呼唤。
良久,穗安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
“这个问题的答案,藏在……柏麟帝君素元白帝阙的后殿之中。”
“需要你自己,去找出来。”
——
穗安将通讯玉符分别递给元朗和无支祁。
“我将他们先安置到安全之处。待安定下来,再与二位联系。”
穗安语气平静,目光扫过二人,“二位皆非困守一地之辈,本领高强,各有志向。
眼下魔域分崩,天界眈眈,分散行事,互为奥援,或许更有利于保存实力,寻觅生机。”
元朗接过玉符,指腹摩挲着上面的纹路,沉默不语。他面容沉毅,眼神深邃,让人难以窥测其心中所想。
无支祁则干脆得多。
他将玉符往怀里随意一塞,抓了抓头上略显凌乱的毛发,眼中燃起熊熊火焰,既有失去王上与同袍的悲愤,也有亟待宣泄的怒意。
“王上最后还记着老无……钧天策海……魔煞星的东西,绝不能留在那帮伪君子手里!”
他低吼一声,对着穗安和元朗一抱拳,“帝姬,元朗,保重!老无我,先去天界走一遭!”
穗安目送无支祁离去,并未阻拦。她知道,有些事,有些人,必须用他们自己的方式去了结。
她转向元朗,微微颔首:“右使也请万事小心。”
元朗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帝姬保重。”
说罢,也转身,朝着与无支祁不同的另一个方向,独自离去,背影很快融入魔域未散的硝烟之中。
穗安不再耽搁,迅速收拢了荒谷中剩余的所有妖魔残,连同那三位煞将,循着早已熟记于心的坐标,避开可能存在的追踪,几经辗转,终于到达。
这里法则紊乱,灵气稀薄且属性混杂,天空是永恒的暗沉色,大地荒芜,时有小范围的空间乱流。
但正因如此,它也足够隐蔽,暂时远离了天界的直接威胁。
穗安将众人安顿在一处相对稳定的区域,利用携带的部分资源和自身对混沌之气的引导,开辟出可供居住的洞穴和简单的防御工事。
她对三位煞将吩咐道:“此地虽苦,却是我们唯一的生路。劳烦三位将军,带领族人先行休养生息,治疗伤势,囤积物资。
待元气稍复,便着手操练新兵,以图将来。规矩要立,但也要体恤族人不易。”
三位煞将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却坚定:“谨遵帝姬之命!吾等必不负所托!”
穗安点点头,将基础的修炼法门与治理章程烙印于玉简,交给三位煞将。
她能做的暂时只有这些,保住这最后的火种,才有未来。
安置好隙间内的事务,她便悄然离开。
外界的清剿风暴随着魔族“投降”、修罗王“伏诛”而渐趋缓和,但针对妖族的歧视与迫害已深入骨髓,零星捕杀从未停止。
穗安明白,仅靠迁徙保存现有妖族是不够的。
那些在未来岁月中,依旧会因天地灵机而自然诞生的新生妖族,它们懵懂来到世间,面对的很可能就是无情的屠刀。
她需要为它们,争取一丝活下去的可能。
推翻天界旧秩序,不能仅靠残存的魔族与妖族。必须寻找新的、更隐蔽、更具潜力的力量。
她开始以不同的化名与身份,行走于人间各处,尤其留意那些历史悠久的古城、荒废的宗门遗迹、乃至凡俗王朝的古老藏书阁。
她翻阅浩如烟海的典籍,从地方志怪到上古残卷,从医道杂学到血脉秘录,不放过任何可能与妖族、混血相关的记载。
早年人妖二族关系尚未彻底恶化时,曾有过相对平和的混居时期,通婚之事虽不普遍,却也并非没有。
相关的记录大多已被后来的胜利者有意销毁或扭曲,但仍有一些蛛丝马迹,散落在不被注意的角落。
历经数年奔波,在极西之地一座被黄沙半掩的古国废墟深处,穗安终于从一堆记载祭祀礼仪与部族通婚的古老龟甲中,拼凑出了一个关键信息。
一种源于上古巫祝的、用于安抚不同血脉冲突、使之暂时隐匿某一方特征的秘术雏形。
结合她对自身混沌之道的理解与对轮回法则的领悟,她成功推演改良,创出了一套能够有效压制混血妖族中妖族血脉气息的法门。
虽然无法改变本质,却能极大降低被寻常探测手段发现的概率。
更重要的是,她在研究过程中愈发清晰地认识到,那些成功存活下来、并适应了人族社会的混血后裔,往往兼具了妖族强健的体魄、对某些元素或能量的天然亲和力,以及人族天生灵慧、易于感悟天道、修行速度相对较快的特点。
若能妥善引导,加以系统的培养,这将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兼具韧性、潜力与隐蔽性的力量。
推翻天界,需要的不仅仅是满腔仇恨与勇武,更需要新的秩序理念、更广泛的认同基础,以及……能够承载新秩序的、足够强大的新生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