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喉计都闻言,朗声一笑:“既然柏麟兄不嫌这小崽子碍眼,那便留下吧。”
穗安立刻抱拳,依着修罗族的礼数微微一躬,然后便垂首上前,执起玉壶。
她动作稳当,清冽的液地注入两只夜光杯中,不起半滴涟漪。
斟罢,她默然后退半步,侍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仿佛真只是个木讷寡言的随侍,唯有耳中捕捉着每一丝声响。
留下也好。
她心道,正可亲眼瞧瞧,这后世纠缠千载的两人,此刻究竟是何光景。
柏麟帝君执起杯,目光落在罗喉计都面上,语气温和:“计都兄乃修罗王座下第一猛将,左膀右臂,此刻不在魔域整军经武,怎有闲情来我这若水之畔对饮?”
罗喉计都举起酒杯,并未立刻饮下,眼底掠过一丝沉重的郁色:“正因为是王上的臂膀,才更知他心头之事。
王上对其妹……玄璃帝妃当年之事,始终存疑,悲愤难平。
他只想为亲妹求一个明白,向天帝讨个说法,却连天门也难叩开。”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修罗族近年与天界摩擦日增,根子在此。
若…若能让被禁足的帝姬回魔域一趟,或许能稍慰王上之心,缓和局势。
柏麟兄,你执掌天务,可否…通融一二?”
柏麟握着酒杯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随即眼中浮现出无奈与同情。
他轻轻叹息,摇头:“计都兄,非我不愿相助。只是…天帝自修无为道,久居昆仑,心意如天道高渺。
帝姬之事,乃天帝金口所定,禁足静思阁。莫说是你,便是我,若无诏令,也难见圣颜,更遑论求情改旨。”
他将责任轻飘飘地推至那遥不可及的天帝身上,言辞恳切,毫无破绽。
罗喉计都眼中光芒黯了黯,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似将那份失望也咽了下去。
他放下杯,扯出一个有些涩然的笑容:“罢了,此事不提。无论如何,你柏麟始终是我罗喉计都认定的知己。来,喝酒!”
酒杯再次轻碰。
柏麟为他续上酒,状似不经意地问道:“修罗族骁勇善战,三界皆知。可我观计都兄眉宇间,似有浓得化不开的愁闷,所为何事?”
这句话仿佛戳中了罗喉计都心底。
他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迷茫:“战场之上,生死搏杀,无论神魔,皆是生灵。
我不想看到修罗与天界兵戎相见,不想看昔日同袍与你麾下天将厮杀得你死我活。
这绝非英雄之道,只是…无尽的悲哀。”
柏麟静静听着,眼神深邃,手指摩挲着酒杯。
他并未直接回应这话,而是顺着话头,以知己关怀的姿态,开始更隐晦地探问。
问及魔域如今各部的态势,问及修罗王近来的心情与关注,问及族中是否有新的后起之秀。
关心道修罗族是否有资源短缺,他可以调拨一批。
罗喉计都对他似乎全无防备,心中的苦闷与对和平的渴望压倒了一切。
他几乎是掏心掏肺,将所知所想娓娓道来,只盼这位知己能更理解修罗的困境与诚意,或许就能在绝境中找到一线转圜的生机。
他谈得深入,却未曾发觉,对方温和眼眸深处偶尔闪过的一丝冰冷。
亭中一时只有罗喉计都低沉的话语声与潺潺水声。
时间悄然流逝。
一直如泥雕木塑般侍立的穗安,眼睫微微动了一下。
她极轻微地挪动了一下站得有些发麻的脚,视线垂下,盯着自己鞋尖前一小块玉砖的花纹,脸上适时地流露出少年特有的、对于大人冗长枯燥谈话的无聊与不耐。
这情绪极其细微,却足够落入一直眼观六路的柏麟帝君眼中。
就在罗喉计都又一次举杯,准备再说些什么时,柏麟温和地抬了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
他目光转向穗安,依旧是那副宽和长者的模样,仿佛才注意到她的存在与不适,温言道:
“此处无事了。你且退下吧,莫要再乱跑。”
穗安如蒙大赦,立刻抱拳,干脆利落地应了声:“是!”
随即转身,身影很快消失在若水氤氲的雾气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亭内,又只剩下对坐的两人。
穗安的分身朝着魔界方向疾行。
但分身之力毕竟有限,无法支撑其远赴魔界,待行至一处僻静无人的云海断崖边,化身“云芷”的身影便如烟似雾般悄然消散,所有意识与见闻尽数回归静思阁本体。
几乎就在分身消散的下一刻,一道身着天青色长袍的高挑身影便落在了断崖处,正是奉命暗中追踪的腾蛇神君。
他拧着眉,眼睛扫视四周,鼻尖微微抽动,仔细辨析着空气中残留的气息。
“啧,跑得倒快。”
腾蛇嘀咕一声,明明刚才那一丝微弱的修罗魔气还在此处,怎的一转眼就彻底没了踪影,连点痕迹都没留下?
他像只困惑的大狗,又在原地绕了两圈,甚至蹲下身嗅了嗅云气,最终只捕捉到一丝即将散尽的、混杂着微弱仙灵与奇异晦涩感的余韵,与明确的修罗魔息并不完全相同。
“怪事……”腾蛇站起身,拍了拍衣服。
人是跟丢了,但帝君交代的差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身形一动,化作流光返回天界,开始以那断崖为中心,大范围地、风风火火地搜寻起来,神识毫不掩饰地扫过一片片仙山林苑,引得不少低阶仙官仙侍侧目。
静思阁内,穗安本体早已将一切外溢的气息收敛到极致,混沌元始炁缓缓运转,将血脉中属于修罗的那部分力量镇压得纹丝不动。
腾蛇的神识数次从静思阁外围扫过,却都未作停留。
这里本就在他的潜意识里属于“无需多查”的禁区,加之气息纯净,自然被他掠过。
一无所获的腾蛇神君并未放弃,次日仍在一些区域巡查,那拧着眉头、四处张望的显眼模样,到底引起了一些有心人的藏书。
琅嬛阁外围,穗安手持净尘拂,依旧是一副低眉顺眼的洒扫模样。
耳边,却不乏细碎的议论声飘来,正是当值的仙侍们在休憩间歇的闲谈:
“听说了吗?腾蛇神君这两日好像在找什么人,风风火火的,连咱们这片都来转悠过两回了。”一个圆脸仙娥压低声音道。
“何止是转悠,我那日在瑶池附近当值,亲眼见着他揪住一个巡值的天兵问话,脸色可不大好看。”
另一个接口,语气带着好奇,“也不知是谁那么大本事,能惹得这位爷亲自出马搜寻,还找不着。”
“嗨,能让腾蛇神君如此上心的,左不过又是哪位触犯了天条,或是偷溜下界玩过了头的小仙君吧?”一个年长些的仙侍猜测道,语气见怪不怪。
“我倒是听南天门当值的兄弟提了一句,”又一个声音加入,更神秘几分,“说好像跟昨日藏书阁那边有点动静有关……但具体是丢了东西还是进了人,就说不清了,上头嘴严得很。”
“嘘——快别说了,当心隔墙有耳。”圆脸仙娥连忙制止,几人噤声,互相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穗安面不改色,手中的拂尘平稳地拂过书架边缘,将最后一点微尘扫入凝露壶中。心底却是轻轻一笑。
腾蛇追踪,意料之中。
柏麟果然没有完全相信罗喉计都那套说辞,派出手下最擅长追踪的神将,合情合理。
她一边完成着枯燥的洒扫工作,一边将心神沉入脑海,开始一心二用,整理昨日窃取的典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