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柳回到了清水镇。
小镇依旧熙攘,混杂着烟火与药香。
那间挂着回春堂旧匾的药铺还在,只是柜台后的人,已不再是畏缩警惕的玟小六。
小夭恢复了本来的容貌,眉目间沉淀着历经漂泊后的宁和,正低头分拣药材。
涂山璟在一旁整理着账册,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目光温和如春日暖阳。
后院里,偶尔传来一个中年人哼唱曲调的声音,那是她的父亲。
隔壁原本空置的铺面,不知何时开起了一家不大不小的酒肆。
店主是个气质沉稳、眉眼间隐有锋芒却尽数收敛的男子,自称“轩”。
他有个腿脚不便、总爱拄着拐杖的爷爷,一老一少相依为命。
爷爷最爱去隔壁药铺串门,找人下棋,或拉着小夭和涂山璟说些陈年旧事。
几个身份显赫却又甘心隐匿于此的人,日子过得平淡,偶尔为些鸡毛蒜皮,比如爷爷又偷喝了酒,轩养的鸟啄了小夭晒的草药,闹得鸡飞狗跳,却也透着一股寻常人家的温暖。
小夭将百年行医、钻研《百草集》的心得,整理成通俗易懂的医典,托百巧居刊行天下,不署名,只取“回春散人”为号。
典籍流传,惠及无数生灵,大荒渐渐多了一位神秘的“医仙”传说,人们揣测其身份,却无人能将那慈悲广博的医者,与这清水镇药铺里安静的女子联系起来。
相柳的身影出现在街道尽头,白衣依旧,却仿佛裹挟着极北之地的风雪与经年的孤寂。
他脚步未停,只是极其短暂地,朝那间飘出药香与欢语的铺子内望了一眼。
只一眼。
小夭正巧抬头抓药,瞥见了门外那道倏忽即逝的白色侧影。
她微微一怔,随即蹙起眉,对身旁的璟和正在斗嘴的轩与爷爷嘀咕道:“哎,刚才过去那人……怎么回事?
瞧着背影,那心都像碎了,死气沉沉的……跟死了老婆似的。”
这话说得直白又突兀。
铺子里瞬间静了静。
玱玹捏着棋子的手顿了顿,涂山璟翻账册的动作也停了一瞬。
他们都认出了那是谁。
即便立场曾经敌对,即便恩怨难明,此刻听到小夭如此形容,心底也不由自主地漫上一丝复杂的叹息。
玱玹率先回过神,轻轻落下棋子,岔开了话题,语气轻松:“小夭,近日天气不错,可想出去走走?总闷在药铺里也无趣。”
涂山璟也看向她,目光温柔含笑。
小夭的注意力果然被引开,她眼睛弯了弯,想了想:“说起来,好久没见阿念了,不知她过得如何,我们去看看她吧?”
院子里重新响起了讨论行程的笑语,方才那片刻的凝滞仿佛从未发生。
相柳去了清水镇后的深山之颠,这里原本是一颗七情树,如今,树已消失。
他在枯树下坐了许久,任由山风穿透躯体,仿佛连思绪都已冻结,一片空白。
不知过了几天几夜,露水浸透衣衫,晨曦暮色轮转。
“喵——”
一声突兀的、带着不耐烦意味的猫叫,打破了这片死寂。
相柳缓缓转动眼珠,看向脚边。
一只通体漆黑、唯有四爪与耳尖点缀着幽兰色火焰纹路的猫儿,正嫌弃地用爪子扒拉他垂落的衣摆。
是妙妙。
穗安身边那只总爱翻白眼、脾气颇大的灵猫。
相柳沉默地看着它,片刻,伸手将它抱了起来,动作有些僵硬。
他将脸埋在猫儿柔软的皮毛里,声音闷哑:“她……也不要你了么。”
“喵呜!”
妙妙像是被踩了尾巴,一爪子毫不客气地拍在他脸上,留下几道浅浅的白印,碧眼里满是“你是不是傻”的愤怒。
脸上轻微的刺痛让相柳怔了怔。
他低头,看着怀中对他龇牙的猫儿,感受到它身上传来的、异常浓郁的、独属于穗安的气息。
他眼中死寂,裂开一丝微不可察的裂隙。
妙妙却从他怀里挣出,轻盈落地,回头睨了他一眼,依旧是那副骄横又藏着别扭关心的腔调:
“你这个死脑筋的妖,这些年浪到哪里去了?害得我好找!
最后想想,算了,就在这儿等吧,等不到就是你没缘分,活该!”
它伸出前爪,在空中虚虚一划,一点墨色的光团浮现,飘到相柳面前。“喏,拿着,主人留给你的。”
相柳伸手接住,“这是何物?”
妙妙不答,转身朝枯树后走去,尾巴高傲地竖起:“笨死了,跟我来。”
只见原本所在的位置,空间一阵扭曲,竟凭空出现了一座古朴、非石非木、缭绕着淡淡灰雾的门户。
门楣之上,两个古老的篆字幽幽浮现——冥界。
相柳握着那个光团,看着那扇门,心脏在长久的沉寂后,第一次,剧烈地跳动起来。
他不再犹豫,跟在昂首挺胸的妙妙身后,一步踏入了门中。
穿过雾气弥漫的荒野,渡过血色沉寂的忘川河,走过绵延如火的彼岸花海……冥界的景象在他眼前展开,肃穆、有序,流动着一种不同于阳世的宁静。
然后,他在忘川河边,一座简朴的棚舍下,看到了那个身影。
她穿着一身粗布衣裙,头发花白,脸上刻满了深深的皱纹,腰背佝偻着,正用一把长柄木勺,从一口咕嘟冒着热气的大锅里舀出汤水,递给排队前来的、神情茫然的阴魂。
动作缓慢,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韵律。
仿佛是感应到他的到来,老婆婆抬起头,清澈的眼睛望向他,随即,那眼中漾开了一丝熟悉的笑意。
她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过去。
相柳一步步走到棚下,站在她面前,喉头哽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穗安,看着他,脸上皱纹舒展,笑容加深。
她空着的那只手随意一挥,棚舍旁,另一口同样古朴的大锅和一套炊具凭空出现,灶下燃起火焰。
“来了?” 她的声音苍老,“正好,忙不过来。来吧,和我一起。”
没有解释,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话语,仿佛他只是出了个门,而她一直在等他回来搭把手。
相柳低头,看着自己不知何时也变得苍老布满斑点的手,又看了看那口新锅,再看向她带着笑意的眼睛。
刹那间,近百年的寻觅、孤寂、心碎、绝望……都被这寻常至极的一幕轻轻抚平。
他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地走到那口新锅旁,学着她的样子,生火,注水,放入不知名的材料,拿起长勺,开始为源源不断前来的亡魂,舀起一碗碗能忘却前尘的汤。
从此,冥界忘川边,多了一位老婆婆和一位老头子。
他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守着那两口锅,接待着自大荒各处而来的魂魄。
动作从生疏到熟练,配合从默然到默契。
汤雾缭绕中,两百载光阴静静流淌。
那因战乱、因天道缺失而堆积如海的滞留阴魂,终于在这无声而恒久的劳作中,渐渐疏散,轮回的通道变得顺畅有序。
这一日,当最后一批积压的古老亡魂饮过汤水,安然踏上奈何桥,身影没入轮回的光晕后,忘川河边出现了短暂的清静。
穗安直起一直佝偻的腰背,身上光华流转,粗布衣衫化为熟悉的素雅衣裙,苍老的容颜恢复成相柳记忆中的模样。
她自然而然地,伸手握住了旁边同样恢复了年轻容貌的相柳的手。
她的手微凉,他却觉得烫得灼心。
两人并肩,沿着忘川河岸,缓缓行走。河水无声,彼岸花开得静谧。
走了一段,穗安忽然侧头看他,眼中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
“后悔来了吗?帮我干了足足两百年的苦力。”
相柳停住了脚步。
他转过身,面对着她,深深看进她带笑的眼眸里。
然后,伸出手,将她用力地、紧紧地拥入怀中。
怀抱坚实,微微颤抖,却带着失而复得后绝不再放手的决绝。
他将脸埋在她颈侧,嗅着那混合了药香、草木清气,独属于她的味道,声音低哑,却字字清晰,重重地落在她耳畔,也落在流淌了万古的忘川水声里:
“不悔。”
河水汤汤,仿佛也在应和。
漫长的分离与寻找,无尽的悲伤与等待,在这一刻,都找到了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