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柳立在原地,望着穗安化作光点消散的苍穹,那双惯常冷冽的眼眸里,所有的支撑仿佛在瞬间被抽空。
一口心头血毫无预兆地喷溅在身前冰冷的地面上,绽开刺目的暗红。
“呵……”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无尽的自嘲与悲凉,“你也要……抛弃我。”
他抬手,指尖颤巍巍地触碰到嘴角的血迹,目光空洞,“那之前……何必一次次救我?让我随义父战死,不是更干净?何苦让我看着……看着……”
他看着自己沾血的手,像是看着一个天大的笑话。
“如此……心狠。”
最后几个字轻若叹息,却带着深深的绝望。
他缓缓站直身体,周身灵力开始不受控制地逆转、沸腾,眼底一片灰寂,既然所护、所念皆成空,这漫长的生命,这多余的性命,留着何用?
就在那毁灭性的力量即将从内部爆开的之际——
“爹爹——!!!”
一声尖惊恐地带着撕心裂肺般悲伤的童稚哭喊,狠狠刺穿了他周身凝聚的死气与绝望。
小珍珠不知何时挣脱了炎姬的怀抱,踉跄着冲了过来,满脸泪水,浅琉璃色的眼睛里盛满了巨大的恐惧和即将被遗弃的痛楚。
她扑过来,死死抱住了相柳,哭得浑身发抖:“爹爹不要!不要丢下小珍珠!娘亲……娘亲不见了……爹爹不要也不见了!哇——!!!”
孩子的哭声,纯粹、直接,不掺杂任何权衡与大道,只是最本能的依恋与恐惧。
相柳逆转的灵力骤然停滞。
他低下头,看着脚边哭成泪人、几乎要背过气去的小小身影,愣怔了片刻。
随后他僵硬地、极其缓慢地弯下腰,将哭得几乎晕厥的小珍珠抱了起来。
小女孩在他怀里抽噎着,小手死死抓着他的衣襟,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最终力竭,沉沉睡去,眼睫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
相柳抱着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茫如荒原,只有抱着孩子的双臂,收得异常紧。
他转身,一步,一步,离开了仍沉浸在震撼与悲恸中的承天殿广场,朝着北方,妖域的方向而去。
妖域深处,昔日青君的寝殿一切如旧,仿佛主人只是短暂外出。
相柳将熟睡的小珍珠轻轻放在那床榻上,为她掖好被角。
他就那样定定地站在床边,看了许久,看着孩子与穗安依稀相似的眉眼,看着那尚未完全褪去的婴儿肥。
然后,他转身,找到了正在安抚躁动妖众的炎姬。
“我去找些东西。” 他的声音干涩,没有起伏,“你……帮我照顾她。”
炎姬看着他死水般的眼睛,瞬间明白了。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道:“妖族宝库,她若需要什么,你尽可去取。”
相柳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身影便融入了殿外的阴影,消失不见。
从此,大荒最凶险的绝地、最诡异的秘境、最深不可测的古遗迹中,多了一个沉默的、仿佛不知伤痛与死亡为何物的白衣身影。
他踏过焚尽万物的熔岩海,只为寻觅一缕传说中的“涅盘火精”;
他潜入吞噬光线的无尽渊,搏杀上古遗种,夺取其守护的“定魂珠”;
他闯过时空紊乱的罡风峡谷,衣衫破碎,遍体鳞伤,只为摘取悬崖畔一株逆风生长的“塑脉灵莲”……
每一次重伤濒死,意识模糊之际,他恍惚总能看到穗安在对他笑:“相柳……来陪我吧……”
然而当他从剧痛或昏迷中挣扎醒来,面对空寂的荒野或冰冷的洞窟,只有无边无际的讽刺将他吞没。
他蜷缩在阴影里,忽而低笑,忽而哽咽,最终化为压抑到极致的、野兽般的悲鸣:
“怎么可能……她心里装的,从来是这大荒众生,是那该死的道……何曾……何曾对我惦念半分……”
五十载春秋,对于寿元漫长的神妖而言不算太久,却也足够改变许多。
当相柳风尘仆仆、带着一身洗不去的沧桑与沉静,再次回到妖域那座寝殿时,小珍珠已不再是那个会扑在他腿上号啕大哭的幼童。
她站在殿前的花树下,身量抽高,有了少女纤细的轮廓,眉眼依稀能看出穗安的影子,却比穗安年少时多了几分挥之不去的轻愁。
浅琉璃色的眼眸望过来,清澈依旧,却沉淀了许多东西。
她看见他,下意识向前跑了两步,却又猛地停住,只是站在那里,泪水迅速盈满了眼眶,却倔强地没有落下。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微微颤抖,却努力平稳:
“爹爹……你回来了。我……我想你了。”
只这一句,相柳筑了五十年的、冰冷的心防,瞬间土崩瓦解。
酸涩的热意冲上眼眶,他快步上前,一把将已然长大的女儿紧紧拥入怀中,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对不起……小珍珠……爹爹对不起你……”
小珍珠在他怀里摇摇头,终于抬手回抱住他,眼泪无声地浸湿了他的肩头。
她闷闷的声音传来:“没有对不起……爹爹。我知道的……知道你比我……更难过。”
相柳在妖域留了下来,默默地陪伴小珍珠。
他将五十年来跋山涉水、以命相搏得来的各种天地奇珍,慢慢融入小珍珠的经脉、神魂与妖丹之中。
这些宝物更多的是夯实根基、滋养本源、护持灵台,仿佛在为他可能再次漫长的缺席,预先铺好一条尽可能安稳的成长之路。
他话依然不多,但会听小珍珠说妖域的趣事,学宫的见闻,偶尔指点她修炼。
父女之间,弥漫着一种历经巨大伤痛后,更加珍惜的、静默的温情。
直到一个雾气朦胧的清晨。
相柳站在寝殿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里面安然熟睡的少女。
他转身,身影如同融入晨雾般,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几乎在他消失的同时,床榻上的小珍珠睁开了眼睛,她早已醒了。
她悄悄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相柳离去的方向,直到那身影彻底看不见。
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大颗大颗滚落下来,濡湿了衣襟。
但她没有哭出声。
她抬手,用力擦去眼泪,望着窗外渐亮的天光,低声对自己说,声音稚嫩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每个人都有自己最重要的羁绊,不得不去的方向。
娘亲的羁绊,是她的‘道’,是这天地众生平等的愿;
爹爹的羁绊,是洪江爷爷与袍泽之义,是……是心里那份放不下娘亲的念。
他们不是抛弃了我……”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委屈和依赖都咽下去:
“他们是把活着、长大、变强的选择,交到了我自己手里。
小珍珠,你不要哭。
你要长大了,长成一个……不辜负这份选择,能顶天立地的妖。”
晨曦落在她犹带泪痕却挺直的背影上,为她镀上了一层柔韧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