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上筹款的念头一冒出来，我就开始琢磨怎么弄。我没怎么用过智能手机，好多功能都不熟。女儿放学回家，我就拉着她的手，让她教我怎么拍照，怎么上传图片，怎么打字写求助信息。女儿很有耐心，一步一步教我。我把检查报告摊开在桌子上，手抖着拍了一张又一张，拍不清楚就重新来，直到拍得能看清上面的字为止。
写求助信息的时候，我憋了半天，才挤出几句话。我说我叫冯秀莲，今年四十六岁，得了乳腺癌中期。我说我把八十万拆迁款借给弟弟买房，现在没钱治病。我说我还有个女儿要养，我想活下去。女儿在旁边看着，帮我改了几个错别字，又加了几句我的难处。信息发出去的时候，我的心怦怦直跳，既盼着有人能看到，又怕被人笑话。
发完信息，我每天都抱着手机看。刷新一次又一次，筹款金额却一直停留在零。我心里的火苗，一点点往下沉。丈夫看我天天魂不守舍的样子，忍不住说，别抱太大希望，现在网上的求助信息太多了，别人不一定会信。我嘴上没吭声，心里却跟针扎一样。我知道丈夫说的是实话，可我还是忍不住抱有期待。
日子还得照常过，钱的窟窿却像个无底洞。我开始抠着每一分钱花。以前买菜，还会挑点新鲜的肉和水果，现在我只买最便宜的青菜萝卜。菜市场里的大妈们都认识我了，看到我就说，秀莲啊，又来买便宜菜啊。我只能尴尬地笑一笑，低头赶紧走。
衣服破了，我就找针线缝补。袜子磨出了洞，补了又补，直到实在没法穿了才舍得扔。女儿的校服洗得发白，袖口都磨毛了，我想着再凑合一学期，等她上了高中再买新的。丈夫的皮鞋后跟掉了，他舍不得买新的，我就找修鞋的师傅粘了又粘。
家里的灯，能不开就不开。晚上做饭，我就借着窗外的路灯光。看电视只看免费的频道，连手机流量都不敢多用，生怕超了要花钱。以前每个月还会给女儿买几本课外书，现在也停了。女儿嘴上不说，可我看她路过书店时，眼睛里的光，心里就发酸。
这样省吃俭用的日子，过了没半个月，丈夫就忍不住爆发了。那天晚上，我煮了一锅稀粥，配着咸菜。丈夫看着桌子上的菜，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说，冯秀莲，你到底要折腾到什么时候？我们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顿顿喝粥吃咸菜，女儿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你想把她也饿出病来吗？
我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说，省一点是一点，多攒一分，我做手术的钱就多一分希望。丈夫冷笑一声，说，希望？你的希望就是那个白眼狼弟弟吗？你把八十万给他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们这个家？女儿马上要升高中，择校费就要好几万，你拿什么交？以后她上大学，结婚，哪一样不要钱？你把我们的家底都掏空了，你对得起我和女儿吗？
我心里的委屈一下子涌了上来，我说，我那不是心软吗？那是我亲弟弟，我妈哭着求我，我能怎么办？我难道能看着他娶不上媳妇吗？丈夫说，他娶不上媳妇是他的事，那是他自己没本事！你呢？你把自己的命都搭进去了！现在你生病了，他们管你了吗？他们还不是躲得远远的！
我和丈夫越吵越凶，声音大得把女儿都吓哭了。女儿跑过来拉着我们的衣服，哭着说，爸爸妈妈，你们别吵了，我以后再也不买零食了，再也不要新衣服了，你们别吵架好不好。看着女儿哭红的眼睛，我和丈夫都住了嘴。我蹲下来抱着女儿，眼泪也跟着掉。
是啊，我对得起弟弟，对得起我妈，可我对得起丈夫和女儿吗？这些年，丈夫勤勤恳恳上班，从来没抱怨过什么。女儿懂事听话，学习成绩也不错。我却为了娘家，把这个家折腾得鸡飞狗跳。
那天晚上，我和丈夫一夜没说话。我们背对着背躺在床上，中间像隔了一条鸿沟。我能感觉到他的叹气声，一声接着一声，像锤子一样砸在我的心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丈夫的话，全是女儿哭红的眼睛。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我去菜市场买了点肉，又买了女儿爱吃的苹果。我想给他们做一顿好吃的，想跟他们道歉。回家的时候，却看到丈夫坐在沙发上抽烟。他看到我手里的菜，皱着眉头说，你又花钱买这些干什么？我们现在有这个条件吗？
我把菜放在桌子上，说，我想给你和女儿补补身子。女儿马上要考试了，需要营养。丈夫掐灭了烟，说，秀莲，我们好好谈谈吧。我心里一紧，坐了下来。丈夫说，我知道你心里苦，我也心疼你生病。可是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那八十万，我们就当是喂了狗，别再想着要回来了。我们把现在住的房子抵押出去，先把你的病治好，以后我们再慢慢挣钱还债。
我摇摇头，说，不行，房子不能抵押。那是我们唯一的家，要是抵押出去，我们一家三口住哪里？万一我手术不成功，你们怎么办？丈夫说，那你说怎么办？眼睁睁看着你等死吗？我看着丈夫泛红的眼眶，心里又酸又涩。我知道他是为了我好，可我真的不能让他和女儿无家可归。
我说，再等等吧，筹款的事说不定会有转机。实在不行，我就去打零工，我能挣钱。丈夫苦笑一声，说，你现在这个身体，哪个老板敢用你？别到时候钱没挣到，身体先垮了。我咬着嘴唇，没说话。我知道丈夫说的是实话，可我真的不想放弃。
那天中午，我做了红烧肉，炒了青菜，还切了苹果。女儿吃得很香，一个劲地说好吃。丈夫却没怎么动筷子，只是默默地喝粥。我看着他，心里难受得厉害。我知道，我们这个家，因为我，变得不像样子了。
下午，我收拾好碗筷，准备去小区里的垃圾桶旁边捡点纸壳和瓶子。我想着，积少成多，说不定也能卖几个钱。刚走到楼下，就看到邻居大妈在跟别人聊天。她们看到我，就赶紧闭上了嘴。我知道她们在说什么，无非就是说我傻，说我活该，说我把钱给了弟弟，现在自己落得这个下场。
我假装没听见，低着头往前走。我在垃圾桶旁边翻找着，纸壳，瓶子，塑料盒，只要是能卖钱的，我都捡起来。路过的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我，有的还捂着鼻子绕着走。我不在乎，我只想着多捡一点，多卖一点钱，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
捡了一下午，我捡了满满一袋子。我拖着袋子去废品站，卖了二十三块钱。拿着那二十三块钱，我的手都在抖。这是我生病以来，第一次靠自己挣到的钱。我把钱小心翼翼地放进钱包里，心里有了一点点底气。
回到家的时候，丈夫和女儿都在等我。丈夫看到我手里的袋子，脸色沉了下来，说，你出去捡废品了？我点点头，说，卖了二十三块钱。丈夫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走过来，抱住我，说，秀莲，对不起，我不该跟你吵架。我没本事，没让你过上好日子，还让你受这么多委屈。
我靠在丈夫的怀里，眼泪哗哗地掉。我说，不怪你，都怪我，是我太傻了。女儿也跑过来抱住我们，说，爸爸妈妈，我们一家人在一起，一定会好起来的。我抱着丈夫和女儿，心里暗暗发誓，我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把这个家撑起来。
晚上，我又刷新了筹款页面。还是零。我心里有点失落，可我看着旁边熟睡的丈夫和女儿，又重新燃起了希望。没关系，就算筹款不行，我还可以捡废品，还可以想别的办法。只要我不放弃，就一定能挺过去。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每天都会去捡废品。有时候能卖二十多块，有时候只能卖几块钱。积少成多，慢慢攒了几百块钱。我把这些钱放在一个铁盒子里，藏在床底下。那是我救命的钱，一分都舍不得花。
丈夫也开始想办法。他下班后去工地搬砖，搬一块砖几分钱，一天下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看着他疲惫的样子，我心里疼得厉害。我说，你别去了，太辛苦了。丈夫说，没事，我多挣一点，你的手术费就多一点。我们一家人，一起扛。
女儿也变得更懂事了。她放学回家，会主动帮我做家务，还会帮我捡瓶子。她的同学看到了，问她为什么要捡瓶子。女儿说，我妈妈生病了，我要帮她挣钱治病。听女儿说这些话的时候，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我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还会有很多困难。可我不怕了。我有丈夫陪着，有女儿陪着，我们一家人在一起，什么困难都能扛过去。我只希望，我的病能快点好起来，希望我们的日子能慢慢好起来。我也希望，弟弟和我妈能早点良心发现，能把那八十万还给我一点。哪怕只有一点点，也是我的救命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