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娘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冷风呼呼地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一样疼。我攥着怀里的检查报告，纸都被手心的汗浸湿了一大半。我没敢在娘家多待，怕弟媳再出来骂人，也怕看到母亲那张冷漠的脸。我一路走得跌跌撞撞，脚下的路好像都在晃，脑子里乱成一团麻，一会儿是检查报告上的“乳腺癌中期”，一会儿是母亲说的“家里一分闲钱都没有”，一会儿又是弟媳指着我鼻子骂的样子。
回到家的时候，丈夫正坐在沙发上抽烟。烟灰缸里的烟蒂堆得像小山，客厅里乌烟瘴气。女儿趴在桌子上写作业，看到我进来，赶紧站起来喊妈。我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摇摇头说没事。丈夫掐灭了烟，皱着眉头看我，他没问我要钱的事，大概是看我脸色太差，不敢多嘴。我没力气说话，径直走进卧室，一头栽倒在床上，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浸湿了枕巾。
那一夜，我几乎没合眼。一闭眼，就是几十万的手术费，就是弟弟新房里的大理石地板，就是弟媳穿的金镯子。我越想越难受，越想越委屈，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大嘴巴子。我当初怎么就那么傻，怎么就把八十万全都给了弟弟。那可是我和丈夫半辈子的心血，是我们家的救命钱啊。
第二天一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起床。丈夫已经做好了早饭，稀粥配咸菜，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女儿看到我，小声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我摸了摸她的头，说妈妈就是没睡好。吃饭的时候，丈夫终于忍不住开口，他说，钱的事，没成吧。我点点头，喉咙堵得厉害，说不出话。丈夫叹了口气，没再追问，只是往我碗里夹了一筷子咸菜。
吃完饭，我收拾好碗筷，正准备去洗碗，手机突然响了。是母亲打来的，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母亲在电话里喜气洋洋，说弟媳怀孕了，一家人要去城里的大饭店吃饭庆祝，让我也过去。我握着手机的手直哆嗦，我说我身体不舒服，不去了。母亲立刻拉下脸，说你这是什么话，你弟媳怀的是我们老冯家的种，是大喜事，你当姑姐的怎么能不来。
我拗不过母亲，只好答应。挂了电话，我翻遍了衣柜，想找一件像样的衣服。可衣柜里的衣服不是旧的就是洗得发白的，没有一件能拿得出手。最后，我挑了一件去年买的外套，料子普通，款式也老气。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蜡黄，头发乱糟糟，眼角还有细纹，活脱脱一个黄脸婆。再想想弟媳，穿金戴银，打扮得光鲜亮丽，我心里更不是滋味。
去饭店的路上，我特意在路边的水果摊买了一兜苹果。没多少钱，也就几十块，可那是我能拿出的最大方的礼物了。我走到饭店门口的时候，母亲和弟弟他们已经到了。弟弟穿着名牌西装，弟媳穿着宽松的孕妇装，脖子上的金项链粗得晃眼。母亲穿着一件新买的红色大衣，脸上笑开了花，看到我，赶紧招手让我过去。
我走过去，把苹果递过去，说祝弟媳好孕。弟媳瞥了一眼那兜苹果，嘴角撇了撇，没接，倒是母亲接了过去，随手放在旁边的桌子上，好像那是什么不值钱的东西。她拉着弟媳的手，嘘寒问暖，一口一个“我的好儿媳”，亲热得不行。我站在旁边，像个多余的人。
进了包间，桌子上已经摆满了菜，大鱼大肉，还有好几瓶好酒。我看着那些菜，心里直打颤。这些菜，怕是要花掉我好几个月的生活费。弟媳拿起菜单，又点了几个贵的菜，都是我平时想都不敢想的。弟弟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一点都不心疼钱的样子。
菜上齐了，大家开始吃饭。弟媳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皱着眉头说，这菜味道一般，不如上次我们去的那家海鲜酒楼。弟弟赶紧附和，说下次带她去吃海鲜。母亲也跟着说，我们现在条件好了，想吃什么就吃什么。说着，她还夹了一块红烧肉给弟媳，说多吃点，补身体。
我默默地扒着碗里的米饭，没怎么夹菜。弟媳突然看向我，笑着说，姐，你怎么光吃饭不吃菜啊，是不是嫌这些菜不好吃。我摇摇头，说我胃口不太好。弟媳立刻拉长了脸，说姐，你这就不对了。今天是大喜事，你怎么能不给面子。再说了，我们现在能过上好日子，不都是靠你吗。要不是你那八十万，我们哪能买房结婚，哪能在这里吃饭。
我低着头，没说话。母亲在旁边接话，说就是，你姐就是太老实了。当初我跟她借钱，她二话不说就拿出来了。不像有些人，亲兄弟都舍不得帮衬。弟媳撇撇嘴，说话里带刺，我看有些人就是抠门小气，自己日子过得紧巴巴，还舍不得帮娘家。现在我们好了，她怕是心里不平衡吧。
这话一出，包间里的气氛一下子僵了。弟弟埋头吃饭，假装没听见。母亲瞪了弟媳一眼，可那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点无奈。我攥紧了手里的筷子，指节都泛白了。我想反驳，想问问她，那八十万是我心甘情愿给的吗，想问问她，我现在生病了需要钱救命，他们为什么不肯还我一点。可话到嘴边，我又咽了回去。我怕吵起来，怕在这么多人面前丢人。
我放下筷子，说我吃好了，先回去了。母亲拉住我，说急什么，再坐会儿。我说我身体不舒服，得回家休息。弟媳冷笑一声，说别是装的吧，怕是看我们吃得好，心里不舒服了。我没理她，挣开母亲的手，转身就走。我能感觉到背后的目光，有同情的，有嘲讽的，还有冷漠的。
走出饭店，冷风一吹，我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在发抖。我蹲在路边，忍不住大哭起来。路过的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我，我不在乎。我就是觉得委屈，觉得心寒。我掏心掏肺地帮娘家，帮弟弟，最后却落得个抠门小气的名声。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哭了好一会儿，我才擦干眼泪，慢慢往家走。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我看到丈夫正站在楼下等我。他看到我，赶紧走过来，扶住我摇摇欲坠的身体。他没问我饭吃得怎么样，只是说，回家吧，外面冷。我点点头，靠在他的肩膀上，眼泪又掉了下来。
回到家，女儿已经睡了。我和丈夫坐在客厅里，谁都没说话。过了好久，丈夫才开口，他说，别想了，钱的事，我们再想办法。实在不行，我们就把现在住的房子抵押出去。我摇摇头，说不行，那是我们唯一的家，要是抵押出去，我们一家三口住哪里。丈夫叹了口气，说那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来，可我知道他想说什么。我看着丈夫疲惫的脸，看着墙上女儿的奖状，心里一阵酸楚。我不能倒下，我得活下去。我还有丈夫，还有女儿，他们是我活下去的希望。
第二天，我没去买菜。我把家里的存折翻了出来，算了算，里面只有三万多块钱。这是我们家全部的积蓄了，离几十万的手术费还差得远呢。我拿着存折，坐在沙发上发呆。丈夫走过来，坐在我旁边，说，要不，我再去求求亲戚朋友。我摇摇头，说不用了，上次你去借钱，人家都不肯借，这次去了也是白费力气。
就在我一筹莫展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接了。电话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她说她是弟媳的表姐，听说了我的事，想跟我聊聊。我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她想干什么。我还是答应了，约在小区附近的一个茶馆见面。
到了茶馆，我看到一个穿着时髦的女人坐在那里。她看到我，笑着招手让我过去。她给我倒了一杯茶，开门见山，说弟媳怀孕了，脾气不好，说话没分寸，让我别往心里去。我没说话，等着她往下说。她顿了顿，说，其实，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你弟弟他们现在也不容易。买了房，又要养孩子，到处都是花钱的地方。你那八十万，怕是一时半会儿还不上了。
我攥紧了手里的茶杯，说我知道他们不容易，可我现在生病了，我需要钱救命。女人叹了口气，说，我知道你难，可你弟弟他们是真的没钱。要不，你再想想别的办法。实在不行，你就去跟政府申请补助，或者去网上筹款。
我看着她，心里一片冰凉。原来，他们早就商量好了，就是不想还钱。我站起身，说我知道了，说完就往外走。女人在我身后喊，说你别太固执，亲情比钱重要。我脚步顿了顿，没回头。亲情，在他们眼里，不过是用来算计的工具。
回到家，我把自己关在卧室里。我想了很多，想了小时候和弟弟一起长大的日子，想了母亲拉扯我们的不容易，想了我把八十万给弟弟的时候，心里的那份期待。可现在，一切都变了。那些美好的回忆，都变成了一把把刀子，扎在我的心上。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也不知道未来的路该怎么走。我只知道，我不能就这么放弃。为了丈夫，为了女儿，我得活下去。哪怕前面的路再难，我也要走下去。
傍晚的时候，女儿放学回来了。她看到我躺在床上，赶紧跑过来，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我摸了摸她的头，说妈妈没事。女儿从书包里掏出一个苹果，说这是老师奖励她的，很甜，让我吃。我接过苹果，咬了一口，眼泪又掉了下来。这苹果，比饭店里的大鱼大肉都甜。
女儿看着我哭，也跟着哭了。她说，妈妈，你别哭，我以后不买零食了，把钱都给你治病。我抱着女儿，哭得更凶了。有这么懂事的女儿，有这么体贴的丈夫，我还有什么理由放弃。我擦干眼泪，看着女儿的眼睛，说，妈妈不哭了，妈妈会好起来的。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我要去网上筹款，我要为自己争取活下去的机会。不管母亲和弟弟他们怎么看，不管别人怎么说，我都要试一试。我不能让丈夫和女儿失去我，我要陪着他们，看着女儿长大成人，看着我们的日子慢慢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