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的时候，雪终于停了。阳光透过派出所值班室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的积雪上，反射出细碎的光。我裹着厚厚的棉被，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水，身上暖烘烘的，心里却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的甜的苦的辣的，混在一起，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民警小杨一直陪在我身边，他见我情绪稳定了不少，就笑着说：“大娘，您别担心，我们已经帮您联系好了一家招待所，就在派出所附近，干净又暖和，您先去住下，等缓过劲来，再慢慢想以后的事。”
我愣了愣，赶紧摆手说：“不用不用，太麻烦你们了，我自己能找地方住。”
小杨摆摆手，说：“大娘，您别客气。这大过年的，外面的旅馆要么关门要么涨价，我们联系的这家是平价招待所，老板人好，您就安心住下。”
旁边的女民警也笑着说：“是啊大娘，我们已经帮您付了三天的房费，您先住下，好好歇歇。您身上没带换洗衣物，我们一会儿去给您买两套保暖的衣服和一双棉鞋，您冻了一夜，可别落下病根。”
我的眼泪又忍不住涌了上来，这一次，不是委屈的泪，是感动的泪。我活了六十五岁，见过太多人，吃过太多苦，却从来没有想过，在我最狼狈最绝望的时候，伸出援手的，会是一群素不相识的民警。
我哽咽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一个劲地说：“谢谢你们，谢谢你们……”
小杨扶着我站起来，说：“大娘，您别谢我们，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走，我们送您去招待所。”
两个民警搀着我，慢慢走出派出所。外面的空气清新极了，阳光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街道上偶尔有几个人走过，都是满脸的喜气，手里拎着年货，应该是走亲访友的。我看着这热闹的景象，心里却平静得很。那些曾经让我心心念念的团圆和热闹，现在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警车停在一家小小的招待所门口，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妈，脸上带着笑，一见我们过来，就赶紧迎上来：“是杨警官说的大娘吧？快进来快进来，屋里有暖气，暖和得很。”
她把我领到一间朝南的房间，房间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张单人床，铺着厚厚的棉被，旁边有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窗户上还挂着粉色的窗帘。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把房间照得暖洋洋的。
“大娘，您先歇着，我去给您烧点热水，您泡个脚暖暖身子。”老板娘笑眯眯地说着，转身就出去了。
小杨从包里拿出一个袋子，递给我：“大娘，这是我们给您买的衣服和鞋子，您赶紧换上。还有，这是您的银行卡，我们帮您收好了，您拿好，别再弄丢了。”
我接过袋子，又接过那张银行卡。银行卡被小杨捂得暖暖的，握在手里，像是握着一块暖玉。这张卡，是我后半辈子的依靠，是我活下去的底气。我紧紧攥着它，指节都泛白了。
“小伙子，真的太谢谢你们了。”我看着小杨，眼泪又掉了下来。
小杨笑了笑，说：“大娘，您别跟我们客气。以后有什么困难，就来派出所找我们。对了，您要不要联系您的女儿？您昨天跟我们说您还有个女儿，她要是知道您的情况，肯定会担心的。”
我心里一动，是啊，我还有个女儿。女儿嫁得远，平时很少回来，可她孝顺，每次打电话，都让我去她家住几天。我以前总想着，儿子在城里，我要守着儿子，就一次次拒绝了女儿。现在想想，我真是太傻了。
我点点头，说：“要的，要的，我想联系我女儿。”
小杨掏出手机，说：“您告诉我她的电话号码，我帮您打。”
我报出女儿的电话号码，心里有点紧张，又有点期待。电话很快就通了，女儿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带着浓浓的睡意：“喂，哪位啊？”
我哽咽着，喊了一声：“闺女……是妈……”
女儿一下子就清醒了，声音都变了调：“妈？您怎么了？您的声音怎么这么不对劲？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听到女儿的声音，我所有的坚强都瞬间崩塌了，我哭着，把这些天的委屈，把年夜饭桌上的闹剧，把我被赶出家门的狼狈，全都告诉了女儿。
女儿在电话那头哭得泣不成声：“妈！您怎么这么傻啊！您怎么能受这种委屈！强子这个白眼狼！丽丽那个黑心肝的！您等着，我现在就开车去接您！您在哪儿？我这就过去！”
我赶紧说：“闺女，你别着急，我现在在派出所附近的招待所，很安全，民警同志都很照顾我。你别开车过来，太远了，不安全。等过了年，我去找你。”
女儿哭着说：“不行！我现在就想见到您！妈，您受苦了，都是女儿不好，女儿没有常回来看您……”
我听着女儿的哭声，心里又酸又暖。我劝了女儿好半天，她才答应，等过了年，就来接我去她家住。挂了电话，我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小杨和另一个民警见我情绪好了不少，就放心地离开了。临走前，小杨又嘱咐我：“大娘，您好好休息，有事随时给我们打电话。”
我点点头，送他们到门口。
老板娘端着一盆热水进来了：“大娘，水烧好了，您赶紧泡泡脚。”
她把水盆放在床前，又帮我脱了鞋。我的脚冻得又红又肿，脚趾头都麻木了。我把脚伸进热水里，一股暖流从脚底涌上来，瞬间传遍了全身。我舒服得差点哼出声来。
泡完脚，我换上了民警给我买的新衣服和新棉鞋。衣服是纯棉的，软软的，暖暖的。鞋子是加绒的，踩在地上，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样舒服。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花白，脸上满是皱纹，眼睛还有点红肿，可眼神里，却多了一丝以前没有的坚定。
我走到桌子前，坐下，把那张银行卡放在桌子上。阳光照在银行卡上，反射出淡淡的光。四十万，这不是一笔小数目。以前，我总想着把这笔钱留给儿子，总想着用这笔钱换儿子的孝顺，换一家人的和睦。现在我明白了，这笔钱，是我后半辈子的保障，是我为自己活一次的资本。
我想起了民警小杨的话：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这世上，唯一能靠得住的，只有自己。
是啊，我要为自己活一回。
我可以拿着这笔钱，回乡下，买一套小房子，在院子里种点菜，养几只鸡，再养一只猫。春天看花，夏天乘凉，秋天收菜，冬天晒太阳。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不用再为谁操心，安安稳稳地，度过我的晚年。
我也可以去找女儿，和女儿住在一起，帮女儿带带孩子，享享天伦之乐。女儿孝顺，女婿厚道，他们不会亏待我。
我还可以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年轻的时候，忙着拉扯儿子长大，忙着养家糊口，从来没有出过远门。现在，我有钱有时间，我可以去看看北京的天安门，去看看上海的东方明珠，去看看桂林的山水，去看看那些我只在电视上见过的风景。
想到这些，我心里突然充满了希望。以前，我的生活里只有儿子，只有那个冷冰冰的家。现在，我的生活里，有女儿，有这笔钱，有无数种可能。
我紧紧攥着那张银行卡，心里暗暗发誓。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会为了任何人委屈自己，再也不会为了任何人放下自己的尊严。我要为自己活，活得潇潇洒洒，活得坦坦荡荡。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照在房间里，暖洋洋的。我看着窗外的蓝天，看着远处的高楼，看着那些在阳光下奔跑的孩子，嘴角慢慢扬起了一抹笑容。
新的一天开始了，我的新的生活，也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