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过得飞快,转眼我怀孕就快八个月了。肚子大得像个沉甸甸的西瓜,走路都得扶着腰,走两步就喘粗气。老公每天下班都准时回家,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帮我揉腿捏脚,生怕我累着。公婆更是把我捧在手心里,顿顿饭都变着花样做,今天炖鸡汤,明天煮鱼汤,后天又蒸排骨,生怕我营养跟不上。家里的气氛温馨又和睦,那些糟心事好像真的被抛到了脑后,再也没人提起。我每天最开心的事,就是摸着圆滚滚的肚子和宝宝说话,盼着他早点出来,看看这个温暖的家,看看爱他的爸爸妈妈和爷爷奶奶。
这天吃完晚饭,我靠在沙发上看电视,老公收拾完碗筷,突然坐在我身边,手里拿着一个削好的苹果,犹豫了半天,才慢慢开口。他说,老婆,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我抬眼看他,心里有点纳闷,他平时说话都直来直去,今天怎么吞吞吐吐的。老公把苹果递到我手里,又搓了搓手,才接着说,前几天我碰到一个老家的亲戚,他说阿伟在监狱里待了快半年了,表现还不错,天天跟着干活,也不惹事,还主动跟管教认错。昨天狱警还打了个电话过来,说阿伟好几次提起来想看看你,说他知道错了,想当面跟你说声对不起。
我愣了一下,手里的苹果差点掉在地上。说实话,我早就不想再提阿伟这个人了,他就像一根又尖又硬的刺,深深扎在我心里,一想起来就又疼又堵。可是,老公的话又让我心里泛起一丝波澜。不管怎么说,他都是我的亲弟弟,我们身上流着一样的血,小时候还一起爬树掏鸟窝,一起下河摸鱼虾,那些日子是真的开心。血浓于水的亲情,不是说断就能彻底断干净的。
老公看着我犹豫的样子,轻轻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心暖暖的,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他说,老婆,我知道你心里别扭,过去那些事换谁都放不下。你要是不想去,我们就不去,没人会逼你。我就是觉得,他现在在里面也挺可怜的,一个人孤零零的,听说有时候还偷偷哭。他也是真心悔过了,你要是去看看他,说不定能让他更安心改造,出来以后也能真的重新做人。
我沉默了很久,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的甜的苦的辣的咸的,什么滋味都有。我想起小时候,阿伟还很可爱,小脸圆圆的,眼睛大大的,有什么好吃的都会偷偷塞给我,有别的小朋友欺负我,他会攥着小拳头冲上去跟人家打架,哪怕打不过也不肯退缩。那时候的他,眼睛里满是纯真和倔强。可是,后来他被爸妈宠坏了,变得好吃懒做,游手好闲,整天就知道跟一群狐朋狗友鬼混,慢慢就走上了歪路。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也是他自己作的,怨不得别人。
婆婆端着一盘切好的橙子走过来,放在茶几上,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老公,好像猜到了我们在说什么。她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声音很温柔。她说,闺女,你要是想去就去看看吧,毕竟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弟,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他现在知道错了,也是好事,总比一直执迷不悟强。你去看看他,跟他说说话,好好劝劝他,让他在里面好好改造,争取早点减刑出来,出来以后找一份正经的工作,好好过日子,别再想着不劳而获了。你要是不想去,也没人逼你,这事你自己拿主意,我们都听你的。
我看着婆婆慈祥的脸,又看了看老公期待的眼神,心里的天平慢慢倾斜了。是啊,不管他以前做了多少错事,现在他在监狱里受苦,心里肯定也不好受。去看看他,跟他把话说开,也算是了却一桩心事。我点了点头,轻声说,好,我去看看他。
决定去看阿伟之后,我心里反而踏实了,好像压着的一块石头挪开了一点。我想,这也许是最后一次了,最后一次去看看那个曾经的弟弟,以后他的路要靠他自己走,我再也不会为他操心,再也不会被他拖累了。
第二天一早,老公就陪着我去了监狱。临出门前,婆婆特意起了个大早,去菜市场买了一大袋子阿伟小时候爱吃的水果和零食,装在一个干净的布袋子里,让我带给阿伟。她说,不管怎么说,他在里面也不容易,吃不到什么好东西,让他尝尝家里的味道,也能让他多想想以后怎么做人。老公还特意给我穿了一件宽松的外套,怕我肚子太大着凉,又拿了一个靠垫,说坐车的时候可以垫在腰上,舒服一点。
坐在去监狱的车上,我的心情很复杂,既紧张,又有点期待,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我不知道,再次见到阿伟,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场面,他会是什么样子,我们又能说些什么。车子一路往前开,路边的树木飞快地往后退,我的心也跟着七上八下的。
车子慢慢开进监狱的大门,高高的围墙,冰冷的铁网,门口还有荷枪实弹的警察站岗,让人心里沉甸甸的,喘不过气来。老公牵着我的手,紧紧地握着,他转头看了看我,笑了笑。他说,别怕,有我在,我一直陪着你。
我们按照规定,在门卫室登记,办好了探视手续,又过了安检,然后在一个狱警的带领下,慢慢走进了探视室。
探视室里很安静,墙壁刷得白白的,中间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玻璃两边各放着几张桌子和椅子。我和老公刚坐下没多久,就看到阿伟穿着一身灰色的囚服,被一个狱警带了进来。他瘦了很多,脸颊都陷下去了,皮肤也黑了不少,头发剪得短短的,像个刚出土的土豆,脸上没有了以前的油光和戾气,看起来憔悴又落寞。他看到我的时候,眼睛一下子就红了,脚步也顿住了,好像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和老公坐在玻璃的这一边,阿伟慢慢走到另一边的椅子上坐下,他隔着玻璃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顺着他的脸颊不停地往下掉,很快就打湿了胸前的囚服。
我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也酸酸的,鼻子一抽一抽的,差点也掉眼泪。我把带来的水果和零食推到玻璃边,对着他笑了笑,轻声说,我来看你了。
阿伟点了点头,眼泪掉得更凶了,他抬手抹了一把脸,可是越抹越多,最后干脆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像个孩子。过了好半天,他才放下手,哽咽着说,姐,对不起,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爸妈,我对不起所有人。我以前太混账了,太不是人了。
我看着他,心里百感交集,那些怨恨好像淡了一点,只剩下说不出的无奈。我说,你知道错了就好,知道错了就还有救。你在里面好好改造,遵守纪律,多干活,争取早点减刑出来。出来以后,找一份正经的工作,踏踏实实地过日子,别再想着不劳而获了,也别再跟那些狐朋狗友来往了。
阿伟用力点头,头点得像捣蒜一样,他说,姐,我知道了,我都知道了。我在里面每天都干活,搬砖,种菜,什么活都干,累是累点,但是心里踏实。我每天都反省自己,想我以前做的那些错事,想我怎么对不起你,怎么对不起爸妈。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赌博,不该输了一百多万,不该逼着你卖房子,不该偷邻居家的东西,更不该让你受那么多委屈,让你跟着我担惊受怕。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隔着玻璃递过来。那是他在监狱里写的悔过书,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字迹歪歪扭扭的,还有很多涂改的痕迹,但是看得出来,他很用心,写了很久。
他说,姐,这是我写的悔过书,我每天都看一遍,提醒自己不要再犯以前的错。我出来以后,一定好好做人,一定好好孝顺爸妈,好好补偿你。我会找一份工作,踏踏实实赚钱,慢慢还那些债,再也不碰赌了,再也不做违法的事了。
我看着那张悔过书,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好像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我说,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别再反悔了。好好改造,重新做人,以后的路还长,只要你肯改,就还有机会。
阿伟又哭了起来,他说,姐,我知道你恨我,我也恨我自己。我以前太自私了,只顾着自己快活,从来没有想过你的感受,从来没有想过你和姐夫买房子有多不容易,你们在出租屋里挤了五年,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我都知道,可是我还是逼着你卖房子,我真的太不是人了。
我说,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别再提了。你以后好好做人,比什么都强。我们还等着你出来,看着你成家立业呢。
我们聊了很久,聊了小时候的事,聊了他在监狱里的生活,聊了以后的打算。他说,他在里面学会了很多东西,学会了洗衣服,学会了做饭,学会了体谅别人,也学会了珍惜。他说,他现在才明白,以前的日子有多幸福,有爸妈疼,有姐姐护,可是他不知道珍惜,亲手毁了一切。
探视的时间很快就到了,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好像在催我们快点结束。狱警走过来,提醒我们时间到了,该走了。
阿伟站起来,对着我深深地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很低。他说,姐,谢谢你来看我,谢谢你还愿意原谅我。我一定好好改造,我出来以后,一定做个好人,再也不让你失望了。
我点了点头,强忍着眼泪,对着他笑了笑。我说,好,我等你出来,等你重新做人。
阿伟被狱警带走了,他走的时候,还不停地回头看我,眼神里满是不舍和愧疚,还有一丝对未来的期盼。
我看着他的背影,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一滴一滴砸在玻璃上,晕开了小小的水渍。老公走过来,轻轻抱住我,拍着我的背。他说,别哭了,他能悔过,就是好事,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我靠在老公的怀里,点了点头,眼泪却越流越多。这眼泪里,有委屈,有心疼,有释然,还有对未来的希望。我知道,这一次,阿伟是真的知道错了。
走出监狱的大门,阳光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睛,天空很蓝,云很白,空气也很清新。我抬头看了看天,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彻底落了地。那些乱七八糟的糟心事,好像也随着这阵风吹散了。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些糟心事,真的都过去了。
回到家,我把探视的经过告诉了公婆,公婆听了之后,都很欣慰。婆婆叹了口气,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希望他出来以后,能真的好好做人,别再走歪路了。公公也点了点头,说,以后的路要靠他自己走了,我们能帮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我的肚子越来越大,宝宝的胎动也越来越有力,有时候还会在肚子里翻个身,顶得我肚子一阵疼。老公每天都陪着我散步,给我讲笑话,逗我开心。公婆每天都给我做好吃的,变着法子让我多吃一点。
我觉得,自己现在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女人。我有一个爱我的老公,有一对疼我的公婆,还有一个即将出生的宝宝,我们一家人,就等着宝宝降临,然后开开心心地过日子。
我以为,这样的幸福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再也不会有什么糟心事来打扰我们了。
可是,我没有想到,爸妈竟然又找到了我。他们这次来,不是为了阿伟的事,而是为了我肚子里的孩子,为了那些还没还清的赌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