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公的葬礼办得很简单,来吊唁的亲戚走了之后,家里就剩下我们几个人。空气里还飘着纸钱燃烧的味道,灵堂的白布还没来得及撤掉,婆婆就迫不及待地把那张遗嘱放在了桌子中央,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张婷成了最大的赢家。
我站在客厅的角落,看着那张轻飘飘的纸,心里却像是压着千斤巨石。这三年来的点点滴滴,像放电影一样在我脑子里过。我想起第一天伺候公公的样子,手忙脚乱地给他擦身,他皱着眉嫌弃我动作笨。我想起无数个深夜,我顶着困意起来给他翻身,怕他长褥疮。我想起给他喂饭时,他呛到咳嗽,我拍着他的背,心里满是着急。我想起他偶尔清醒时,用左手拉着我的衣角,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我还傻乎乎地以为,他是在心疼我。
原来都是我自作多情。在他心里,我这个伺候了他三年的儿媳妇,终究是个外人。他的心里,只有那个三年来没露过几次面,只知道伸手要钱的女儿。
张婷坐在沙发上,手里把玩着房产证,脸上是藏不住的得意。她时不时地瞟我一眼,那眼神里的炫耀,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婆婆坐在她旁边,不停地给她递水果,嘴里念叨着,婷婷啊,这下你就放心了,你爸的心思没白费。这房子以后就是你的了,还有那二十万存款,够你好好过一阵子了。
张婷笑着点头,说妈,还是爸疼我。也不枉我小时候,天天粘着爸,给他捶背揉腿。
我听着这话,差点笑出声。她小时候的那些事,我也听张磊说过。她哪里是粘着公公,分明是粘着公公的钱包。每次公公发了退休金,她就凑上去撒娇,要这个要那个。稍微不满足,就坐在地上打滚哭闹。公公被她磨得没办法,每次都依着她。那时候张磊还小,看着妹妹拿着新玩具,只能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婆婆也不管,还说,女孩子就是要富养,男孩子穷养没关系。
这么多年,偏心的毛病,一点都没改。
张磊坐在另一边的沙发上,低着头,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雾缭绕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我走到他面前,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张磊,你也觉得,我这三年的付出,就这么一文不值吗?
张磊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愧疚。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婆婆打断了。婆婆把手里的瓜子皮往地上一扔,站起身,指着我的鼻子说,林晚,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想说,老头子的遗嘱立得不对?你是想跟婷婷争家产?
我看着婆婆,冷笑一声,说我不是想争家产。我只是想问一句,这三年,我在这个家里,到底算什么?是免费的保姆,还是你们张家的出气筒?
婆婆哼了一声,说你是张家的儿媳妇,伺候公公是你的本分。难不成你伺候了公公,就要分我们张家的家产?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情。
本分?又是本分。这两个字,像一座大山,压了我三年。我看着婆婆,说本分是吧。那我问问你,张婷是公公的女儿,她的本分是什么?是三年来对公公不管不问,拿着公公的退休金出去旅游挥霍?还是在公公临终前,守在他床边,给他端一杯水?
婆婆被我问得哑口无言,过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婷婷嫁得远,婆家事多,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我拿出手机,打开张婷的朋友圈,把那些旅游的照片,那些高档餐厅的照片,怼到婆婆眼前。我说你自己看,这是身不由己?这是过得潇洒自在!她拿着公公的钱,游山玩水,吃香喝辣。而我呢?我在这里,给公公端屎端尿,熬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你们就是这么对待一个尽心尽力的儿媳妇的?
婆婆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她伸手想抢我的手机,被我躲开了。她恼羞成怒,说你少在这里胡搅蛮缠!这些照片能说明什么?说不定是她以前拍的!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很悲哀。人怎么能偏心到这种地步,怎么能睁眼说瞎话到这种地步。我转头看向张磊,说张磊,你说句公道话。这三年,我有没有亏待过公公?我有没有为这个家,尽心尽力?
张磊掐灭了手里的烟,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他看着我,眼神里的愧疚更深了。他说晚晚,我知道你委屈。但是,这是爸的遗愿。我们做晚辈的,不能违背。
我看着他,心里的最后一丝火苗,也熄灭了。我说所以,在你眼里,你爸的遗愿,比我这三年的付出,比我的委屈,都重要,是吗?
张磊沉默了。他低下头,不敢看我的眼睛。
婆婆见张磊不说话,立刻又跳了出来,说林晚,你别不识好歹。这房子和钱,本来就跟你没关系。你要是识相,就乖乖闭嘴,以后安安分分地过日子。你要是再闹,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不客气?我看着她,笑了。笑得眼泪都掉了下来。我说我闹?我哪里闹了?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我伺候了公公三年,没功劳也有苦劳吧。你们就算不感激我,也不该这么欺负人吧!
张婷也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说嫂子,话可不能这么说。你伺候爸,是因为你是张家的儿媳妇。我们没逼你,是你自己愿意的。现在爸走了,你就想拿这个说事,分家产?我告诉你,门都没有!
我看着张婷那张得意的脸,看着婆婆那张刻薄的脸,看着张磊那张懦弱的脸。突然觉得,这个家,真的太让人窒息了。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愤怒和委屈。我说好,家产我不争。我也不稀罕你们张家的那点东西。但是,我伺候公公三年,不是白伺候的。这三年,我辞掉了工作,没有一分钱收入。我为了照顾公公,累出了一身毛病。这些,你们是不是该给我一个说法?
婆婆冷笑一声,说说法?什么说法?你吃我们张家的,住我们张家的,还要什么说法?
我看着她,说我吃的,是我自己的嫁妆钱。我住的,是我跟张磊结婚后,一起还了房贷的房子。怎么,现在就成了你们张家的了?
张磊赶紧拉了拉我的胳膊,说晚晚,别这么说。一家人,说这些干什么。
一家人?我看着他,挣脱了他的手。我说我早就不是你们一家人了。从公公写下那份遗嘱,说我是外人的时候,从你们逼着我认账,说我不该计较的时候,我就不是你们一家人了。
我走到客厅的门口,看着他们三个人。我说我告诉你们,我林晚不是好欺负的。这三年的委屈,我不会就这么算了。
婆婆瞪着我,说你想干什么?你还想翻天不成?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我不想翻天。我只想离开这个家。离开你们这群狼心狗肺的人。
我说着,转身就往我的房间走。我要去收拾东西,我要带着小宝,离开这个让我受尽委屈的地方。
张磊追了上来,拉着我的胳膊,说晚晚,你别走。我们好好谈谈,好不好?
我看着他,眼神冰冷。我说谈什么?谈我怎么继续当你们张家的免费保姆?谈我怎么看着你们,拿着公公的遗产,吃香喝辣?张磊,我告诉你,晚了。一切都晚了。
我甩开他的手,走进房间,砰地一声关上了门,还不忘反锁。
我靠在门上,听着外面张磊拍门的声音,听着婆婆骂骂咧咧的声音,听着张婷得意洋洋的声音。眼泪终于忍不住,汹涌而出。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和张家,彻底决裂了。
我也知道,离开这个家,我会面临很多困难。但是我不怕。我有手有脚,我能挣钱养活自己和小宝。
总好过在这个家里,当一个任人欺负的外人。
我擦干眼泪,走到衣柜前,拉开了那个早就收拾好的行李箱。
里面装着我和小宝的衣服,还有我偷偷攒下的那点钱。那是我最后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