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温礼喉结滚动,微微眯眼,没有立刻回答,看着明澜手里的枪,声音低哑,“你从哪找来的?”
“你的庄园里……”明澜将手放在扳机上,“犄角旮旯,到处都有,像什么卧室抽屉的夹层,床底下,包括花园石凳子下面。”
“我收拾东西的时候,意外找到的。”
裴温礼没说话,闭上双眼。
明澜将枪口又往裴温礼脖颈处顶了顶,“枪都抵在你脖子上了,你说话啊,你到底生活在怎样的世界里,需要在自己的家随时随地布置各种武器?”
“你开的第一枪,是我教你的。”
“什么?”明澜还没反应过来。
裴温礼睫毛都没颤抖一下,缓缓闭上眼。
“现在还记得如何上膛,怎么瞄准,最后扣下扳机吗?”
见他不仅根本不打算解释,反而还暗示自己开枪,明澜索性顺着他的下颌线,向下滑动,最终压在了他还在滚动着喉结上。
“当然记得。”明澜继续逼问,“你还没有猜枪里到底有没有子弹”
枪口下的喉结,再次滚动了一下。
裴温礼睁开眼,明澜从那双眼睛里感受到了深邃,深沉,似乎还夹杂着一丝疲惫的平静。
“有,”裴温礼的声音因为枪口压迫更显低沉,带着些许无奈:“枪里有子弹。”
“那你怎么还能这么淡定?”这让明澜有些挫败,她像是个在坦克面前拿烧火棍的孩子,“你——”
明澜话音未落,空气骤然凝固,她持枪的手几不可察的抖了一下,瞪大眼睛,“你……”
“感觉到了吗?”裴温礼握住她握着枪都手,非但没有退开,反而就着枪管抵住喉咙的力道,更重的顶了顶,“现在,比起追究我为什么要在家里藏枪……”
说着,他另一只手扣住她的腰,将两人之间最后的空隙彻底碾碎。
“你更该担心的是,这把上了膛的枪,现在对准的是谁。”
炽热更近了。
明澜浑身僵硬,耳朵尖红透了。
“要么,你现在立刻开枪。”
“但现在这座庄园内,自从你说讨厌那个人开始,高赦他们已经将庄园里三层外三层都围住了。你把我打死,你也出不去。”
裴温礼说着,扯出一抹没什么温度的笑容。
“他们收到我的命令,不会主动帮我报仇。但也不会放你走,你只能守着我的遗体。”
“到死,到老。”
“裴温礼,你怎么能——”明澜怔怔看着他,不等她反应过来,裴温礼手掌突然发力,将她持枪的手腕向侧面一拧一转——。
“砰!!!”
子弹擦着裴温礼耳际飞过,击中床头的瓷器瓶子,发出巨大的炸裂声。
瓷器碎片四溅,明澜呆愣着仰头看着那把枪,耳膜嗡嗡的,“我开枪了”
“嗯。”明澜的手腕还被裴温礼握在手中,能清晰感受到脉搏的跳动,他的目光紧紧锁着明澜的脸,“是我开的。”
明澜的视线从枪上,缓缓移回到近在咫尺的脸,男人的此刻的目光深邃着仿佛要将她吸进去,她张了张嘴。
为什么他要替她开这一枪
为什么?
“先生,夫人!!”
客房门嘭的一声。被人从外面踹开,为首的高赦带着数名还穿着浴袍的守卫,持枪冲进来。
当看到眼前一幕,高度警戒的他们瞬间呆愣了。
只见,在他们面前向来冷峻自持的议长先生,正将夫人压在床榻上,还紧握着夫人的手腕,而夫人的手中还攥着一把手枪,两个人身体紧贴,呼吸交错,先生额角甚至绷出清晰的青筋。
边上还有一地瓷器碎片,妥妥的大型凶案现场,又透露着一丝丝说不清的诡异。
高赦和其他守卫:“……”
……所以,先生和夫人关起门来……是在玩这种游戏?
玩什么不好,非要玩枪。
明澜回过神,连忙用另一只手捂住自己的脸。
“先,先生…我们听到枪声……”
裴温礼没说话,朝门口挥了挥另一只手。
高赦立刻收枪,立正,低头,“……属下们失职!打扰先生和夫人了!”说罢,他领着众人尴尬退场,空间太小,向后转时差点左脚绊右脚。
走在最后的高赦,看到了那扇被他和其他人一脚踹开,摇摇欲坠的木门,他下意识想轻轻将它扶起来掩上
门板非但没有被扶好,反而咣当咣当的彻底脱手,重重的往地上砸了好几下!
裴温礼侧过脸。
高赦察觉到身后一阵杀气,头也不敢往回扭了,索性把门直接丢在地上,消失在裴温礼视线内。
房间内,又恢复了安静。
裴温礼收回视线,玩味的看着依旧捂着脸的明澜,低笑一声,将她的手扒拉下去,“行了,人都已经走了。”
明澜的脸已经红透了,裴温礼似乎还有些看不够,在她耳边低语,“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你拿枪指着我”
“分明是你——”
“我什么?”裴温礼继续逼问,“所以噩梦里那个让你讨厌的人是我?”
明澜咬了咬唇,将视线挪向别处。
“别咬。”裴温礼从明澜手里抽走枪,“咬伤了,算我的。”说罢,他从明澜身上起身,打开弹夹,垂眸。
里面是空的。
除了刚才击发的那枚,再无其他。
明澜也跟着坐起来,她抱着膝盖,将自己蜷缩成一团,小声控诉:“……和你有关的事,你从来,都不告诉我。”
裴温礼持枪的手微顿。
“告诉你,然后让你每天活在可能被刺杀的恐惧里?”他转身,走进一旁的卫生间里,“那不是我想给你的生活。”
“我宁愿你因为一个梦讨厌我。”
说完,卫生间的门被从里面关上。
明澜听着卫生间内传出水流的声音,僵直的坐了几秒,才缓缓靠在床头。
告诉她,让她每天活在可能被刺杀的恐惧里
既然知道危险,为什么当初还要招惹她,为什么要把她和孩子从103号别墅接到这里。
她现在非常确定,裴温礼爱她,也爱这个家。
可是,他还是很坏。
他用她和孩子们不知道的方式保护着他们,却又将他们排除在外。
明澜很不喜欢这种感觉。
她想和他一起共同面对危险。
而不是被他连和他并肩的选择权都没有!
她必须得想个办法,不能就这么轻易的放过他!
洗手间里,裴温礼将水龙头开到最大,冷水一遍遍冲洗他的脸。为了书房的审讯,他昨晚一夜未眠,后来还被明澜拿枪指着,精神一直处在高压的状态。
他抬头,镜子里那张湿漉漉的脸,眼底泛着疲惫的血丝,有些狼狈。
裴温礼的目光又再次看向手边那把被他拿进来的枪,和空弹夹,指尖无意识收紧。
和你有关的事,你从来都不告诉我。
告诉她什么?
告诉她,他每天睁眼闭眼,处理不知道多少例如陈锋这样肮脏的眼线,交易与背叛不胜枚举?
还是告诉她,那伙人当年害了他的父亲,如今又想将手伸向他们的孩子?而他还舍不得她,不想放她走?
艹。
裴温礼闭了闭眼。
一股混杂着无力、烦躁与深重疲惫的郁气涌上心头。
裴温礼啊裴温礼。
他在心底自嘲叩问。
在她的梦里……你到底都做了些什么,才让她怕成那样?
镜中的男人扯了扯嘴角。
她甚至……只准备了一颗子弹。
她不想杀他。
但他,给不了她答案。
裴温礼随意擦了把脸上的水,拉开门,脸上恢复往日人前的冷峻,迈开腿就朝房间外走。
“裴温礼!”
裴温礼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明澜从床上跑下来,从后面拉住他的衣袖,轻轻晃了晃。
“如果我是说如果。”明澜顿了顿,“如果有这样一个人,他得到了一切,什么都得到了,可他却特别孤独,他他无情无义,除了他自己,他对任何人都视如蝼蚁”
裴温礼缓缓转身。
“如果一切无法挽回,如果你是他你快死了……会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明澜攥着他袖子的手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