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宴州沉默片刻,终是叹了口气,道:“今晚五点半,珊珊放学,圣辉幼儿园门口。”
叶景辰猛地抬头,眼里泛起光亮,语气充满了感激:“谢谢你们,还愿意给我这个机会。”
跟叶景辰说好后,沉宴州开车带我去了他的律所。
我没想到,霍明琛和霍明曦兄妹竟也在他办公室。
想起警局里警察说的是霍明琛指控杨羽佳,我看向他,语气带着几分怅然:“你若早这么做,珊珊也不用受那么多罪。”
霍明曦连忙开口道:“你别怪我哥,霍家跟杨家生意往来密切,不是说撕破脸就能撕破脸的!这次我哥也是实在没办法了,不想孩子再跟着他们受罪。”
说完,霍明曦掏出手机点开相册递过来,“那天我把珊珊从杨羽佳那儿接出来,她脸上还有挨打的巴掌印,我都拍下来了。之前,我跟你有矛盾,不想让你得逞。但现在”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反正一切都是为了孩子,这个应该也能算是杨羽佳虐待珊珊的证据。”
霍明琛看了眼我和沉宴州,有点理亏的说:“其实以前,杨羽佳也虐打过珊珊,家里的监控拍下来过,我给调出来了。我等下让助理送过来。”
沉宴州瞥了他一眼,道:“算你做了件人事。”
就这样,沉宴州整理了证据,直接让霍明琛交到了警局。
现在已经不是杨羽佳是否起诉的问题了,而是她的虐待儿童的罪名一旦立案,只可以直接坐牢的。
我没准备让这件事轻轻揭过去,杨羽佳那种人,做几年牢出来,也不可能改掉她骨子里的劣根性。
这次要治,就治她个狠的。
我回公司之后,直接把这个新闻交给了孟云初,让她继续跟进,死咬住杨羽佳和杨家不放!
孟云初眼都亮了,道:“这绝对是我们独家啊!而且这种话题以前很少,等这个转移的新闻做出来,绝对能引起大众关注,有立意,有噱头!”
我提醒道:“记得一定要把珊珊的信息隐藏好,我要的是杨羽佳和他们杨家受尽社会的谴责,翻不了身。”
孟云初感叹而欣慰的看着我,道:“昭昭,你变了。”
我一愣,有点尴尬的说:“你觉得我变狠了,是吗?”
孟云初笑了下道:“变狠也不是什么坏事。而且跟这样的你一起工作,我更有安全感了。”
傍晚五点半,圣辉幼儿园门口挤满了接孩子的家长。
我和沉宴州刚站定,就看见叶景辰远远杵在树底下,双手局促地抄在口袋,目不转睛的盯着幼儿园大门,既期待又徨恐。
没过多久,放学铃响了。
珊珊和朵朵背着小书包蹦蹦跳跳跑出来,一眼就扑到我怀里。
我弯腰揉了揉珊珊的头发,抬眼朝叶景辰的方向示意。
叶景辰浑身一僵,脚步迟疑地挪过来。
他目光黏在珊珊脸上,眼框瞬间通红,嘴唇哆嗦着,半天发不出一个字。
珊珊好奇地歪头看我,问:“叶阿姨,这位叔叔是上次在医院见到的那个吗?”
朵朵先我一步开口道:“这是我舅舅!”
虽然朵朵跟叶景辰不熟,但还是认得他的。
珊珊恍然大悟,很有礼貌的跟着朵朵称呼他:“舅舅好。”
那一瞬间,叶景辰眼睛红得要命,差点流出眼泪来。
可是,他不敢碰,不敢认,右手抬起来象摸摸女儿的头发,却又抬到一半放了下去。
叶景辰慢慢蹲下身,与她平视,小心翼翼地开口道:“珊珊,你好。”
说完,他赶紧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后,是一个平安锁吊坠。
我立刻想到了这是以前我跟叶夫人逛街的时候,她看到这小金锁好看,便买了一对。
当时的我笑着揶揄她,说这金锁太幼稚了,一点都不适合她。
叶夫人却笑眯眯的说适合年轻人,所以她买了一对一样的。一个送给了我,另一个她说我哥是男的不戴着些,便将这个留着等哥哥有了孩子再送给孙子或孙女。
那时的我尚未出嫁,象个被父母宠娇的女儿,时时刻刻贴在父母身边。
可现在,叶爸爸没了,叶夫人也不再是我的母亲,叶景辰
我心中泛起密密麻麻的痛意,不想再想下去。
珊珊看着叶景辰送的礼物,抬头询问着我的意见:“叶阿姨,这个我能要吗?”
我笑了笑,点点头。
叶景辰眼中露出一抹激动,赶紧拿出来给珊珊戴在了脖子上。
朵朵看着珊珊脖颈儿上黄澄澄的金锁,有些羡慕的说:“舅舅为什么只给珊珊准备了礼物,我怎么没有?”
我连忙道:“妈妈有一个一样的,等晚上回去给你。”
珊珊摸着自己胸前的金锁,露出一抹璨烂的笑脸,道:“谢谢舅舅。”
叶景辰红了眼框,连忙别过脸。
他喉咙里堵着哽咽,好半天才哑着嗓子道:“不客气,你喜欢就好。”
就在这时,一辆的士突然停在我们附近。
叶夫人推门下来,朝我们跌跌撞撞的走来。
叶景辰错愕的看着她:“妈,你怎么来了?”
叶夫人没应声,视线就这么黏在珊珊身上。
她眼框瞬间泛红,好几次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回去。
叶夫人终究是按捺住了认亲的冲动,小声道:“我我就是想来看看孩子。”
珊珊被她看得有些发懵,小眉头轻轻皱着,满眼疑惑。
叶夫人慢慢蹲下身,目光落在珊珊脖颈的平安锁上。
她眼底翻涌着愧疚与疼惜,伸手轻轻拂过她的发顶,声音哽咽着重复道:“又长高了,比上次见,又长高了些。昭昭把你养得真好,真好啊”
话音落,她别过脸抹了把眼角的泪。
我想找借口结束这场碰面。
叶夫人攥着珊珊的手不肯放,叶景辰红着眼站在一旁,那模样仿佛生离死别。
珊珊本就聪明,再这么耗下去她迟早会察觉异样。
我刚要开口,朵朵忽然扯了扯我衣角,脆生生的问:“妈妈,我们是不是要去外婆家吃饭?怎么外婆和舅舅都来接我们啦?”
“不是,我们”
我话没说完,叶夫人立刻接话,语气带着恳求:“昭昭,今晚我做孩子们爱吃的菜,你和沉律师带孩子过来吧。我就想给孩子们做顿饭,就最后一顿饭。行么?”
她望着我,眼神卑微又急切。
我松开朵朵的手,转身往旁走远几步,叶夫人连忙跟上来。
我语气淡漠的开口道:“那个家,已经不是我的家了,我没身份和立场回去吃这顿饭。”
叶夫人僵在原地。
沉默片刻,她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懊悔,颤斗着说:“我知道,是我和景辰糊涂,是我们瞎了眼信了苏雅欣。昭昭,你一直都是好孩子,我心里清楚。可我当时就是鬼迷了心窍,那样伤害你、怀疑你,我该死!”
话音未落,她扬起手就往自己脸上扇。
我抬手扣住她的手腕,表情虽然没有任何起伏,可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翻涌着过往。
当年叶爸叶妈牵着我的手,把我领进叶家;第一次来生理期,是叶夫人耐心的教我用卫生棉;我大冬天偷偷跑出去玩冻发烧时,是她守在床边彻夜未眠。
那些细碎的温暖,此刻全在脑海里循环往复。
我攥着她的手腕,叹了口气道:“晚上我会带孩子们过去。”
叶夫人猛地抬头,眸子发红的望着我。
沉宴州听到我晚上准备带珊珊去叶家,他顿了顿,能看得出他不想跟叶景辰和叶夫人一个桌子吃饭。
但因为我答应了,他还是跟我一起去了。
车子停在叶家门口,院里叶爸爸以前种的绿植早没了往日生机,满院枯枝败叶。
叶夫人快步上前开门,手脚麻利地擦着玄关的鞋架,嘴里反复念叨着:“屋子乱,你们别嫌弃。”
他一边让叶景辰洗水果招待我们,自己却赶紧进厨房忙活。
叶景辰局促地站在客厅,一会儿给孩子们倒水,一会儿又笨手笨脚地切水果。
我心中五味杂陈,原本最熟悉的一家人,如今却连共处一室,都觉得尴尬和陌生。
两个多小时后,叶夫人将饭菜端上桌,全是孩子们爱吃的甜口菜,还有几道我从前偏爱的家常菜。
叶夫人盛好饭,先给珊珊和朵朵递过去,又小心翼翼给我盛了一碗,道:“不知道合不合口味,你以前挺爱吃这个的。”
我道了声谢,低头给孩子们夹菜,却没有跟叶夫人和叶景辰说什么话。
朵朵啃着糖醋排骨,没心没肺的说:“外婆做的饭真好吃,跟妈妈做的一样!妈妈的手艺是外婆教出来的吗?外婆,你会不会做可乐鸡翅?你下次给我做可乐鸡翅,好不好?”
叶夫人一阵感动,连忙给朵朵夹菜:“好吃就多吃点,不够外婆再做。”
说完,她又慈爱的望着珊珊,给珊珊夹了许多菜。
很快,珊珊的小碗就堆成了小山。
朵朵一看,有些吃味的说:“外婆偏心。给珊珊夹了这么多菜!”
我忍不住轻斥朵朵:“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叶夫人又连忙给朵朵剥虾,生怕我觉得她偏心眼。
就这样,一顿饭吃的格外心堵。
叶夫人和叶景辰全程小心翼翼,而我和沉宴州全程无话可说。
吃完饭,叶夫人轻轻拉了拉我的衣袖,示意我跟她去了卧室。
她关上门,深深地望着我道:“这房子我挂中介了,卖了就回老家。”
我一愣,没想到她会做这样的决定。
叶夫人挤出一抹勉强的微笑,语气里却泛起一丝悲凉:“我跟你爸当年从老家一路打拼到海城,景辰刚出生还在老家,收养你的时候,正是叶家在海城最鼎盛的光景。可我现在才发现,什么繁华鼎盛,全都是过眼云烟。”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景辰跟我一起走,小城市压力小,只求他往后争点气,好好做事,别给珊珊丢脸就够了。”
我没有挽留她,只是沉默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叶夫人打开柜子,捧出个雕花木盒。
打开后,里面是整套精致的嫁妆首饰。
她道:“沉律师是好人,对你好,对朵朵也好,事事都护着你。你们年纪都不小了,迟早要成家的,这些你拿着。我这辈子没亲闺女,你就是我女儿,打你进叶家那天起,这些就该是你的。只是你的婚礼,我就不去了。你把这些拿着我,是我的一份心意。妈希望你往后都能好好的。”
我看着那盒首饰,心里堵得发慌,怨她糊涂害死叶爸爸,可那些恩情又缠得人难受。
我深深吸了口气,道:“你们往后用钱的地方多,我不要,你留着傍身吧。”
说完我起身就走。
身后叶夫人突然撕心裂肺的叫住我:“昭昭!”
我脚步猛地顿住。
回头时,她红着眼框,声音哽咽又卑微:“能不能再叫我一声妈妈?”
我喉间像堵了团棉花,半天发不出声。
沉默了很久,那个字再也没有叫出来。
我狠下心转身,再也绷不住,泪如雨下,脚步飞快地逃出书房。
下楼到客厅,我擦干眼泪,调整了一下情绪。
叶景辰正蹲在珊珊面前,手足无措地没话找话,眼神黏在女儿身上,满是疼惜。
见我下来,他立刻站起身。
他走到我面前,低低的说:“妈刚才跟你说的,也是我想说的。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原谅,谢谢你,也谢谢沉律师。从前说我总说叶家是你的恩人,现在,你和沉律师也是我们的恩人。昭昭,往后,但愿再也没人能伤你,愿你能真的幸福。”
我喉咙微哽轻轻点头道:“那我走了,你好自为之。”
我走过去牵住珊珊和朵朵的手,道:“我们该回家了。”
叶景辰努力挤出一丝笑脸,道:“珊珊,舅舅以后再去看你。”
珊珊小手摸着脖子上的金锁,乖乖点头:“好呀,舅舅再见。”
叶夫人追了下来,扶着门框,捂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尽管如此,我还是听见了身后叶夫人压抑的呜咽声,但我终究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