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六年（公元623年）九月，已是深秋。突厥趁唐军主力南调之机，由郁射设阿史那摸末策划大规模纵深突袭，佯攻幽州西线而主力东进蓟、檀二州，意图掠夺粮秣、牵制唐廷。与此同时，东南辅公祏叛乱加剧。
面对南北战乱，大唐皇帝李渊决意以雷霆手段先定东南，于九月二十二日颁诏任命秦王李世民为江州道行军元帅，总揽平叛全局。李世民在并州军营接诏后，精准研判北疆战事实为掣肘性劫掠，遂将北防委于李艺、薛万彻，自身则集结精锐，剑指江东，开启了一场由北境危机催生的、旨在彻底铲除江淮割据的决战序幕。
三日后，九月二十五日，河西的风沙里裹挟着枯草与血腥气。沙州城头，残破的“贺”字旌旗被缓缓降下，换上了一面素白麻布。城门在刺耳的吱呀声中洞开，刺史窦伏明身着素服，袒露左臂，手捧官印户籍册籍，一步步走向城外列阵的唐军前哨。他身后跟着十余名胥吏与耆老，皆神色肃穆，步履沉滞。
“沙州刺史窦伏明，谨率全城吏民，归命王化。”他的声音干涩，却清晰地穿透朔风，“逆贼贺拔威暴虐失道，已于月前为州中义士所诛。伏明自知此前附逆，罪不容赦，唯乞天兵勿伤百姓，伏明愿领一切刑责。”
其实，贺拔威之死早已是旧闻。早在数月前，这位趁隋末乱局割据沙、瓜的豪强，便因苛待部属、劫掠过甚，被其麾下心腹王干袭杀于府衙。沙州一时群龙无首，几股势力争斗不休，最终是出身本地豪族、曾任隋朝县尉的窦伏明凭借威望与手腕稳住了局面。
窦伏明是个明白人，他非常清楚，沙州地瘠民贫，夹在突厥、吐谷浑与大唐之间，独立不过是镜花水月。尤其当长安传来秦王李世民总督东南、朝廷决心肃清四方不臣的消息后，他便明白，沙州的“观望”必须结束了。
唐军阵中，受命前来受降的凉州都督府长史崔敦礼策马上前。他并未立即去接印信，而是目光锐利地扫过城头与窦伏明身后众人：“窦刺史，据报贺拔威死后，沙州曾闭城自守，甚至与突厥别部有所往来。今日归降，是慑于王师兵威，还是真心悔过？”
窦伏明深深一揖，苦笑道：“长史明鉴。沙州孤悬塞外，贺拔威虽死，余党犹存，四方豺狼环伺。闭城自守，实为保境安民之不得已。至于突厥……确曾遣使诱以财货，然伏明世受中原衣冠，岂能投身豺狼？今陛下圣德广被，秦王殿下威震寰宇，伏明与沙州士民，翘首王师久矣。往日苟全之罪，伏明一身担之，只求朝廷念在沙州百姓久罹战乱，稍施仁政。”
他的话语半真半假，却戳中了关键，直指沙州的归附问题，不仅是军事上的屈服，更是政治上的选择。在突厥与大唐之间，窦伏明赌后者能带来更持久的秩序。
听了窦伏明所言，崔敦礼神色稍缓，下马接过印信：“窦刺史能审时度势，使一城生灵免遭兵燹，此功可记。然具体处置，需禀明圣上与秦王殿下裁定。即日起，沙州防务暂由我军接管，一切官吏暂留原职安抚地方，待朝廷诏令。”
次日，长安，两仪殿。
关于沙州归附的急报与北疆、东南的战报同时呈于御案。李渊放下窦伏明的请罪表，揉了揉眉心。沙州来降，固然可喜，解除了西北一侧的隐患，但贺拔威余党是否彻底肃清？窦伏明是真心归顺还是权宜之计？这些都需要时间观察。眼下，他更关注的是全局。
“沙州定，则河西走廊西端门户初稳，朕可稍减西顾之忧。”李渊对侍立的裴寂、萧瑀等重臣道，“然窦伏明不可即刻重用，亦不可过苛。可先授以虚衔，留驻长安，沙州事务由凉州都督府选派干员与本地耆老共治。眼下要紧的，仍是北疆与东南。”
他走到巨幅舆图前，手指从沙州向东，滑过突厥活跃的阴山区域，最后重重落在丹阳：“突厥郁射设此番东进，掠蓟、檀，看似凶狠，实则见好就收，其志在财货人口，非为攻城略地。李艺、薛万彻只要能守住幽州核心，驱其出塞，便是成功。真正的要害，在江东。”
萧瑀接口：“陛下圣断。秦王殿下已传讯，大军十日内可完成东调。沙州此时归附，恰似吉兆，亦显我朝运势正隆，四方逆顺之势渐明。”
李渊颔首，目光深沉：“传谕世民，沙州之事已知。令他不必分心西北，专心东南荡寇。再传谕窦伏明，朕念其归化之心，暂授右武侯翊府中郎将，即刻携家眷入长安‘参觐’。沙州……该彻底沐浴大唐律令了。”
三日后，并州军营。
李世民接到了来自长安的敕书与沙州归附的详细邸报。他看完，将文书递给长孙无忌：“窦伏明是聪明人。沙州此时降，于全局而言，去一微疴，稳一隅人心，足矣。”
长孙无忌道：“殿下，沙州既下，西北暂安。我军东进，后顾之忧又减一分。”
李世民却摇了摇头，目光如炬：“沙州之降，非因我军兵威直接所至，乃因朝廷大势，因我即将全力东向之势。窦伏明看到的是，朝廷有决心、有余力逐个剪除四方割据。这才是真正可畏之处。”他顿了顿，“告诉全军，沙州便是榜样，顺者生，逆者亡。我军江东之役，不仅要胜，更要胜得摧枯拉朽，让所有观望者胆寒！”
帐外，东进的号角再次响起，苍劲悠长，压过了塞北的风声。沙州的归附，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涟漪扩散，与北疆的狼烟、东南的征鼓交织在一起，共同构成了武德六年深秋，大唐帝国在血火中淬炼统一意志的宏大乐章。而李世民的目光，已然穿越千山万水，牢牢锁定了那片即将决定帝国东南命运的烟雨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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