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两仪殿。七月的暑热被殿内凝重的气氛压得悄无声息。
此时，兵部尚书屈突通手持两份染尘的紧急文书，声音沉肃：“陛下，河西六百里加急。沙州……沦陷了。”
满朝文武的呼吸为之一滞。李渊面沉如水，手指轻叩御案：“说。”
“叛贼张护、李通攻破子城，瓜州总管贺若怀广……力战殉国，所部尽没。”屈突通顿了顿，语气稍提，“然叛军东进，欲图瓜州时，被瓜州长史赵孝伦率州兵义勇拼死击退，瓜州暂保无虞。贼众已退，然仍盘踞沙州，并拥立沙州别驾窦伏明为傀儡，气焰嚣张。”
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与叹息。侍中陈叔达痛心道：“贺若总管忠烈殉国，实乃朝廷栋梁之折，河西之痛！”
中书令封德彝则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赵孝伦一介长史，临危不乱，竟能击退贼锋，保全瓜州，此人有胆有识，当速赏拔，以励边臣死守之志！”
李渊闭目片刻，再睁开时，眼中已是决断：“贺若怀广追赠柱国，厚恤其家。赵孝伦，擢升为瓜州司马，权知瓜州事，赐帛三百匹，令其收拢残兵，缮固城防，死守待援。”
说罢，皇帝目光扫向屈突通，“河西局势糜烂，非一州所能挽回。速命秦州总管府集结兵马，筹备西进平乱。同时，陇右柴绍处，若吐谷浑压力稍减，亦需分兵关注河西通道！”
“臣遵旨！”屈突通领命。
就在朝堂还未从西陲噩耗中完全平复之际，殿外又有加急军报传入。
“报——幽州总管李艺、幽州蕃将突地稽联名奏捷！燕逆高开道犯幽州，被突地稽将军率靺鞨精骑截击，大败于幽州城下！”
这个消息带来些许振奋，但接下来的内容让所有人的心再次提起：“然高开道败后，未北归渔阳，转而引残部向西南流窜，近日已攻破赤岸镇，并劫掠灵寿、九门、行唐三县，饱掠后已遁入太行山麓，不知所踪。”
再说三日前的河北战场，幽州兵败的高开道捂着肩上还在渗血的箭伤，脸色铁青地看着眼前残破的营盘和垂头丧气的部下。靺鞨骑兵来去如风的突袭，彻底打碎了他趁虚夺取幽州重镇的幻想。
“大王，弟兄们折损不少，粮草箭矢也……”部将张君立低声道，话未说完。
“够了！”高开道烦躁地打断，他环视周围将领，眼中闪烁着困兽般的凶光，“幽州有李艺这老匹夫，还有突地稽那帮野人骑兵，硬碰硬咱讨不了好。北边回渔阳？呸！等着唐军缓过气来围剿吗？”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粗糙的地图前，手指重重戳向西南方向：“看见没？恒山南边，灵寿、九门、行唐！这地方，当年是窦建德和王世充势力拉锯的地盘，现在唐朝刚接手，人心不稳，守备也空！富得很！”
张君立有些犹豫：“大王，那离咱们老巢可远了，深入敌后……”
“要的就是敌后！”高开道狞笑，“咱们现在缺人、缺粮、缺威风！去打这几个县，一来抢够本，让弟兄们有吃有喝有盼头；二来告诉李渊和李艺，我高开道还没死，还能在他心窝子旁边捅刀子！三来……”他压低了声音，“也让北边（指突厥）看看，咱们还有用，不是废物！”
他扫视众将：“捞一把就走，绝不停留。让唐军摸不清咱们下一步去哪，是回山，还是继续往南搅他个天翻地覆！这河北大地，咱们就得像水里的泥鳅，滑不溜手，才活得下去！”
于是，高开道这支败军化身为残暴的流寇，南下横跨数百里，如一阵腥风般卷过太行东麓。
他们首先攻破军事据点赤岸镇，获取初步补给，随即扑向相对富庶且防御薄弱的灵寿、九门、行唐三县。
灵寿、九门、行唐三县位于恒山山脉南麓，地处太行山东麓通往河北平原的要冲（今石家庄北部区域），当时防御相对薄弱，且较为富庶。高开道避开唐军重兵集团，选择此区域劫掠，是典型的“避实击虚”流寇战术。
叛军所过之处，烧杀掳掠，攫取大量粮秣、财物和人口丁壮，以战养战的意图暴露无遗。唐朝地方州县猝不及防，损失惨重。
然而，高开道深知此地不可久留。就在周边唐军开始集结，幽州李艺也可能派兵南下追截之时，他果断下令，携带抢掠所得，迅速撤离战场，遁入太行山区，再次消失在朝廷的视野之中。
武德六年盛夏，唐军东西两线作战，一为死守殉国的悲壮与艰难维稳，一为败寇流窜的狡诈与残酷劫掠。两份截然不同的战局，共同勾勒出大唐帝国在统一道路上所面临的复杂而残酷的边疆与内地图景，既有忠臣义士的浴血坚守，也有残存势力的疯狂反扑。朝廷的每一次决策，都牵动着万里疆域上的烽火与民生。
长安两仪殿内，西陲的战事与河北的流寇尚未从君臣心头散去，殿外通禀声再度响起，带来一股来自帝国最南端的燥热与不安。
“陛下，岭南道八百里加急！”
李渊的眉头骤然锁紧。今日的坏消息，似乎没有尽头。
兵部尚书屈突通展开最新文书，快速浏览，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疲惫与凝重：“禀陛下，冈州急报。七月初七，冈州刺史冯士翽，据新会县举兵反叛！”
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冈州，对许多长安朝臣而言，是个陌生而遥远的名字。
“冈州何在？这冯士翽又是何人？”李渊沉声问道。
屈突通迅速整理思路，回禀道：“陛下，冈州地处岭南，在广州西南，濒临南海。其州治新会县（今广东江门新会区），境内有金冈山，故隋时设新会郡，后改冈州。大业初年度州，我朝武德四年，为镇抚俚、僚，控扼海疆，复割广州之新会、义宁二县重置冈州。 冯士翽便是当时任命的刺史，此人或是本地豪酋，或是前朝旧吏，在彼处经营已有两年。”
“经营两年，一朝而反？”李渊眼中寒光闪过，“所图为何？与突厥、抑或与河西叛贼可有勾连？”
“文中未言及其与外寇勾结。”屈突通摇头，“观其动向，似是趁朝廷注意力集中于西北、河北，岭南兵力空虚之际，欲行割据。新会地形复杂，俚僚杂处，恐其意在效法昔日南越旧事。”
中书令封德彝叹息：“真乃多事之秋。北疆未靖，西陲动荡，今岭南又生疥癣。冯士翽此举，恐将扰动整个岭南诸州，若各溪峒酋首效仿，则岭南半壁危矣。”
十日前，数千里外的岭南，冈州治所新会城。
盛夏的岭南，闷热如蒸，海风带来的不是凉爽，而是咸湿的黏腻。刺史府内，气氛却比天气更为灼人。
冯士翽年约五旬，面容精悍，此刻正对着几名心腹郡丞、司马，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嘶哑：“朝廷的眼睛，现在都盯着北边的突厥、西边的吐谷浑和那些乱贼！长安哪里还顾得上我们这南海之滨的冈州？这几年，赋税未见减少，徭役日益加重，关中来的那些条文，哪一条合我们岭南的水土人情？”
一名俚人出身的司马压低声音道：“使君，广州的刘感总管，可不是易与之辈。且我等一旦起事，便是与整个大唐为敌……”
“刘感？”冯士翽冷哼一声，“他广州能有多少兵马？岭南道这么大，他守得过来吗？我们据新会，背山面海，俚、僚诸部与我等多有往来。只要撑过最初几个月，让朝廷看到岭南的麻烦不比北边小，说不定就得允我们自治之权，至少，这冈州，以后就是我们冯家说了算！”他眼中闪烁着赌徒般的光芒，“七夕佳节，正好祭旗起兵！立刻接管府库，封锁要道，传檄邻近诸县！”
然而，冯士翽低估了唐朝对岭南的掌控力，更高估了自己的号召力。
岭南道广州总管刘感，虽非李靖、李积那般名将，却也是稳重干练、熟悉边情的老将。接到冈州叛乱的消息，他并未慌乱。
广州总管府内，刘感召集麾下将领与长史。“冯士翽狼子野心，然其势未成，响应者寡。新会城小，人心未固。”他指着地图，果断下令，“不必等朝廷诏命，即刻发兵！以迅雷之势直扑新会，打他个措手不及。传令沿途州县，严守关隘，不得放走一兵一卒，亦不可给叛军煽动俚僚的机会！”
唐军自广州迅速西进，一路严整，秋毫无犯。消息传至新会，冯士翽原以为能从容布防，甚至联络盟友，不料唐军来得如此之快，兵锋直抵城下。城中原本就被仓促起事弄得人心惶惶的守军，见官军势大，士气顿时崩溃。
新会城头，冯士翽看着城外猎猎唐旗和严整的军阵，脸色灰败。 身边的“盟友”不见踪影，许诺支持的俚僚峒主们也音讯全无。
“使君……不，大王，守、守不住了，弟兄们都说不想打……”部下面无人色。
冯士翽长叹一声，所有的野心与算计，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化为泡影。他内心比谁都清楚，一旦城破，便是族灭之祸。挣扎许久，他颓然道：“开城……请降吧。”
城下，刘感中军大帐。
冯士翽袒露上身，背负荆条，跪伏于地，涕泪横流，只求饶命。刘感端坐帐中，面色冷峻，心中却飞速权衡。斩了冯士翽固然简单，但冈州初定，俚僚杂处，若换个毫无根基的新刺史，未必能稳住局面。冯士翽在此地盘踞多年，熟悉情弊，其家族在本地尚有影响力。杀之，恐激生更大变乱；留之，或可安抚地方，且经此一吓，料他也不敢再反。
良久，刘感缓缓开口，声音不容置疑：“冯士翽，你辜负圣恩，擅起兵戈，本应军法从事。念你尚有悔过之意，且冈州初附，百姓不安。本帅暂留你性命，仍复你冈州刺史之职。”
冯士翽猛地抬头，难以置信。
“然，”刘感语气转厉，“州内军权，由朝廷另派司马接管。你需戴罪立功，安抚地方，征调赋税需依法而行，若再有不轨……”他未尽之言中的杀气，让冯士翽伏地连连叩首，指天誓日绝无二心。
于是，一场看似可能燎原的岭南叛乱，被刘感以果断的进军和现实的政治考量，迅速平息于萌芽之中。 冯士翽官复原职，但权力已被架空，冈州重归朝廷掌控。
几日后，消息再次传回长安，两仪殿内。大唐开国皇帝李渊听罢屈突通汇报刘感的处置，沉吟片刻，微微颔首：“刘感处置得宜。非常之时，岭南重在安抚，使其不生大乱，便是大功。冯士翽……暂且留着他那颗脑袋，以观后效。”
他环视群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诸卿都看到了。四方不宁，烽烟处处。然我大唐将士，北能破虏，西能守土，南可定乱。各镇守臣，若皆能如柴绍之奇智、赵孝伦之忠勇、刘感之果断，何愁天下不定？”
皇帝的话掷地有声，为这个纷乱武德六年的盛夏朝议，暂时画上了一个带有希冀的句号。然而，所有人都知道，沙州的叛乱仍未平息，高开道仍在流窜，帝国的太平之路，依然漫长而崎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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