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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8章 马邑新归复燃烽 匡州旧患又引狼(1 / 1)

武德六年(623年)夏,面对突厥借马邑屡屡南犯的困局,唐将刘世让向高祖李渊献上“扼喉、攻心、疲民”的釜底抽薪之策,通过筑垒崞城、金帛纳降、毁稼袭扰,对马邑实施长期经济封锁与心理围困。

此策迅速奏效,引发马邑内部生变。敌部将高满政因不满突厥凌虐与主帅苑君璋的优柔寡断,于六月十八日夜间毅然发动兵变,诛杀城内突厥戍卒,驱逐苑君璋,并于次日举城归唐。此举不仅拔除了突厥嵌入代北的关键前沿堡垒,更是唐朝以非主力决战方式,通过“伐谋”“伐交”成功破解北疆危局的一次经典范例,为后续的边疆战略赢得了主动权。

两日后(六月廿日),割据朔方的梁师都,在获知马邑(今山西朔州)生变、高满政举城归唐的消息后,大为震恐。马邑一失,其南翼屏障顿失,与突厥的陆路联系也受威胁。为摆脱孤立、转移压力并获取补给,他立即引突厥郁射设部兵马,如草原狼群般向南扑来,目标直指唐朝新设的边州——匡州。

匡州,位于延州(今陕西延安)以北、绥州(今陕西绥德)以西的河谷地带,系唐朝武德年间分割绥州延福县之地所置,州治约在今陕西子洲县西南一带。此地虽为新设,却地处无定河支流沿岸,是拱卫延州、屏护关中的前沿要点,亦是梁师都势力时常南扰的跳板。

朔方,梁师都牙帐。

“大汗,马邑已失,苑君璋败走,高满政那叛贼投了李渊!”探骑气喘吁吁地禀报。

梁师都面色阴沉,环视帐内同样不安的部将和面露不满的突厥郁射设特勤。“唐军刘世让一计,便让我痛失马邑臂助。如今南面唐军气焰必涨,若待其稳固马邑,与段德操南北夹击,我朔方危矣!”

郁射设特勤冷哼一声,操着生硬的汉语:“可汗,我们突厥的勇士和战马,不能白来。马邑丢了,就得从别处找补。唐人的粮食、布匹、女人,在哪里?”

梁师都麾下一员将领道:“大汗,延州、绥州唐军守备较严。唯有匡州,新设未久,城防未固,驻军不多。且其地水草便利,掠其秋粮,可补我军用;攻其城寨,可震唐人胆魄,使其不敢全力北顾马邑。”

梁师都眼中凶光一闪:“好!就攻匡州。郁射设特勤,你我合兵,速战速决。掳尽粮秣人畜,焚其城垒,要让李渊知道,就算没了马邑,我梁师都,仍是悬在他北门上的一把刀!”

同日,匡州城。

烽燧上的浓烟已清晰可见,急促的警钟回荡在简陋的州城上空。代刺史(因州新设,长官或为代理)张纶,一个原延州司马擢升的文官,正竭力稳定局面。

“贼骑多少?何人旗号?”他抓住一名逃回的斥候。

“漫山遍野,至少数千!有梁字旗,还有……突厥狼头旗!”斥候声音发颤。

城墙上,戍卒和临时征发的丁壮面色苍白。匡州城小墙低,守军不足千人,如何抵挡得住梁师都与突厥的联军?

一名老校尉对张纶道:“使君,贼势大,硬守恐难。是否急报延州、绥州,请求段德操总管发兵来援?我等可据城拖延时日。”

张纶望着南方,决然道:“求援烽火已发。然援军至此至少需两三日。我等食唐禄,守唐土,岂能不战而溃,弃百姓于胡骑铁蹄之下?传令:闭紧四门,所有丁壮上城协防,滚木礌石热水备足!弓弩手集中于贼主攻方向。告诉全城父老,坚守待援,陛下必不弃我!”

他深吸一口气,对老校尉低声道:“将府库余粮分出一部分,置于城内广场。若……若城破在即,纵火烧粮,绝不能资敌!”

城下,烟尘已近。

梁师都与郁射设并骑而立,望着眼前这座并不雄伟的唐城。郁射设舔了舔嘴唇,仿佛已看到破城后肆意抢掠的场景。

梁师都却微微皱眉。匡州抵抗的决心似乎比他预想的要强,烽火已燃,唐军援兵正在路上。

“特勤,”梁师都道,“你我时间不多。唐军段德操若来,便难脱身。今日午后必须破城,入夜前满载而走,退回草原。”

郁射设狂笑:“可汗放心,看我突厥儿郎,为你们汉人先登!”

号角凄厉,第一波夹杂着突厥与梁师都部族的骑兵,开始向匡州那并不坚固的城墙涌去。城上唐军箭矢如雨落下,一场关于时间、意志与生存的攻防战,在这片无定河畔的新设边州,骤然爆发。

与此同时,突厥颉利可汗牙帐东南数百里外的草原营地。

败逃至此的原马邑首领苑君璋,正神情阴郁地听着来自南方的消息。当他得知梁师都联合突厥郁射设部大举进攻唐匡州时,浑浊的眼睛里陡然燃起一团火光。

他猛地起身,在简陋的皮帐中踱了几步,随后下定决心,径直走向营地中一座显赫华丽的大帐,那是负责统领此方向部众、监护(实为控制)他这类附庸势力的突厥吐屯设的居所。

通报后,苑君璋被引入帐中。吐屯设正享用着马奶酒,抬眼看了看这位失地来投、神色憔悴的汉人首领,语气不咸不淡:“苑城主,今日怎有闲暇来我帐中?可是住不惯草原的毡房?”

苑君璋压下心中的屈辱与急切,深深一礼:“吐屯设大人说笑了。败军之将,能得收容,已是感激不尽。今日前来,是听闻南边有变,特来为大人,也为我自己,谋一个机会。”

“哦?”吐屯设放下酒碗,露出些许兴趣,“什么机会?”

“刚得探报,梁师都引郁射设特勤之兵,正在猛攻唐国匡州。”苑君璋走近两步,压低声音,语气却带着煽动性,“大人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吐屯设眯起眼睛:“意味着郁射设那小子又能抢到不少好东西。怎么,你也想去分一杯羹?可惜,兵马已动,来不及了。”

“不,大人!”苑君璋急声道,“我不是眼红匡州之利。我是看到了夺回马邑的良机!梁师都大举南侵,唐军北线注意力必被其吸引,延州、绥州乃至鄜州的段德操部,首要任务是救援匡州、防备梁师都!此刻,马邑方向唐军守备必然相对空虚,高满政那叛贼立足未稳,人心未附,正是最脆弱的时候!”

吐屯设坐直了身体,手指敲击着案几:“马邑……那是你丢的城。”

这话像鞭子一样抽在苑君璋脸上,他面色更红,却强自镇定:“正因是我丢的,我才最熟悉!我知道城墙何处曾修补,何处有暗渠,城内哪些人可能仍心向于我。大人,马邑不仅是我的根基,更是突厥南下的咽喉要道!如今被唐军占据,犹如骨鲠在喉。若趁此唐军北顾梁师都、无暇西援之机,以迅雷之势夺回马邑,不仅能重创唐朝,恢复我部基业,更能为颉利可汗重新打开南下大门,其功远非攻破一两个匡州可比!”

他见吐屯设神色动摇,继续加码:“郁射设助梁师都,不过劫掠些边州财货人口,聊补家用。大人若助我收复马邑,则是为可汗夺回战略重镇,此等大功,岂是劫掠边州所能比拟?届时,马邑库藏、今年边贸税赋,乃至后续南下便利,皆可由大人主导!君璋只需一安身之所,愿永世为突厥守此门户!”

吐屯设眼中精光闪烁,显然被说动了。他盘算着:梁师都那边动静闹得越大,确实越能牵制唐军;高满政新降,根基不稳也是实情;若能夺回马邑,自己在颉利可汗面前将大大压过郁射设一头……

片刻沉吟后,吐屯设猛地一拍案几:“好!苑城主,你说动我了!给你三千精锐骑兵,我再调拨两千本部附庸步卒归你节制。但你要记住,”他语气转厉,“机会只有一次,必须快!趁唐军被匡州吸引,直扑马邑,一战而定!若再失败……草原虽大,也未必再有你容身之处!”

苑君璋心中狂喜,深深拜下:“谢大人!君璋必竭尽全力,洗刷前耻,为大人夺回马邑!事不宜迟,请大人即刻调兵,我们连夜准备,明日凌晨便可出发!”

于是,就在匡州攻防战惨烈进行之际,另一支由复仇心切的苑君璋和谋求战略利益的突厥吐屯设组成的军队,在北方草原悄然集结,锋镝直指刚刚平静不久的马邑。 北疆因梁师都的一次进犯,骤然掀起了更多的波澜与杀机。

六月廿七日,马邑(今山西朔州)。

这座刚刚更换了旗帜的边塞雄镇,尚未完全洗去兵变之夜的斑驳血迹,突厥军便再度从北方草原滚滚而来。

新归附唐朝的守将高满政全身甲胄,按剑而立,冷峻的目光扫过城外原野上逐渐逼近的胡骑烟尘。他身旁是追随他起事的旧部,以及部分唐朝增援的士卒。

“将军,是苑君璋的旗号!还有突厥吐屯设的狼头大纛!”副将语气凝重,“贼骑不下五千,来势汹汹。”

高满政嘴角却扯出一丝狠厉的笑:“来得正好!某正愁献城之功,不足以显我等效顺之诚、报国之志。苑君璋庸懦,昔日在时,唯知仰突厥鼻息,令吾辈受尽屈辱。今日他引狼入室,妄想复夺此城,便是自寻死路!”

他转身,对麾下将士朗声道:“弟兄们!马邑已归大唐,你我皆是大唐将士!身后便是家乡父老,绝无退路!突厥与叛徒以为我等新附,人心未固,可一击而破。今日,便要让他们见识见识,我代北男儿守土卫国之志,与雷霆反击之锋!”

众将士群情激昂:“愿随将军死战!”

高满政并非莽夫。他很清楚己方兵力虽处劣势,但据有坚城,且士气可用,更兼“守土”之理直气壮。他迅速部署:“弓弩手依垛口密集配置,专射其披甲与旗手。骑兵五百于西门内集结,听我号令,待敌攻城疲敝、阵型松动之时,突袭其侧翼。多备火油、滚石,重点防御北门、东门!”

城下,苑君璋望着熟悉的城墙,面色复杂,既有恨意,也有忐忑。 他对着身旁体型魁梧、面容粗犷的突厥吐屯设道:“吐屯设大人,高满政叛主求荣,据城顽抗。此城防御,晚辈熟悉,其东北角略有低矮,可作为主攻方向。望大人精骑压阵,一鼓破城!”

吐屯设傲然道:“苑城主放心,我突厥铁骑所向,没有攻不破的土垣。城破之后,老规矩,财帛子女,各取所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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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城战随即爆发。突厥与苑君璋部组成的步骑混合队伍,在箭雨掩护下,扛着简陋的云梯和撞木,咆哮着冲向城墙。城上唐军(此时已是唐军)在高满政指挥下,沉着应战。箭矢、石块、燃烧的火油罐倾泻而下,城墙脚下很快死伤枕藉,攻势受挫。

高满政观察着战场,发现敌军因久攻不下,队伍开始出现前后脱节,负责压阵的突厥骑兵与前方攻城步卒之间拉开了空隙。他眼中精光一闪,果断下令:“开西门!骑兵随我出击!”

城门乍开,吊桥落下。高满政一马当先,率领五百精骑如一把尖刀,迅猛插入敌军步骑结合部,直冲苑君璋的中军旗号所在。这一下出乎攻城者意料。突厥吐屯设急令骑兵转向拦截,但阵势已乱。城头守军见主将出击,士气大振,呐喊声震天动地。

高满政身先士卒,勇不可当,其部骑兵亦是久经沙场的边地精锐,冲突砍杀,锐不可当。苑君璋本部兵马见到这位昔日同僚如今的悍勇之姿,更生怯意。联军阵脚大乱,突厥吐屯设见事不可为,且顾虑伤亡过大,只得下令撤退。

高满政趁势追击数里,斩获颇丰,方才收兵回城。城外原野上,只留下狼藉的尸首、破损的旗帜,以及苑君璋再次破碎的复辟梦。

捷报再传长安。

两仪殿内,李渊览报,抚掌大笑:“高满政真壮士也!先献重镇,复破来犯之敌,忠勇可嘉!”

宰相封德彝赞道:“陛下,此战意义非凡。非仅一城之守,更显我大唐怀柔招抚之策得宜,归附者能效死力。高满政胜,则天下观望之豪杰,知归顺朝廷,必有前程,且能保境安民,不负一身本领。”

兵部尚书屈突通亦道:“马邑稳固,则代北安;高满政可用,则朔方之敌侧翼永受威胁。此人熟悉边情,勇略兼备,正当重用,以固北门。”

李渊深以为然,当即下诏:“擢升高满政为朔州总管(马邑属朔州,此职统辖该区域军政),册封荣国公,赐帛千匹,并厚赏有功将士。令其缮治城防,安抚百姓,备御北边!”

自此,马邑彻底稳固,成为唐朝插在代北的第一道重要关隘。高满政以他的行动和战功,证明了归唐的正确,也为自己赢得了荣耀与权位,更成为唐朝经略北疆、瓦解敌对势力的一个成功标杆。而仓皇败走的苑君璋,只能继续蜷缩在突厥的羽翼下,望着故乡的方向,黯然神伤。北境的战略天平,随着马邑的易手与坚守,已悄然向大唐倾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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