廉庚差人录下昀熹血书文字,句句细辨,竟是一道道诉血冤情。
何丽娘,年十八,南坊舞姬,清永元年四月初七迫与众客淫乐,残泣天明,不堪辱,自缢而亡,尸弃阴庭枯井中。
杜小鱼,年十四,初入南坊习曲为伶,广皓二十八年十月廿七有客掷金迫取其身,少女越窗而逃,却被拖进后巷,次晨血绝而亡,尸弃阴庭枯井中。
彩鸢,年十九,南坊歌伶,清永五年正月初登太守张府侍宴为曲,先为主府公子所迫,又裂尽衣帛为其群侍所辱,至晨弃归坊中,大监因惧之泄言取罪,缢杀之,尸埋花庭假山下。
陈笛玉,年二十,南坊伶人,清永四年腊月廿三台后为坊中闱人缚入深阁雅间,迫侍张府公子,勒颈而死,尸埋假山花圃墙根下。
……
是人作血书也好,鬼笔借书也罢,廉庚只看过这番内容便趁夜施令,派出府上阶五刑使六人,只待明日卯时便入南坊,将此书中所述地点一一开掘。
却方巳时一刻,廉庚才退朝归入府中,坊中挖掘的情况便已成书文递上公案。廉庚几不待将朝服更去便已展书先阅,果然血书里提及的每一处地点皆掘出了尸骨。
尤其阴庭的枯井里翻出的白骨更不仅于书中几具,眼下仵作还在拼构细数,浅估不下十具。
阅得此状,廉庚心中弦激宕起而震,竟不住怔愣了好一会儿。
“大人?”
“大人!”
廉庚回神,看向旁边呼唤自己的刑使。
刑使拱手而问:“眼下虽自坊中掘出了尸骨,然此中大多年月已久,只凭仵作验尸也难取证,还请大人令下详示,我等才好采证于便。”
廉庚起身,“我亲自去一趟。”
巳时,廉庚入坊而观,慕辞亦受之通报亲领府臣而来。
坊里唯有的一口枯井就在最北面的庭院里,而这方庭院也正是沈穆秋先前独居之所。
当时前任的大监赵役只言此处清静无人打扰,慕辞方才许了安排给他居住,不想竟是这坊里的藏尸地!
“南坊虽为官坊,明面上虽有约束,而暗里却也不乏这些吃人的买卖。在太子防疫焚尸令下前,凡是这坊里死的人基本都被私自处理了。”
看着庭下满铺的白骨,廉庚负手言叹:“谁人来到这世上不是肉生骨长,却总不乏见这样草菅人命之事,也实在令人心寒……”
“听大人所言,那血书里有两桩命案皆与太守张府有关?”
闻问,廉庚却叹了口气,“虽有鬼书如此,也确实找到了尸骨,但想凭此而为证据问罪,却是远远不够的。”
慕辞眉头紧蹙,看着庭下的尸骨,心中却回想起自己先前在这里看见的法坛——此状廉庚似乎还并不知晓。
“昀熹怎样?为何……会由他的手写出这些?”
“据检灵师所言,他的阴性太重,故而易为这些阴属之物纠缠,或许八字纯阴,又或许因为其他什么,具体如何我也解释不明。不过殿下也不必太过忧虑,昀熹眼下并无性命之忧。”
慕辞挪开看着庭下尸骨的视线,亦将眉态稍稍舒展了些,又问:“前有幽嫋之状欲待详查,眼下又得命案之示,看来是有机会细细调查张府了。”
闻此,廉庚终于微微勾唇显了一笑,“确实,不过我廉某人也学老实了,还当谨慎才是。”
“那便再将这坊中状况多封锁几日。既已现了命案,坊外还需再加些人手才是,此事我替大人安排。”
“多谢殿下。”
慕辞又转过身来面朝向廉庚道:“却有一言当提醒大人,王府的人一到,则于外而言大人与我便是同党。”
听来原是如此,廉庚却轻笑着摇了摇头,“于外而言,我早已是殿下的党羽,却也无碍。廉庚行事但求问心无愧,侍君亦然,既然道同,我又为何不能辅佐于殿下?”
慕辞莞尔颔首,“既得大人此言,我亦再无后虑。”
廉庚亦拱手俯礼,“廉庚不才,愿与殿下早日涤净阴邪。”
慕辞入内庭时,元燕便在另一方掘出尸骨的庭院里旁观一侧,也听得在此搜查的刑使述言了状况一二。
玄冥之事自然不能作为当庭案证,不过找到了尸骨在此,也有了大概的脉络线索,则顺藤摸瓜也非难事。
只是在元燕看来,这桩桩件件似乎也是太巧合了些。
元燕摇着折扇思索入深,视线仍看向那边假山旁的花圃墙根下,那里挖出了这里的最后一具骸骨。
“元惜之。”
元燕回神,转头已见慕辞走到了自己旁边。
“殿下与廉大人商谈了如何?”
慕辞亦在他身旁驻步,“查案之事交由司寇府自然稳妥。”
“那殿下现在准备回王府,还是……”
慕辞垂下眼帘微微盖了眸子,“现在就算去了地牢,也见不到他,就先回府吧。”
王府的马车候在坊门外,慕辞出门便吩咐了府卫增派人手,与司寇府执刀一同封锁此处南坊。
登入车中,元燕道:“殿下派来府兵,这状况怕是很快就要引起那边注意了。”
自从南坊事发以来,慕辞连夜不得安睡,此刻坐入车中便也支肘撑着额角闭目养神,“此案若将动及太守府,则司寇一人必然难当诸方压力,叫他们把注意落到我身上倒有利于行事。”
元燕摆弄着手中折扇,又看了他一眼,暗自斟酌了一番,还是想说出自己所虑,“就今番南坊此事,臣有一语,不知当言否?”
慕辞眉梢轻动,睁眼看了他。
“你什么时候也学着拐弯抹角的说话了?”
“……”
“想说什么就说吧。”
而慕辞此言在元燕听来却不像是主君的体贴,倒是显然一面“我早就习惯了,少来这圈圈绕绕”的嫌弃。
元燕识趣的清了清嗓。
“殿下不觉得此中巧合实在不少吗?”
慕辞安静的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南坊上一次出事,是张太守家的公子对昀熹图谋不轨,这一次出事,就有两桩命案正指了那位张公子,而这事里的关键,还恰都是昀熹。”
慕辞仍然沉默着,目光却已在不经意间悄然挪开。
“诚然就目下挖出了尸骨的情况看来,昀熹那一道‘鬼笔’提供的线索确也属实,只是……”
元燕言中一顿,稍留意了慕辞的神色一眼。
“如今归来此人,在殿下看来,还是原本的故人吗?”
“我明白你的意思。”
慕辞放下扶在额间的手,“此事究竟如何,只看司寇府调查就是。”
元燕明白,殿下这是不愿他对那位再有多的议论。
马车行止王府门前,牟颖上来迎驾便向慕辞汇报道:“殿下,元长公子方才到府,眼下正在前堂里等候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