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臣参见父皇。”
“免礼,起身吧。”
慕辞应而起身,镇皇便也放下了手中奏折,瞧了慕辞道:“朕同相国已与中原使者议定吉日,五月十八出送仪宁前往镐京,与周太子成礼。届时便由你引队,护送皇妹此行。”
慕辞拱手,“儿臣领命。”
随后镇皇也作一番慨叹,“仪宁是朕最小的女儿,眼看着在膝下长成,如今却要远送和亲,朕心中实也多有不舍。然社稷之前,不容私情耽顾,只能舍此骨肉分离之痛。”
慕辞听言持默。
“此往镐京路途遥远,有你保护仪宁,朕也可安心。中原毕竟广境大国,朕遣皇女远送也不可失了东国威仪,你在国中战功显赫,威慑天下,也须得由你前往,才足为皇妹的底气。”
“儿臣绝不敢辱皇命国威。”
镇皇点了点头,也为欣慰的瞧看了他片刻。
“近来可还常去那坊中?”
慕辞没料及他父皇会突然问起此事故有些许错愕,却思来也可如实回答:“并未。”
“你与先帝之事,终已为过往,还该更谋将来才是。”
镇皇如此点言了一句,却瞧慕辞仍是默然不应。
“晚间可有其他什么安排?”
“儿臣……”
又见他面显犹疑之色,镇皇冷眉一压,索性直接开口:“你自少时起便久在外,你我父子鲜有相聚,今夜若无他事,便入宫来与朕同进晚膳。”
他父皇话已至此,慕辞只得无奈为应:“儿臣遵命。”
观来眼下时辰还早,慕辞便托言府中还有些事务需待打理,请辞出宫,镇皇许之,却叮嘱了他酉时便入宫来。
时下未时三刻,慕辞出宫登车却未回王府,而吩咐了直接去往南坊。
这个时辰正是坊中最清静的时候。
每日夜里,沈穆秋总会因些或多或少的干扰无法安然入睡,便只有在白日里的阳光下才能稍为安心的小憩片刻。
王府的马车行入后巷,慕辞轻敲了敲后庭的小门,却候了片刻也无回应,索性翻墙而入。
却才循着小径走上那道回廊,便已瞧见那边斜影外的阳光下,他正蜷靠在那秋千的悬椅上。
慕辞先为一怔,又小心翼翼的放轻了脚步走上前去,才发现他原来睡着了。
那悬椅只有半人长,他却将自己整个人都蜷在里头,手肘搭在椅背上靠着头,就这样也睡得沉了,竟一点都没察觉他已经走到了旁边。
“昀熹?”
看着他这般模样,慕辞心下未名的拧生酸楚,便脱下了外袍给他盖上。
秋千微微一动,沈穆秋惊醒过来,转头却瞧见是慕辞,不免错愕一怔。
“抱歉……”
慕辞缓缓直起身去,目光却始终注视着他。
“怎么在这里休息?”
沈穆秋稍缓过了神来,便放下了搭在椅背上的小臂,将视线垂开,“想晒会儿太阳……”
瞧他今日好像没有那么抵拒自己,慕辞便又稍稍近前了半步,却只在他靠身的悬椅旁半跪下身来,抬手隔着盖在他身上的外袍轻轻虚握了他的手。
受他举动所触,沈穆秋还是不住瞧了他一眼。
“殿下今日怎么会这个时辰过来?”
“我晚间要在宫里,所以……先来看看你。”
慕辞又抬眼想看他的眼,而他却仍将目光避了开。
“你真的……一点都不想见到我吗?”
沈穆秋却以鼻息轻叹,只用余光瞥瞧着他,唇隙动了一分,却没说话。
“你的脸色这样苍白……病、真的好了吗?”
“已经不要紧了。”
看着他眼睫又盖藏了视线,慕辞还是不禁想将他的手握紧些。
“殿下不必挂心于我,我不会有什么事……”
慕辞也低落了目光,却还是不忍放开他的手。
“许是曾做过你的郎臣的缘故,我心里总没法不挂念你……”
想来今夜他虽然可能来不了,但总还有中宁王在这,当也不会有什么人能为难于他,慕辞便也稍宽了些心,便站起身来,“我只是来看你一眼,只要见你一面也就安心了。”
“不打扰你休息了。”
慕辞勉颜一笑,又稍稍留看了他片刻。
余光瞥他转身离去,沈穆秋才敢转回眼来看着他,却只目送着他走过回廊转出小径。
盖在身上的衣袍里还存着他的体温,沈穆秋轻轻抚过衣面,看着阳光也快退了,便起身回了屋中。
酉时,慕辞依令入宫。
青雀阁里,慕辞才刚走过照门屏风,便瞧见郡主正坐席中,不免惊了一怔。
高座里镇皇却笑而邀言:“常卿既来便快入席。”
一见郡主在此,慕辞便知他父皇今设此私宴但为何意,然而圈套已入,无路可逃,无奈,只能硬着头皮入了席。
“今日朕本也邀了镇宁侯同入宫来享宴,奈何裴侯近日身体抱恙不便外出,便只邀得郡主来此。”
笑言解释了一语,镇皇目有黠色的也将慕辞打量了一番,接着便笑作戏谑也为明言道:“正好你们两个年轻人也可趁此私席,亲近一番。”
裴姣嫣笑不语,悄然稍窥对面慕辞态色。
慕辞却是勉颜也难为笑,只能极力压捺着,却也足能体觉两道颈脉已是迸跳猛烈。
“过了五月,仪宁便也将成婚了。”
镇皇挥手示意赵冉遣入宫人侍席,话落潜压威沉,又挪眼注视着慕辞,“男儿立世,合当成家立业,你既是皇子,贵爵在身又负重职,却久空内庭,成何体统?”
慕辞垂眸不语。
裴姣却听镇皇之言,心下也略有所惊。
依着周容之谏,三年丧期也等过来了,如今月舒大局也已兼并,镇皇实在不知慕辞还能有什么理由拖着这几乎已是明板上的婚事了。
眼看席间状况就将冷僵下来,赵冉忙上前去给镇皇斟酒,“这内庭新进的采春酿,皇上尝尝可还适口?”
镇皇挪过眼来,就见身边这老仆也是故作了一脸为难的眨眨眼。
这宫里朝外的,谁还不知慕辞性子何等方刚,当下席上独只郡主在此,总也不能让人家姑娘为难。
镇皇也将一股幽怒稍沉,落眼又瞧慕辞,想来也是不能硬施太甚,还是婉转些为妥。
于是镇皇便接来赵冉斟酒,举杯而缓言问向裴姣,“郡主可适饮酒?”
裴姣起杯而迎,“臣女能饮。”
听得所答,镇皇才摆手示意了赵冉上前斟酒。
候得郡主斟满,镇皇又一记眼色视向慕辞,慕辞便也捺性,自斟而起。
席下两人共举杯迎敬了镇皇,又各相对示而一礼,慕辞便先将杯酒饮尽,裴姣酒力不胜,只能袖掩饮半。
宴前一饮罢,镇皇便又笑向裴姣道:“今日席上无多繁礼,郡主斟饮自便,不必勉强。”
裴姣笑礼颔首,“是。”
到底是高门贵女,举止端庄,言语柔悦,且见得如此娇丽模样,镇皇实是越看越心满于这个准儿媳。
却转眼又见慕辞还是那一面顽固不化之态,登时又是一股邪火怒烧心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