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州渠事未休,月舒之工只将新渠覆了古凛澜江半道,行而未及野落原中段便转道南下,经祁城注入北寒川中。
镇皇看过百里允容呈上的凛州开渠工图,其道本将整循凛澜江而通入漠海,贯穿整片凛州之地。
此外原本在行渠通路中途还将掘一蓄湖,其位本定于长容西北平原,其处地势低,壤坚地厚,不宜于垦田,却可作蓄水之地,奈何天时不作美,那年凛州大旱,尽年不见滴雨,水行不济,只能提前南下,遂过祁城,顺地势而入北寒川。
然即便只是这半道之行,也足为凛州带来田野新生,沿渠两岸垦田有成,西至潆水一带这两年间的收成皆足养境中民。
因此改道之渠形如月牙,通水流成之后便被唤作“枕月渠”。
而今东西两国已并,镇皇更有野心欲再遣国中工匠往续修渠之事,复苏那条源长行入漠海的古河凛澜江,若得此功业大成,则可一江联络凛、鄢两州,届时说不定连那漠海之中亦可重现绿洲。
然此重工之业,一来耗久不可朝夕图之,二来更是劳民伤财,尽管通疏了此渠必可利及百世,却放眼当下实难为之。
毕竟朝云只才新并月舒,若在此时便将如此劳役重压,则必生内乱民患。且言当下比起凛州,南司的水患和各境中皆有文报的疫疾才是亟待解决的重事。
是以凛州开渠之念,镇皇也只是对相国那么一提,便没了后话。
然凛州之事到底念重于心。
于是罢朝之后,镇皇又还是留了慕辞在后,入正阳殿中说起了凛州。
“月舒凛州与朝云鄢州,此两境皆与漠海相邻,是以贫瘠难养,彼时若只作边境倒是无碍,而今西土已并,却留荒瘠于中,四面行往不利,欲成大业也是阻碍。”
听得如此一言,慕辞即了然他父皇之意。
镇皇欲成朝云之霸业绝不只是兼并一个月舒而已,更有北进之志。奈何东洲地势,涵水一江大河自西往东而裂南北之局,却傍此大河更群生山险天堑,如此阻隔若为守关自是天然地利,却也挡住了雄兵无法轻易北进,是以千古至今,东洲之势始终南北相隔。
而漠海则是通连涵水南北唯一无有山险阻隔的平缓之途。
数百年前,凛澜江由未干涸之时,如今的这片死地也曾生意盎然,那时虽列国割据,而鄢、凛之地亦为富庶,良田千顷,商贾往来而无不便。
“昔者若无你扫除了沙匪之患,鄢州通途只怕至今犹阻。”
凭着一片荒漠地势,饶是那沙匪乌合之众亦能与朝廷正规军相抗,由此可见地利之于军机之重。
“但如开渠、治水等重工之业,虽谋于人力,却终赖于天时,凛澜江之涸仅凭涵水绝不足以济之,枕月渠虽犹可道延,也实难济于漠海。”
慕辞直言明了,镇皇也只得为叹。
人力总是难胜天意,世事也总阴差阳错。昔者凛澜江壮澜之时,先代君王却无意北出,而今到了他存此壮志之时,漠海已为行军之阻。
“碍此山关之阻,朕虽得昭国之境,却如丝悬于外,若想凭之而为北进之踞,又恐东面颉族起疑,如今是进不得屯备重兵,退又孤地悬外难安。”
且言六年而今,昔者那个怜怜求于镇皇庇护的幼子孛澹而今也已渐为壮主,而颉族之于朝云终属异族,如今相衡也只是那一道联姻的脉系犹存,而北进的战局一旦撕开,就难说颉族与朝云又会成什么局面了。
毕竟朝云如今内况实也不容乐观,新并的月舒之境虽为国库增税,却也赋养更重,加之月舒之国早已因久战内乱消耗太甚,想要养复生机也需要时间。
镇皇有些乏倦的微微侧身靠住皇椅扶手,微微闭目养神,“依你之见,朕欲谋涵北诸国,当取何策可行?”
“涵北六国,父皇已取昭国,若要北出,务先稳驻此境,方能屯兵群山之外。”
镇皇微微睁眼,道:“朕倒是想屯重兵于此,只是若将锋芒显露太甚,且不言颉族那方是否惊疑,那涵北的五国必感唇齿之危,若就此结盟,则莫说一处昭地能否留住,更怕是也为朝云之患。”
“同伐昭国之时,朝云已与三国盟为契书,各取其地,朝云有踞虬茸关西至南境,北达其旧都郗城,而今又取月舒之境,则可就此推关而进,调望北群山驻军进驻虬茸关,如此易地而守合乎情理。而虬茸关居昭境之中,纵屯重兵亦不至于显锋衅邻。”
“至于交邻边境,便以布衣为军,以营制为村,旗列划阡陌,闲时则军士亦同于百姓农耕,临战则披甲上阵,既足以为备,亦不惹人耳目。”
听得此策,镇皇眉梢微微一动,也听来了精神,遂坐直身来,又问道:“军士同于百姓农耕,则如何军演?”
“边境不屯重兵,却非无有守兵,甲士之数显常于外,不逾其礼,而布衣更屯其倍,甲士布衣轮换代职,则既能耕田屯粮,亦不误军阵训练。”
“吾儿此策甚好!”
镇皇开言而笑,“不愧常卿用兵如神,这等奇策岂是旁人能献?”
只要解决了昭境难屯重兵之事,镇皇北进之愁便解了大半。
今日朝后镇皇留了慕辞所议无非用兵之事,而东宫里左丞也与太子商议着新得月舒里的大局。
“昔与月舒并立之时,尚安印的方便也都只在两国之间而已,如今既得月舒,则无关卡阻隔,加之此番皇上遣使中原,两境通络,往后通商也就更为方便了。”
李向安一面笑颜如常,而慕柊却敛眸思索着什么,瞧来神态并不轻释。
以往国境西闭,岭东临海故得商行往来的方便,而今西路已开,由月舒入中原的路通了,方便行商的海港也就不止于岭东了。
而慕辞本就久守国关西境,通握漠海商脉,如此一道门户大开后,他们方不方便说不好,但慕辞肯定是方便了。
“不知殿下有何忧虑?”
太子闻问看了他一眼,却只抿然一笑。
“如今虽已尽得月舒之境,而父皇之志更在涵北,军中也还是得有人才行。”
“尹宵长已经老了,且也守了东海太多年,往后北伐的战役也未必能有他的名头。”
“殿下之意,还是提拔白曻?”
听来此问,慕柊却笑看了他一眼,“白曻此人,记得最初还是长舅向我举荐的。”
说来此人李向安却笑也叹,“白曻是个人才不错,就是这性情实在难以把握。前者征伐昭国之时,他无名无端便将监军给关押了起来,虽说最终也胜了此战,却还是叫人有些不踏实……”
“且前回宫宴里,燕赤王当众赐书,他受之也无异色,臣也是担心此人或未必安于殿下之党。”
慕柊则微微侧靠了身,唇边如常衔着那莞尔笑意,“常卿赐书时既言有栽培之意,那不妨就请他栽培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