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穆秋面无改色,而那片形若衔蝶的唇纵是寻常也挂着一丝轻柔的弧度,似笑非笑的,既无杀意,也无怒意。
这样漂亮的一张脸,实是让这阉人瞧得心花怒放,却被擒至近处时他才发现,这美人的瞳仁色深非常,却空幽幽的,活像两道冰窟。
“大监是否也太心急了些?”
随着他手上的力道逐而加紧,大监开始感到窒息,便双手紧紧掐住他的腕子,圆瞪了双眼欲作凶狠,却恍惚感觉自己的双脚似是离了地。
“这坊里的天……可是已经变了!你要杀了我……你也、活不了!”
沈穆秋莞尔不语,又拎着他的脖子将他稍稍抬高了些,双眼亦在这一瞬间漫为漆黑。
他松手,阉人咣然坠地。
险被他掐了窒息的大监趴在地上扶着喉门呛咽不止,恍惚里竟见垂看着自己的是一双漆黑鬼眼,登时吓得魂骇,却又叫不出声来。
却等他回过神来再瞧时,美人还是那副模样,只是眸里沉的视线实在森冷。
沈穆秋但无一句多言,只是静瞧着他缓过了劲儿来,便转身离去。
夜幕初降,新着花衫的沈穆秋依着安排登台唱曲,那腰间醒目的花结直叫台下好些酒客都看直了眼。
那张家的贵公子当然也在楼上的雅间里隔着霞帘赏看玩味,看明白了意味便动了动指,旁边随人立马会意就出去了。
“今日这曲儿听着可真乏味。”张硕维坐起身,本靠在怀里的舞姬便也起身来,笑迎道:“公子觉着听曲乏味,奴家给您跳舞可好?”
“明日吧。”
张硕维摆了摆手,旁边人便上前来将舞姬请了出去。
“公子,大监有回话了。”方出门去的那随人又回了雅间,便迎到张硕维耳边低声汇报。
张硕维听了不住溢笑,“新来的这位大监倒是个懂事的人。”
澜湘楼里多有王府排下的眼线,守坐台下的见了荣主着衣已变,举壶大嚷了添水,手势一递,影暗处的人知意而动,先将状况报给了在楼里守状的门臣乔庆。
乔庆坐在柱边角落里的位子,剑藏座下,听罢所言,眉头微蹙。
“去请殿下。”
“诺。”
此人方去,乔庆又示意了身旁另一人凑近来,低言吩咐道:“殿下今日有重务或耽于营中,你再去府上通言元公子。”
“明白。”
乔庆起身走入堂中,却看台上已不见了荣主身影,视线四下扫望,即见线人给了手势,意指楼上雅间。
乔庆一道指示各居其位,便亲身循着窄阶登上楼阁,就迎面见上了坊里通络的正端着茶水的闱人。
“公子何在?”
“奴才正要去找您呢,那张家的公子就在那边东厢里,公子已经被人给带进去了!”
乔庆切齿暗怒心中,剑也不藏了。
“那张公子可是带了好些刀侍守在门外,爷总不能硬抢吧?”
然而眼下这状况,哪里还有功夫再从长计议,于是乔庆攀膊将广袖一束,“总不能等殿下来了再动手!”
“你快去堂下。”
“欸,明白。”
闱人速速循阶而下,乔庆即向东厢而去,阁上道窄,玄关正避众目之处,蓦的一道刀影横出,乔庆运鞘格之,剑柄悬下霜影倒出,不待看清来人面貌,剑光已作怪蛇出穴挑隙回刺。
对面避之匆忙,刀口压下剑鞘,反以刀鞘挡下剑锋,随后避芒一退,仍然挡住了乔庆的路。
此来拦道的刀客正是东宫府上事于太子的宁枫。
说来宁枫与乔庆两人皆出身江湖,乔庆曾于不应城中也作刺客,宁枫则是鬼商道里也做人命买卖的杀手。
熟人会面,两敌阵营,分外眼红。
“贵阁如今当真一点体面不顾了吗?”
宁枫闻笑,“到底是谁家违上暗施,才不顾了体面?”
话不投机半句多,一个不让,一个不退,刀剑登时织影一处。
东厢乃是这楼里最僻静的雅间所在,赏台的雅间里转旁的小门而入,便是一方宽敞的寝室。
张硕维将随侍全部打发去了雅间外,又拿铜锁将里屋的门锁住,钥匙丢去一旁,这才缓缓来到桌边。
沈穆秋双手被捆缚在后,屋里薰着暖香,张硕维玩味的瞧着他,从桌上陈列的物什里选了个包玉的玩意儿,抚弄在手里,两眼直凝凝的盯着他走了过来。
“在这坊里,可从来就没有我吃不着的酒。”
他绕来沈穆秋身边,伸手抓住他的腰,便用手里的玩意儿挑起他的下巴,凑近在他唇边细嗅了一番,“你可真是比女人还香呐。”
“改天爷送你玲宝阁里的胭脂,你就往这小嘴唇儿上抹,指定比现在还红润~”
话说间,嫖客的手便想抚弄他的唇,往他口中探,然而还不等那贪淫的指尖触及他的脸肤,倒转的一道横力竟就将人按俯桌上,更不待这贵公子回过神来,那只方才还在戏玩着的手就被一支花簪刺穿掌心钉在了桌上。
猝然过后,迟来的剧痛攀袭而起,张硕维双腿软落狂颤,只看自己被翻仰着的掌心里溢起鲜血漫流。
“来人……快来人——!”
沈穆秋缓然站起身来,将他落在自己膝上的玩意儿丢去一旁。
“快来人……”张硕维撕扯着颤抖的嗓音呼喊,却在此时,一只冰冷的手从后头绕来捏住了他的下颌。
桌上摆着一面铜镜,他抬眼便从镜中瞧见那面色几无所动的美人正站在自己身后,披落着半边长发,也落眼从镜中凝看着自己。
“你……你想怎样?”
沈穆秋浅然一笑,若不见他的眼,则那唇边衔起的笑貌仍是柔色的。
他仍一手捏着张硕维的脸,另一手则压在他的肩上,缓沉的力道将他压坐在椅上,被钉桌上的手却因此坐而撕拉着伤处,钉立在他创口里的花簪几乎要将他的手掌扯裂。
听着张硕维痛喊得撕心裂肺,沈穆秋又抬手摘下另一支发簪,满头长发尽披散落肩。
“来人……快来人哪——!”
他颤抖的叫喊着,伸去左手想试着将那穿钉了右手掌心的花簪拔出,奈何那簪子扎得太深,簪尖已然钉穿了桌面,一簇珠花几乎贴紧了伤处。
这时,那如幕瀑的长发缓缓倾入他余光间,他抬眼,就见镜中站在他身后的人已缓缓俯下身来,手中另一支发簪的锐端也已顶住了他的喉脉。
“来人哪……”
沈穆秋早已听见门外响起了不寻常的喧闹,而被这位张公子打发去雅间门外的刀侍们也终于察觉了异样纷纷进到了此方内门前。
“嘘。”
张硕维屏息而窒。
“公子?张公子?”侍卫皆在门外敲门问候。
听见门外的呼应,张硕维两眼的视线亦紧紧盯着那把锁,然而抵在他喉间的簪锋却已令他的颈肤刺痛不已。
听着外头的动静,沈穆秋却从镜中细细打量着他的惊恐,唇边的弧度仍然似笑非笑,而开口的语调仍是温和而柔雅:“公子不妨猜猜,是他们先闯进来,还是你的喉咙先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