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知殿下心忧荣主,只是眼下实在不是搭救的时候。”
言语间,元燕起手斟茶,奉与殿下。
慕辞蹙眉未语,接来浅品清茗。
“殿下月初归来,荣主才登殿见过皇上,这事可是不能趁热打铁来的,非得等凉够了才行。”
元燕所言,慕辞心中当然也都明白。
谋战月舒三年,镇皇始终介怀着他与月舒曾存的那一道姻缘,故一直以来都在旁敲侧击的点着他。
如今虽大功已成,但谋统社而言,皇上当然也不会容许他一个亲王去维护那旧宗之属。
毕竟镇皇之志在于一统东洲,一山尚且不容二虎,将为统一的社稷又如何能容旁宗续祀而存。
且除此大局之谋而外,他父皇更有一念是要他完全的顺服。
“现在太子已经盯上他了,我想等,势却不容。”
“太子想出手,那殿下就更不能妄动了。”
元燕开口从来只有直言,即便慕辞瞧向他的视线实在有些冷锐,他也毫无惧色,且更有添言:“荣主是被皇上明令放进坊里的人,加之如此特殊的身份,也难保没有宫里的眼线盯着。换句话说,皇上一定也在借此而留意着殿下的态度,太子也不是傻子,他不会不明白这一点。”
“那荣主既然是连皇上都留意着的人,即便是太子,又如何能伤及其性命?”
慕辞眉头紧锁着,挪开了视线便闭眼揉着眉心,“即便不能伤及性命,我也不能任他受辱。”
这世上有的是令人生不如死的折辱,哪怕只是寻常的交情,他也不愿任之受辱,更何况那人还是自己的心头肉。
元燕横竖看他都是为情所困,心里也是长吁短叹,却毕竟为人府臣,又不得不设法顺着主君的意思出谋划策。
“殿下若实在放心不下荣主,臣便再多派些人手去看着,却也只是权宜之计,要想真正解除荣主之困,殿下还得把注意挪给太子才是。”
闻言,慕辞又冷冷掀了他一眼。
“少说废话。”
元燕吃了一训,也瘪嘴暗横了他一眼。
“太子之所以硬气,最关键的还是有左丞撑腰,而左丞的骨气始自旭安五年商间之谋,今则源自岭东二巨,林家、徐家。之前还有个洪家,而如今洪家的势已尽归了林家,那林家的家主林之豪如今手里握着的可是横跨衔止关内外的商行通途,换而言之,岭东地界里,一半的供税都在他林家。”
元燕手蘸茶水在桌上划了一道上下南北的界线,“整个盛州,北半边皇畿是皇土地界,南半边林、徐两家就是李向安的天下。殿下,您的地在鄢州,现在又添了点镇州,但这两州加起来,都不及那半边的岭东来得油富。”
“正所谓釜底抽薪,”说着,元燕又重点了点他划在南线外的林、徐二字,“您只要收拾了他们其中一位,李向安都必伤元气,伤了李向安的元气,也就伤了太子的元气!”
慕辞安静的看着他比划了半天,抬眼,“本王一直筹谋的,不就是此事?”
元燕也一面诚然的看着他点了点头,“殿下还得继续此事才行。”
慕辞深深吸了口气,却压不住额角的青筋突跳。
“你也知道这两个人是李向安的元气,这么大的元气,现在到动的时候了吗?”
“还差点。”
慕辞又沉了口气,“何况就目下情况而言,我也不能离开朝临。”
“为何?”
慕辞又冷冷横了他一眼,元燕也是即刻就明白了过来,却是立马就摇手正言:“这殿下大可放心,太子绝对没有那个胆!”
“……”
“这朝野上下,谁还不知道您燕赤王什么魄力呢?太子要是真敢跟您硬来,也就不至于憋屈这么些年了。”
慕辞支手扶额,耳廓行下颈边的青筋也开始跳了。
“且不说太子,就是皇上也不会轻易处置那位,不然真让您踹了东宫的门,这局势可就稳不住了。”
“元惜之。”
元燕俯首应礼,“臣在。”
慕辞侧眸看着他,“你到底、是想以公谋私?”
元燕闻言,不掩一面惊骇,又就着惊色而问:“臣与殿下交谈至此,殿下您不妨掂量掂量,咱们到底是谁在谋私?”
“说来半天,就是要我不管他最好?”
“这是实话。”
眼看慕辞怒色已显,元燕连忙解释:“就算我对殿下真有非分之想,我这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就是想谋,我又能谋到您什么?殿下要捏死我可比捏死蚂蚁还容易……”
慕辞仍只冷冷看着他。
元燕叹了口气,“荣主他……”话起一始,元燕又稍稍往小几俯近了些,凑而低声道:“那位毕竟曾也是一国之君,殿下何不信之亦足能应付那坊中小小风浪?”
慕辞从不疑他才能,却难道只要知他有此机智能够应付,自己就该对他的处境置之不理?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万一就是那么一丝差错就真的让他受了伤呢?
“此事,我就不该多言问你。”
一语为叹,慕辞便站起身,“我明日亲自去拜访相国一趟。”
元燕也起身为送,“殿下是想请相国进言为劝?”
“此事父皇不会应会我的意思,但如果是相国,则多少会有考虑。”
晚而夜深,墙外传来打更人的呼声,子时已至。
沈穆秋盘坐庭下,凉风袭袭拂过法坛烛火轻曳。
坛中一炷香已燃半。
“人世一行,万般皆空,幻生幻灭,都是浮相。你放不下的都将积为业力,他日往生度不过业火,你就甘心做孤魂野鬼,直至消散天地?”
似是独语庭中无他,却劝的也不是自己。
沈穆秋睁眼,瞧了香燃一半而断,叹了口气。
“也是,哪有那么容易能放下呢……”
似为自言的一叹,他又浅浅笑了一下,却泛开了眸中也是苦涩,“如果真有那么容易都能放下,岂不人人都已得道飞升,又哪来人世愁苦?”
见香已不燃了,沈穆秋也无为强求之意,便从手边斟起杯酒洒在坛中。
他又抬眼望天,看着一团色如墨聚的浓云将整片天幕染得污浊。
“现在阳世里的阴气也很重了……”
阴阳势均相抗,劫生之象。
一缕细风从他耳边拂过,挑起青丝一动,他便又将目光转向那道屹然锥天的九陆塔影。
“嗯,你们也都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