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公堂上气氛凝滞,张经纬点破“梅花道人”可能涉案的关键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堂上的沉寂。
捕快杨小栓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进公堂,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汗,气都喘不匀:“大、大人!不好了!坟地……坟地那边出事了!”
张经纬心头一紧,立刻追问:“何事惊慌?慢慢说!”
杨小栓咽了口唾沫,指着外面,声音带着惊悸:“棺材……胡胜老爷下葬的那口棺材!撬开以后……里面……里面不止一具尸体!在胡胜的棺椁下面,还藏着一具!已经腐烂得不成样子了!”
“什么?!” 堂上堂下一片哗然!棺藏双尸?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张经纬霍然起身:“元亮,你继续问话!钱明,看好这里所有人,一个不许离开!本官亲自去查看!” 他匆匆离开公堂,翻身上马,带着一队衙役火速赶往城外的坟山。
坟地此时已被完全封锁。黄粱主簿早已闻讯先一步赶到,正指挥着人手,忍着扑鼻的恶臭,小心翼翼地将那具新发现的、高度腐败的尸骸从胡胜棺材底部的隐秘夹层中移出,放置在铺开的草席上。尽管面容腐烂难以辨认,但那尸体的身形、残留的衣物碎片,尤其是腰间一块尚未完全锈蚀的独特铁牌,让黄粱倒吸一口凉气——这特征,与数月前张贴满城、至今未撤的寻人启事上,描述的失踪的常家兄弟之一,极为相似!
“爹,您让下边人小心搬弄就行了,这气味……” 黄粱捂着口鼻,对正蹲在尸骸旁,不顾恶臭仔细察看的黄老爹说道。
黄老爹花白的眉毛紧皱着,手里拿着一根细木棍,轻轻拨弄着尸骸关节和颅骨,头也不抬:“你知道个屁!这尸首埋藏位置蹊跷,腐败程度与胡胜不同,分明是早死了许久!骨头有没有损伤,衣物里有没有夹带,都得仔细看!让那些毛手毛脚的小子来,一会把关键骨头整碎了,线索就断了!” 老仵作的专业和固执,此刻显露无遗。
张经纬赶到时,看到的正是这幅景象。尽管他经历了不少案子,但如此近距离面对一具高度腐烂、蛆虫蠕动的尸骸,尤其是那股混合了泥土、尸液和深重怨气的可怕气味扑面而来时,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早上勉强吃下的那点清粥小菜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全吐了出来,扶着旁边的树干,吐得脸色发青,狼狈不堪。
“少、少爷……” 钱明担忧地递上水囊和布巾。
张经纬摆摆手,用布巾捂住口鼻,强忍不适,走到黄粱身边,哑声问:“黄主簿,可能确认身份?”
黄粱指着那铁牌和几处特征,低声道:“大人,八九不离十,像是失踪的常家老大常威。只是腐败太甚,需其家人前来辨认遗物,或……验骨。”
张经纬看着那具无声诉说着冤屈的骸骨,又看了看旁边那口奢华巨大的棺材,眼中寒光凛冽。常氏兄弟失踪案!胡胜!这两件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案子,竟以如此诡异恐怖的方式联系在了一起!胡胜的大棺材,藏匿着另一桩命案的尸体!
“大人!” 这时,另一路奉命搜查胡家的带人赶了回来,钱明脸色有些古怪,“少爷,药渣翻出来了,九儿姑娘仔细查验过,说都是些治疗肺痨咳嗽的寻常药材,配伍也合理,没什么特别的。”
“没什么特别?” 张经纬皱眉,想起胡胜那晚反常的“亢奋”,“九儿也看不出来?”
钱明点头:“九儿姑娘是这么说的。”
张经纬略一思索,果断道:“九儿擅长药理,但若涉及偏门或刻意伪装……钱明,你立刻拿着药渣和胡胜日常服用的药罐,去找周济!他见多识广,尤其对偏方、秘药、乃至毒物,或许能有发现!”
“是!” 钱明不敢耽搁,拿起东西翻身上马,直奔城郊工坊。
约莫半个时辰后,钱明去而复返,这次脸上带着兴奋,手里小心翼翼地捏着一方帕子,里面似乎包着一小撮灰色的粉末。他跑到正在坟地边临时搭建的棚子里休息、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的张经纬面前。
“少爷!有发现!周济那小子,真有点鬼门道!他把药罐内壁刮了又刮,又用水滤了药渣灰烬,最后用炭火烤出这点粉末!” 钱明将帕子摊开,“他说里面掺了一味特殊的虫子,叫啥来着……斑、斑蝥!对,斑蝥!”
跟着钱明一同前来的九儿,脸上也带着难以置信和钦佩,补充道:“大人,斑蝥确有此虫,干燥体可入药,毒性猛烈!通常南方医者用它来外治恶疮、犬咬伤,内服极少量可破血逐瘀,通经堕胎……但也因其大毒大热,能强烈刺激局部组织,甚至……导致幻觉、亢奋。用量稍有不慎,便可致命!” 她顿了顿,疑惑道,“只是这药渣早已熬煮过又倾倒,几乎成灰,周济竟能从中分辨出斑蝥成分……真是匪夷所思。”
“致幻!亢奋!” 张经纬眼中精光爆闪,抓住了关键,“九儿,若将此物与温烈酒同服,是否可能……催动情欲?”
九儿想了想,谨慎答道:“理论上……斑蝥性热峻烈,酒能行药势。若患者本就虚火上浮,再服此虎狼之药佐酒,确实可能引发短暂的、不寻常的亢奋,甚至……神智昏聩,行为失常。但这无异于饮鸩止渴,对胡胜那般的痨病体质,更是雪上加霜,加速死亡。”
张经纬猛地一拍桌子大腿:“还真有人给他下药!” 他转向九儿,“胡胜平日里治肺痨的方子,能找到吗?”
九儿点头:“找到了,是城东医馆开的方子,我看过,对症下药,并无斑蝥这等峻烈之品。这斑蝥……定是有人后来故意添加进去的!”
钱明摸着下巴,眼神变得锐利而厌恶:“下春药……还是用斑蝥这种阴毒玩意儿……这种下三滥又隐秘的手段,让我忽然想起一个人……”
张经纬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仿佛覆上了一层寒霜,他从牙缝里缓缓吐出两个字:
“凝香!”
晚上。
高阳大牢,光线昏暗。
刘园被单独关在一间相对干净的牢房里,她抓着栅栏,看到元亮走过,急忙哀求:“元师爷!元师爷!您行行好,那药真不是我下的!胡胜的死也与我无关啊!我知道的都说了,能不能……能不能放我出去了?这地方我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元亮停下脚步,隔着栅栏看着她,语气平静无波:“刘氏,你与胡海合谋,欺瞒官府,作伪证,试图干扰断案,虽非主犯,但罪责确凿。按律,即便不是死罪,徒刑、苦役也是免不了的。此刻求饶,为时已晚。”
刘园哭得梨花带雨:“师爷,我知道错了!我就不该一时心软,答应替他瞒着……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现在才知道后悔?” 元亮摇摇头,不再理会她,走向隔壁的牢房。
胡海此刻的心情与之前判若两人。虽然仍身在囹圄,但得知弟妹并没有杀人,而是防卫过当,他心中压着的巨石被移开了一般。他竟颇为悠闲地躺在简陋的木板床上,望着牢房顶部的蛛网,不知在想些什么,对于走过的元亮,也只是瞥了一眼,并未起身。
元亮也不在意,他径直来到关押胡蓉、胡娇的牢房前。他拿出一张事先准备好的画像,展开,对着姐妹二人——画像上是一个眉眼妩媚却透着一股病态消瘦的年轻女子。
“胡蓉,胡娇,” 元亮声音平稳,“你们二人,可曾识得此人?”
胡蓉仔细看了看画像,眼神有些茫然,缓缓摇头:“未曾识得……”
旁边的胡娇却“咦”了一声,凑近些看了看,犹豫道:“我……我好像在哪里见过她。对!是在长藤渠那边!长得挺好看的一个美人,就是……脸色太差,瘦得吓人,好像风一吹就倒。我还多看了两眼。”
元亮追问:“可曾有过交谈?或者,看到她与什么人接触?”
胡娇摇头:“没有。就是匆匆一瞥,觉得她有些特别,便记住了模样。并无接触。”
元亮收起画像,深深地看了姐妹俩一眼,语气带着一丝告诫:“嗯。希望这一次,你们没有再说谎。”
胡蓉闻言,身体微微一颤。她抬起头,看着元亮,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绝望与一丝微弱的希冀:“元师爷……我们……我们姐妹,最后会怎么判?会……杀头吗?”
元亮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言辞,最终,他选择坦白相告,声音低沉而清晰:“按《天朝律例》:胡娇虽属无意杀人,但事后与你合谋移尸、易容、欺瞒官府、偷盗尸身(指调换尸体)、做伪证,数罪并罚,情节严重,依律……当判斩刑。”
胡娇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元亮话锋一转:“然,律法对未满十五岁之幼童、少年,常有恤刑之条。若能在最终供词、案情陈述上加以……酌情调整,强调其年幼稚嫩、护姊心切、属于激愤防卫,或许……可争得一线生机,改判流刑三千里,发配边塞为奴。”
他看向胡蓉,目光更加复杂:“而你,胡蓉。你年已及笄,在此案中,虽为受害者,却亦是策划移尸、易容、做伪证之主谋。更遑论……弑父之罪,乃十恶不赦之首,于伦常、于国法,皆无可宽宥。即便事出有因,胡胜行径禽兽不如,然‘弑父’之名一旦坐实……恐怕……无力回天。”
“无力回天”四个字,像四把冰锥,狠狠刺入胡蓉的心脏。她所有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对着元亮重重磕下头去,额头触及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带着决绝的哀泣:
“请师爷成全!所有罪责,我一力承担!是我主谋!是我逼娇娇帮我!一切都是我所为!求师爷……务必设法,保全我妹妹性命!胡蓉……来世结草衔环,报答师爷大恩!” 她知道,这是唯一能救妹妹的机会。
“姐!” 胡娇痛哭失声,扑过来紧紧抱住胡蓉,“不要!要死一起死!我们下辈子……还做姐妹!”
胡蓉用力抱住妹妹,泪水汹涌,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坚定:“傻丫头……死一个,总比两个都死好。元师爷是名状师,他……他定有办法保你性命。我就算了……家里出了这等丑事,我……我也没脸再活下去了。只是……愧对师父养育教导之恩……” 她抚摸着妹妹的头发,声音哽咽,“娇娇,你活着,哪怕变成奴籍,哪怕发配天涯海角……至少……至少这世上,还有人记得师父,或许……或许将来还能给她老人家养老送终……”
“姐……姐……” 胡娇泣不成声,只能死死抱着姐姐。
昏暗的牢房中,姐妹俩相拥痛哭的身影,被墙壁上摇曳的火把拉得忽长忽短,映照着人间至亲诀别前最深的绝望与最卑微的祈求。元亮静静地站在栅栏外,看着这一幕,素来平静无波的脸上,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与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