夹层通道如同巨兽腐烂的肠道，狭窄、曲折、弥漫着陈腐的机油味和某种生物质分解的酸臭。墙壁上凝结着厚厚的、混合了金属氧化物和可疑有机粘液的污垢，踩上去黏腻湿滑。光线几乎没有，只有偶尔从头顶缝隙漏下的、来自上层通道的暗红应急灯光，短暂地照亮一小片区域。
夜刹像一头重伤的孤狼，在黑暗中蹒跚前行。星骸护甲残存的部分散发着极其微弱的灰白光芒，勉强照亮身前几米。后背的伤口已经麻木，但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前和手臂的伤势，冰冷的血液混着汗水（或许是组织液）不断滴落，在他身后留下一串断续的暗色痕迹。
他能清晰感觉到，湮灭之眼那股冰冷死寂的威压，如同跗骨之蛆，始终尾随在后方不远处，不紧不慢，仿佛在享受猎物的垂死挣扎。偶尔，通道墙壁会突然无声地凹陷、锈蚀，或者一小片区域的光线瞬间黯淡、死寂——那是湮灭之眼的“归零”权柄在隔空影响环境，如同无声的嘲弄和威慑。
夜刹不去理会。他将所有注意力集中在影织最后指明的方向上，集中在对周围能量流动的感知上。
随着深入，通道开始出现变化。空气变得更加灼热，弥漫着浓烈的臭氧和高浓度能量辐射特有的刺鼻味道。脚下传来的震动也越发明显，那是一种低沉而规律的、仿佛巨型心脏搏动般的能量脉动。
他正在接近堡垒的能源核心。
终于，在推开一扇因变形而卡住的检修门后，眼前豁然开朗——却又瞬间被更加狂暴的能量景象所淹没。
这是一个无法用言语准确形容的巨大腔体。
腔体呈不规则的球形，直径恐怕超过数公里，上下左右都望不到边际。腔体的“墙壁”并非实体金属，而是由层层叠叠、不断流转和重组的暗红色能量屏障构成，屏障内部充斥着狂暴的能量湍流和闪电。整个空间没有重力，或者说重力方向混乱，巨大的能量管道如同巨蟒般在腔体中蜿蜒穿梭，彼此连接，输送着海量的暗红能量。
而腔体的中心，悬浮着一个无法直视的存在。
那是一个不断脉动、变形、散发着吞噬一切光芒的暗红色能量漩涡。它并非实体，更像是一个高维能量结构在三维空间的投影，庞大到占据了视野的绝大部分。漩涡的中心是绝对的黑暗，仿佛连光都无法逃脱。漩涡的边缘，空间不断被撕裂、重组，迸发出毁灭性的能量辐射和物质流。无数粗大的能量管道从腔体各处延伸出来，如同脐带般连接着这个漩涡，疯狂地从中抽取能量，输送到堡垒各处，尤其是……上方那持续不断的归零射线。
这就是堡垒的“能源核心”——更准确说，是“熵核”能量在堡垒内部的主调控与分流枢纽！它不是熵核本身，而是熵核力量被“终焉意志”驾驭、转化、分配的中转站！
这里的能量浓度高到令人发指，仅仅是置身其中，夜刹就感觉自己的存在感在被疯狂冲刷、稀释。残破的星骸护甲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光芒进一步黯淡。如果不是护甲本身蕴含的秩序星辰之力在顽强抵抗，他恐怕瞬间就会被同化为这狂暴能量的一部分。
但这里，也如同影织所说，是堡垒的“心脏”，是控制一切的关键节点。
夜刹的目光快速扫过巨大腔体。他看到在那些粗大能量管道汇聚的某些节点上，建立着一些悬浮的平台和复杂的控制结构，上面隐约有机械单位在忙碌。而在腔体相对“安静”的某个边缘区域，有一个相对独立、被多层能量屏障保护着的、造型奇特的银色金属结构，那结构像是一个放大的、复杂的几何晶体，表面流淌着与周围暗红格格不入的淡蓝色数据流。
系统后门接口？
夜刹的心跳加速。但问题来了——怎么过去？
他现在身处腔体边缘一个突出的检修平台上，距离那个银色结构至少有上千米，中间是狂暴的能量乱流和无数的能量管道。飞过去？他现在的状态，离开平台保护，瞬间就会被能量乱流撕碎或同化。
“看来，你为自己挑选了一个不错的坟墓。”
冰冷的声音直接在身后响起。
夜刹猛地转身。
湮灭之眼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几米外的平台上。黑袍在能量乱流引起的微风中拂动，旋转的晶体头颅“注视”着眼前的能源核心腔体，棱面上映照着那狂暴的暗红漩涡，数据流闪烁得更快了。
【能源核心区。未经授权闯入者，将作为不稳定变量被核心防御机制清除。】它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不过，在那之前，我很好奇，你挣扎至此，究竟想看到什么？】
“看到你死。”夜刹的回答简洁而冰冷。
【无意义的情绪宣泄。】湮灭之眼缓缓飘近，周围的能量乱流仿佛受到某种无形力场的梳理，变得相对“温顺”起来，【你看，这就是‘终焉’的力量源泉。有序的宇宙终将走向热寂，这是铁律。而我们，只是加速这个过程，让那些在差异和痛苦中挣扎的生命，早日解脱。这是……仁慈。】
“把屠杀说成仁慈，你这套‘终焉牌’安慰剂，保质期过了吧？”夜刹背靠着平台的护栏，一边调整呼吸，积蓄着最后一点力量，一边用语言拖延时间，大脑飞速运转。
“再说了，”他扯出一个嘲讽的笑，“如果热寂真是宇宙终点，那你们急什么？等着就行了啊。这么上赶着当‘宇宙清道夫’，是不是绩效奖金特别高？还是kpi没完成怕被开除？”
【逻辑混乱。加速进程，可以减少不必要的熵增过程，让宇宙更早进入完美的宁静。】湮灭之眼似乎对这种“胡言乱语”有些不适，数据流出现一丝紊乱，【而且，我们并非‘清道夫’。我们是……‘解放者’。】
“解放者？”夜刹挑眉，“解放谁？怎么解放？用归零射线给人‘一键卸载’就算解放了？”
【……你不理解。】湮灭之眼的语气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疲惫的波动，【有些真相，被掩埋了。这个系统……这个监狱……它需要的不是维护，而是……终结。】
系统？监狱？
夜刹心中一动，想起了影织沉睡前的呓语——“湮灭之眼……它……可能不是……最终的……”
“什么系统？什么监狱？”他追问，试图抓住这一丝异常。
湮灭之眼的晶体头颅旋转速度慢了下来，棱面上的毁灭图景也暂时定格。它似乎陷入了某种短暂的沉默或回忆。
但就在这时——
嗡——！！！
整个能源核心腔体，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中心那个庞大的暗红能量漩涡，脉动节奏骤然加快！无数能量管道开始超负荷运转，迸发出刺眼的电光！腔体边缘的保护屏障也剧烈波动起来！
【警告！检测到未授权协议接入能源核心控制节点！‘终焉意志’防御协议启动！清除所有异常信号源！】
冰冷的系统广播响彻腔体！
紧接着，夜刹看到，那个位于腔体边缘、被保护的银色金属结构——系统后门接口——突然亮起了刺目的银蓝色光芒！光芒中，隐约有一个极其微小、银灰色、猫科动物轮廓的影子一闪而过，然后迅速黯淡、消失！
影织？！
它刚才不是沉睡了吗？难道……它用最后一点残存的力量，强行激活了那个后门接口？它在尝试做什么？接入系统？植入病毒？像大纲里说的那样？
“不——！”夜刹心中惊呼。影织的状态，做这种举动，无异于自杀！
果然，那银蓝色光芒只亮了一瞬，就迅速被周围汹涌而来的暗红色能量流淹没、压制。银色结构表面跳动着紊乱的电弧，显然受到了反制。
但这一下“刺激”，显然彻底激怒了堡垒的防御系统！
【最高优先级威胁确认！目标：深渊代行者及其共生精神体！执行终极净化协议！】
能源核心腔体各处，那些悬浮平台和控制结构上，突然打开了无数个炮口和发射器！密密麻麻的自动防御炮塔、能量导弹、甚至是小型的能量凝聚体（类似之前能量雾霭里的那种，但更小更可控），如同被惊动的蜂群，齐刷刷锁定了夜刹所在的平台！也包括他身边的湮灭之眼！
湮灭之眼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干扰了。它晶体头颅上的数据流疯狂刷新。
【系统误判？不……那个精神体……它接触了‘古老协议’……】它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怎么可能……那段协议应该已经被……】
没等它说完，防御系统的攻击已经如同暴雨般倾泻而至！
能量光束交织成网，导弹拖着尾焰呼啸，能量凝聚体如同活物般扑来！
夜刹所在的小平台瞬间被火光和爆炸淹没！
生死关头，夜刹将残存的星骸护甲力量全部集中在身前，形成一面小小的盾牌，同时身体向侧后方平台边缘的阴影处急滚！
爆炸的冲击波将他狠狠掀飞，护盾瞬间破碎，剩余的护甲碎片四散飞溅！他感觉肋骨不知道断了几根，内脏如同移位，眼前一黑，差点昏过去。
但他也成功滚到了平台边缘一处相对凹陷、有厚重金属结构遮挡的死角。
而湮灭之眼，则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那些射向它的攻击，在接近它身体周围数米时，就无声无息地消散、湮灭了，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它的“归零”权柄，在这里依然有效，甚至因为身处能源核心区，得到某种加强。
但它的注意力，显然不在这些攻击上。
它“看”着那个银色结构的方向，晶体头颅缓缓旋转。
【‘方舟代码’……原来还有碎片残留……还被一个精神体携带……有趣……】它低声自语，意念波动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那么，计划或许可以……调整……】
它突然转向夜刹藏身的角落。
【代行者。看来，你的‘伙伴’给你争取到了一个……意外的机会。】
夜刹从角落挣扎着探出头，咳出几口血沫，警惕地看着它：“什么……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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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作的机会。】湮灭之眼的声音恢复了冰冷，但似乎少了之前那种纯粹的毁灭欲，多了一丝……算计？【那个精神体，刚才试图用‘古老协议’碎片骇入系统，虽然失败了，但它在核心防御协议上制造了一个极其微小、却真实存在的……‘逻辑悖论’漏洞。这个漏洞，连同你身上的‘纹章之钥’残留波动，以及我的权限……或许，能让我们暂时‘骗过’‘终焉意志’，抵达一个地方。】
“哪里？”
【堡垒的绝对核心——‘终焉意志’的主服务器阵列所在，也是‘归零协议’的最终指令发出地。】湮灭之眼“注视”着夜刹，【在那里，你可以看到‘真相’。而我……可以完成我的‘最终协议’测试，不受任何干扰。】
“我为什么要信你？帮你完成那见鬼的测试？”夜刹冷笑。
【因为别无选择。】湮灭之眼指向周围越来越密集、开始无差别覆盖攻击的防御系统，【不合作，你会在三十秒内被系统净化。合作，你至少有机会知道你的‘伙伴’用命换来的‘真相’是什么，也有机会……在我完成测试前，尝试杀死我。】
它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带着一种奇特的诱惑：
【难道你不想知道，为什么我们要‘归零’一切？不想知道，这个‘无限空间’到底是什么？不想知道……你的‘深渊’，又是什么？】
夜刹沉默了。
他看着周围越来越近的炮火，感受着体内几乎枯竭的力量和伙伴们最后的馈赠。
影织拼死制造的漏洞……湮灭之眼突然转变的态度……所谓的“真相”……
这像是一个巨大的陷阱。但也是唯一可能破局的机会。
赌，还是不赌？
他抬起头，看向湮灭之眼那旋转的晶体头颅。
“带路。”他嘶声道。
湮灭之眼的棱面上，数据流闪过一丝难以解读的光芒。
【明智。那么……抓紧了。】
它伸出黑袍下的一只能量手臂，隔空对着夜刹藏身的角落一抓！
一股无形的力场瞬间包裹住夜刹，将他从角落拖出，拉到湮灭之眼身边。
与此同时，湮灭之眼另一只手对着前方狂暴的能量乱流和密集的防御火力，轻轻一划。
一道光滑的、边缘流淌着银色数据流的空间裂隙，凭空出现！
裂隙内部，不是能量乱流，而是一条相对稳定、由暗红和银蓝两色光线交织构成的诡异通道，通道笔直地指向能源核心腔体的最深处，指向那个暗红能量漩涡的后方！
“逻辑悖论通道，维持时间很短。走。”
湮灭之眼率先踏入裂隙。
夜刹咬了咬牙，紧随其后。
在他们踏入裂隙的瞬间，身后平台的防御火力彻底将那片区域覆盖、湮灭。
而裂隙，也迅速闭合、消失。
只留下能源核心腔体中，依旧狂暴的能量漩涡，和逐渐平息的防御系统警报。
通往最终核心的诡异同盟，就此达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