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修通道像巨兽的肠子,曲折、狭窄、闷热。暗红色的应急灯光将一切染上血色,投下扭曲晃动的影子。空气里除了焦糊和臭氧,还多了一股刺鼻的能量液泄漏的味道——显然是刚才撞击造成的。
夜刹扶着墙壁,艰难地向前挪动。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口,冰冷的血液混合着汗水(或许还有能量辐射灼伤渗出的组织液)不断滴落,在他身后留下一道断断续续的、颜色怪异的痕迹。视线模糊,耳朵里灌满了自己沉重的心跳和远处隐约的警报嗡鸣。
左眼的空洞灼痛依旧,但那种与熵核的共鸣感,在脱离了能量屏障和射线主流的直接冲击后,反而变得更加清晰和急促。仿佛在催促他,指引他,走向某个既定的终点。
戒指依旧黯淡,仿佛真的耗尽了所有力量,变成了一枚普通的装饰品。但夜刹能感觉到,它内部似乎还有某种极其微弱、极其深层的“东西”在蛰伏,像是休眠的火山。
通道并非无人。他遇到了两拨匆匆赶来的维修机械单位——小型蜘蛛状或履带式,携带着焊接和检修工具。它们对于通道里出现一个“血肉模糊的未识别生命体”显然感到困惑,扫描光束在夜刹身上来回晃动,发出嘀嘀的检测音。
夜刹没有力气战斗,甚至没有力气躲藏。他只是抬起那双布满血丝、眼神冰冷死寂的右眼,扫了那些机械单位一眼。
不知是慑于他此刻散发出的、混合了极致“终结”气息与疯狂杀意的气场,还是因为他身上沾染的浓郁归零能量辐射(这让他某种程度上“像”是堡垒内部某种高危实验产物),那些低级的维修机械在短暂“犹豫”(如果它们有这功能的话)后,竟然选择了绕过他,继续朝着破损节点的方向赶去。
侥幸。
夜刹心中没有丝毫庆幸。他只是继续向前。
通道开始向上倾斜,出现了梯子。攀爬的过程如同酷刑,骨折的左臂几乎完全失去了知觉,只能靠右手和牙齿咬住梯级,一点点向上挪。
爬了大约三层楼的高度,他推开头顶一个沉重的检修盖,爬进了一个相对宽敞的设备层。
这里堆满了各种备用零件、能量电池和休眠状态的维护机器人。光线更暗,只有角落里的几个指示灯提供微光。空气流通稍好,但那股能量液泄漏的味道更浓了,还混杂着某种……生物质腐败的气息?
夜刹警惕地停下脚步,靠在一个巨大的能量电池组后面,调整呼吸,努力感知周围。
左眼的共鸣指向斜上方,更深处。但这里……有别的“东西”。
窸窸窣窣……
细微的、像是许多节肢动物爬行的声音,从设备层的阴影深处传来。
紧接着,夜刹看到了几点幽绿色的、如同鬼火般的光点,在黑暗中亮起,并缓缓靠近。
不是机械单位。那移动的姿态,那散发出的混乱、贪婪、充满变异生机的气息……是基因深渊的暴走生物兵器!它们竟然也渗透到了这么深的核心区域?
光点越来越多,足有十几对。借着微弱的光,夜刹看到它们大致有着昆虫或甲壳类的外形,但身体结构扭曲,甲壳上覆盖着不断蠕动的肉质瘤和能量结晶,口器锋利,滴落着腐蚀性唾液。
它们显然也发现了他这个“新鲜食物”,幽绿的眼眸里闪烁着贪婪和狂暴。
夜刹握紧了右拳——虽然连凝聚一丝能量刃的力量都没有了。他看了看周围,试图寻找武器或出路。
生物兵器们开始加速,如同潮水般涌来!
就在夜刹准备拼死一搏的刹那——
他身旁那个巨大的、休眠状态的维护机器人,突然动了!
不是被启动。而是它那厚重的金属外壳猛地向内凹陷、扭曲,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攥住!紧接着,一股强大到令人窒息的引力以机器人为中心爆发出来!
那些冲在最前面的生物兵器,如同被磁铁吸引的铁屑,尖叫着被强行拉扯过去,狠狠撞在扭曲的机器人外壳上!然后,更加诡异的事情发生了——机器人凹陷的外壳,竟然像活物的嘴巴一样张开,将撞上来的生物兵器吞了进去!
不是物理吞噬。那些生物兵器在接触凹陷外壳的瞬间,身体就迅速干瘪、分解,化为纯粹的能量和物质流,被吸入了机器人内部!连一点残渣都没剩下!
后面的生物兵器惊恐地想要后退,但那引力范围极大,它们挣扎着,却依旧被一点点拖向那个变成“黑洞”的机器人!
夜刹也受到了影响,感觉身体要被扯过去。他死死抓住旁边固定在地面的管道,才勉强稳住。
整个过程只持续了不到十秒。
十几只凶悍的生物兵器,全部被那个扭曲的机器人“吞”得干干净净。引力消失,机器人外壳发出“嘎吱”的声响,慢慢恢复了原状(虽然留下了永久性的凹陷),然后彻底不动了,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空气中残留的、生物兵器被分解时发出的细微能量嘶鸣,以及机器人外壳上残留的、一丝极其微弱的、熟悉的大地与星辰的厚重感,让夜刹的心脏猛地一跳!
“镇……岳?”
他松开管道,踉跄着走到那个扭曲的机器人面前,伸手抚摸那冰冷粗糙、带着凹陷痕迹的外壳。
触感传来。不仅仅是金属的冰冷。还有一丝……极其微弱、仿佛随时会熄灭的、温热的生命脉动!以及一种深沉的、仿佛与脚下整个堡垒(乃至更深的地层和星辰)连接在一起的厚重感!
是镇岳!
它不是沉睡了吗?怎么会在这里?而且是以这种……形态?
“镇岳?是你吗?”夜刹低声呼唤,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外壳上。
没有回应。只有那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生命脉动和厚重感,证明着里面确实有什么东西存在,而且状态极其糟糕,濒临消亡。
夜刹想起了大纲的内容——“镇岳吞噬附近恒星残骸,撑起最终防护力场,但自身濒死。”
附近哪有什么恒星残骸?这里可是堡垒内部!
除非……镇岳感知到了他的危机(或许是通过宠物契约那早已微弱不堪的链接),强行从沉睡中挣扎醒来,并且用某种方式(可能是它之前吞噬、融合的各种能量和物质特性)远程“捕捉”或“投影”了一部分力量到这里,附身(或者说,同化)了这个维护机器人,并吞噬了周围的物质能量(那些生物兵器)来维持这丝投影的存在和行动!
它刚才吞噬生物兵器的行为,与其说是攻击,不如说是本能地补充自己即将耗尽的能量!
而它这么做,显然是为了……保护他。
即使自身濒死,即使只剩下一丝微弱的投影,也要挡在他面前。
夜刹感觉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冰冷死寂的心脏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碎裂、融化。
“傻瓜……”他低语,声音沙哑,“谁让你……醒来的……”
他抚摸着机器人外壳,试图将自己体内同样所剩无几的、冰冷的终结力量渡过去一丝,看能否帮它稳定。
力量刚一接触,夜刹就感觉到了一股浩瀚却破碎的意志反馈。
那意志里充满了痛苦——强行苏醒、撕裂投影、吞噬异种能量带来的反噬痛苦。但也充满了焦急和守护的执念。
它“告诉”夜刹:这里危险。快走。往上。敌人在上面。它在准备更可怕的攻击。
它还“告诉”夜刹:它撑不了多久了。这具临时的“躯壳”和这丝投影即将崩溃。但在崩溃前……它可以再做一件事。
“不……”夜刹意识到了它要做什么,“镇岳!停下!你会……”
没等他说完,身前的机器人再次剧烈震动起来!
这一次,不是吞噬,而是……释放!
机器人厚重的金属外壳,从内部开始发光!不是暗红,也不是暗金,而是一种温润的、仿佛承载了大地与星辰记忆的灰白色光芒!光芒越来越亮,穿透了外壳的裂缝和凹陷!
同时,夜刹感觉到脚下堡垒的结构传来共鸣般的震颤!仿佛镇岳这丝投影,正在以自身为媒介,强行沟通、抽取这座建立在“熵核”之上的堡垒深处,那些被掩埋的、属于星球本质和古老星辰的残留力量!(毕竟堡垒吞噬了无数星球残骸,而镇岳的力量本质与这些同源!)
光芒达到了顶点!
然后,机器人外壳轰然解体!
不是爆炸,而是如同风化般消散成无数灰白色的光点!
这些光点没有飘散,而是如同受到吸引,疯狂地涌向夜刹!
夜刹下意识想躲,但那光芒中传来的、镇岳最后那道不容置疑的、充满决绝与温柔的意志,让他停下了动作。
“保护好……主人……”
最后的意念,如同叹息,在他脑海中响起,然后彻底消散。
灰白色的光点如同星河倒卷,将夜刹完全包裹!
没有痛苦。反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回归母体般的温暖与厚重感。
光点迅速在他体表凝聚、塑形!
一套铠甲的轮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现!
不是金属锻造的铠甲。而是由凝实的灰白色能量构成,表面流淌着如同星辰脉络般的暗金色纹路,纹路深处仿佛有星云在缓缓旋转。铠甲的样式古朴而厚重,覆盖了胸、背、肩、臂等关键部位,关节处灵活而坚固。头盔部分则相对简洁,只护住了后脑和两侧,面部露出,但额心位置镶嵌着一枚不断收缩又扩张的、如同微型星核般的灰白色晶体。
当最后一点光点融入,铠甲彻底成型,光芒内敛,化为实质。
夜刹低头,看着覆盖自己手臂和胸口的灰白色铠甲。它并不沉重,反而给人一种无比安心、仿佛与脚下大地和头顶星辰连接在一起的沉稳感。他能感觉到铠甲内部蕴含的、浩瀚却沉寂的力量,那是镇岳最后的本源与它强行抽取的星球星辰之力融合而成的守护之力。
但这铠甲,也像一座墓碑。
他再也感觉不到镇岳的任何气息了。
最后的投影消散,意味着它那在遥远某处沉睡(或濒死)的本体,很可能也因为这最后一次的透支而……彻底消亡。
星骸护甲。
镇岳用它最后的存在,为他披上了这身以星辰为骨、以大地为基的铠甲。
夜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冰冷的血液似乎凝固了,左眼的空洞停止了灼痛,只剩下一种麻木的、深不见底的空洞。
狱牙消失了。
镇岳……也消失了。
为了让他能继续往前走。
为了那个该死的“终焉”,和那个坐在终焉王座上的“湮灭之眼”。
一股比归零射线更加冰冷、更加死寂、更加纯粹的杀意,如同极地冰川下的暗流,从他灵魂最深处,缓缓升起。
这杀意不再狂暴,不再愤怒。
只剩下绝对的、要将目标从存在意义上彻底抹除的意志。
他抬起头,看向左眼共鸣指引的方向,看向斜上方。
灰白色的星骸护甲,在昏暗的设备层里,散发着微弱的、却无比坚定的星辰之光。
他迈步。
脚步沉稳,不再踉跄。
每一步,都仿佛有星辰在脚下生灭。
通道前方,警报声越来越密集,机械单位调动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但没有任何东西,能再阻挡他。
披着星骸之甲,怀揣着逝者的意志,走向最终的审判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