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跃的瞬间,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夜刹能清晰地看到对面裂缝边缘那粗糙的结晶纹理,看到狱牙扣在边缘、被能量侵蚀得血肉模糊、甚至露出骨茬的前爪在颤抖,看到它挂在下方、几乎被拦腰咬断的后半身无力地摆动,暗金色的血液在暗红雾气中拖曳出凄厉的轨迹。
他也能看到怀中零苍白如纸的脸,看到她紧闭的眼皮下眼球在快速转动,看到她嘴角不断溢出的、带着银色光点的血液——刚才强行引导戒指力量的反噬正在发作。
他还能看到下方那翻腾的、仿佛拥有无数张饥饿巨口的能量雾气,看到雾气中更多被惊动的阴影在凝聚、蠕动,向他扑来。
五米的距离,在这一刻如同天堑。
他拼尽全力,将身体向前伸展,右手死死抱着零,左臂(骨折的手臂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努力探出,抓向对面裂缝边缘一处突出的晶簇。
近了……更近了……
指尖触及了冰冷光滑的晶面。
然后,滑开了。
重量、冲力、伤势、怀里多了一个人……种种因素叠加,让他没能抓牢。
身体开始下坠。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要结束了吗?死在这肮脏的能量雾气里,化为熵核的养料?镇岳、影织……对不起,答应带你们回去的承诺……做不到了。狱牙……
就在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刹那——
一只爪子,一只布满伤口、被能量腐蚀得露出骨头、却依旧坚定有力的爪子,猛地从上方探下,死死抓住了他探出的左臂!
是狱牙!
它用那只扣住边缘的前爪支撑全身重量,硬是分出了一只前爪,抓住了下坠的夜刹!这个动作让它本就岌岌可危的固定点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咔嚓”声,更多的结晶碎屑崩落!
“吼——!!!”狱牙发出了混合着极致痛苦和狂暴力量的咆哮!它脖颈和肩部的肌肉贲张到撕裂,暗金色的血管如同蚯蚓般暴起!它竟然靠着单爪,硬生生将夜刹和零两个人(加起来绝对不轻)向上提拉了一截!
夜刹趁机右手猛地上探,这次终于牢牢抓住了一块凸起的结晶!同时脚也蹬到了裂缝壁,找到了着力点!
“狱牙!松手!我自己能上!”夜刹嘶声喊道,他感觉到狱牙抓着他的爪子正在融化——能量侵蚀已经蔓延到了那里。
狱牙没有松。它用最后的力量,将夜刹又向上送了一截,确保他完全抓住了裂缝壁,站稳了脚跟,然后才松开了爪子。
就在它松爪的瞬间,支撑它全身重量的那只前爪所扣住的结晶边缘,终于彻底崩碎!
狱牙庞大的身躯,向着下方翻腾的能量雾气,无力地坠落下去。
“不——!!!”夜刹的嘶吼响彻裂缝。
他看着狱牙的身影被暗红色的雾气吞没,看着那暗金色的光芒在雾气中迅速黯淡、消失。雾气翻滚,隐约传来能量生物争抢撕咬的无声“嘶鸣”,然后,归于平静。
仿佛它从未存在过。
夜刹僵在那里,右手死死抓着晶簇,指尖因为用力而刺破掌心,冰冷的血液滴落。左臂骨折处传来锥心刺骨般的疼痛,但比起心中的空洞,那疼痛微不足道。
狱牙……那个从深渊回廊就跟随着他,凶暴却忠诚,贪吃却护主,一路厮杀,无数次并肩作战,无数次救他于危难的伙伴……
就这么……没了?
因为他的一次赌博,一次判断,一个命令?
冰冷的麻木感从心脏向四肢蔓延。他甚至感觉不到怀中零的重量。
下方的能量雾气依旧翻滚,仿佛在嘲笑着他的无力。
但倒计时,还在继续。
意识中,那个冰冷的数字无情地跳动:【03:47】。
还有三分四十七秒。
“湮灭之眼”的最终归零协议,将抹除一切。
夜刹猛地抬起头。眼眶干涩,没有泪——或许他的身体已经忘记了如何流泪。只有左眼的空洞,传来更加灼热、更加同步的脉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共鸣。
他将零靠在裂缝壁上,用撕下的布条将她和自己粗略地绑在一起,确保她不会滑落。然后,他开始向上攀爬。
不是沿着裂缝横向走。裂缝在狱牙坠落点前方不远处,已经重新出现了微弱的乳白色路径光芒——他们赌命搭建的“桥梁”虽然崩溃了,但似乎对路径本身造成了一些永久性的扰动,让这一小段路径变得更加“活跃”和清晰。
但夜刹没有走向那边。
他向上爬。
朝着裂缝上方,那结晶壁的顶端爬去。
意识中,路径图显示,沿着裂缝横向走到尽头,会抵达一个相对安全的缓冲区,然后绕行一段路才能进入归零之厅外围。时间不够了。
而向上爬……路径图没有标注。那是一片空白,代表未知和危险。
但夜刹有一种感觉。
一种来自左眼空洞深处,与下方熵核越来越强烈的共鸣所带来的……直觉。
熵核是堡垒的核心,归零之厅就在熵核上方(或者说,包裹着熵核的某个维度层面)。既然他此刻紧贴着熵核的能量屏障,那么,最直接、最短的路径,就是垂直向上,穿透屏障,直接进入归零之厅!
这无异于自杀。能量屏障的强度足以瞬间湮灭任何物质和能量。
除非……他有“钥匙”,并且,屏障本身存在“锁孔”。
“纹章之钥”戒指,在他左手上,散发着最后的温热。
左眼的空洞,与熵核的共鸣,越来越强。
他不知道自己这个想法是对是错。可能是绝境下的疯狂臆想,可能是熵核低语诱导下的陷阱。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了。
向上爬。
结晶壁光滑陡峭,几乎没有着力点。他只能用右手手指扣住细微的凸起和裂缝,用脚蹬着勉强能踩住的地方,一点点向上挪动。骨折的左臂无力地垂在身侧,每一次移动都带来剧痛。身后还绑着昏迷的零,增加了额外的重量和负担。
攀爬的速度慢得令人绝望。
【02:15】
倒计时无情。
下方的能量雾气似乎察觉到了他这个“异物”的异常举动,翻腾得更加剧烈。一些较小的能量阴影试图向上攀爬来攻击他,但似乎无法离开雾气太远,只能在下方徒劳地嘶鸣。
夜刹不去理会。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攀爬和感应上。
感应左眼的共鸣点,感应戒指的温热流向,感应上方能量屏障的“质地”变化。
汗水(或许是血水)浸透了他的残破衣衫,又在高温下迅速蒸发,留下一层白色的盐渍。呼吸灼热如刀割,肺部火辣辣地疼。
【01:30】
还有一分半。
他爬到了一个相对宽敞的、像是天然形成的结晶平台上。平台上方,就是能量屏障——那不再是翻滚的雾气,而是一层凝实的、暗红色的、如同液态宝石般流动的光膜。光膜表面不时掠过更加深沉的黑痕和银白色的闪电,散发着令人灵魂冻结的恐怖威压。仅仅是靠近,夜刹就感觉自己的存在感在被强行稀释、抹除。
就是这里。
夜刹站在平台边缘,抬头看着那层光膜。左手上的戒指,此刻滚烫得几乎要烙进皮肉。左眼的共鸣达到了顶点,整个空洞仿佛变成了一个漩涡,疯狂地吸收着周围的光线和能量波动。
他伸出右手,颤抖着,按在了光膜上。
触感……很奇怪。不是坚硬,也不是柔软。像是按在了一层极其致密、充满排斥力的水银上。巨大的压力从指尖传来,试图将他的手弹开,同时一股冰冷却又灼热的能量顺着手臂疯狂涌入,试图将他从物质层面“分解”!
他咬牙坚持,将所有的意志——对镇岳的承诺、对影织的思念、对狱牙牺牲的悲愤、对“湮灭之眼”的怒火、以及那点微不足道却顽强的“不想就这么结束”的执念——全部灌注进戒指,灌注进左眼的共鸣!
“打开……”他嘶哑地低语,声音在能量屏障前微弱得如同蚊蚋,“给我……打开!”
戒指爆发出最后一缕光芒,淡金色中混杂着从他左眼渗出的灰暗与暗红交杂的诡异色泽。左眼的空洞剧烈脉动,仿佛真的成了一个“通道”,与屏障内部某个点产生了强烈的共振!
嗡——
屏障光膜,以他手掌按压点为中心,荡漾开了一圈涟漪。
涟漪所过之处,暗红色的光芒短暂地变得透明了一瞬!
透过那瞬间的透明,夜刹看到了屏障另一侧的景象——
那是一个广阔到无法形容的黑暗空间。无数巨大的机械结构和能量阵列如同星辰般悬浮、运转。中央,是一个占据了大半个视野的、纯粹的黑暗球体(熵核投影)。而在球体正上方,一个悬浮平台上,那个披着星辰尘埃黑袍、头颅是旋转晶体棱面的身影——湮灭之眼——正“注视”着某个方向,似乎在主持着什么仪式。
然后,湮灭之眼似乎察觉到了屏障的异常波动,那个旋转的晶体头颅,猛地转向了夜刹这个方向!
隔着透明的屏障,两道目光(如果那算是目光)仿佛对撞在了一起!
冰冷、漠然、绝对的毁灭意志,如同冰锥般刺入夜刹的意识!
与此同时,整个归零之厅响起了宏大而急促的电子音:
【警告!能量屏障局部异常!检测到未授权协议接入!‘最终归零协议’启动程序——强制进入最终阶段!倒计时:三十秒!】
三十秒!
屏障的透明只持续了不到半秒,就迅速恢复原状,并且变得更加凝实、狂暴,仿佛被激怒的巨兽!
但刚才那一瞬间的对视和听到的广播,已经足够!
夜刹知道了目标,知道了时间,也知道了……自己可能真的闯进了死地。
但他没有退路。
后退是死。前进……或许也是死,但至少,离目标更近一步。
他看着手中光芒彻底熄灭、变得黯淡无光的戒指,又摸了摸左眼那依旧灼热、仿佛与屏障另一侧黑暗球体建立了某种不稳定连接的空洞。
然后,他解开了绑着零的布条,将她轻轻放在平台上。
“抱歉,”他看着昏迷的少女,低声道,“带不了你了。接下来的路……我一个人走。”
他转身,再次面对那狂暴的能量屏障。
倒计时在心中无声跳动。
【00:25】
【00:24】
他深吸一口气,将体内最后一点力量——冰冷的终结之力、左眼的共鸣之力、甚至是从戒指中汲取的那一丝远古协议之力——全部调动,压缩,凝聚在右拳。
目标:屏障上刚才产生涟漪的那个点。
【00:10】
【00:09】
归零之厅内,巨大的黑暗球体开始发出低沉的、仿佛宇宙塌缩般的轰鸣,周围的能量聚焦阵列全部充能完毕,暗红色的毁灭性能量在阵列尖端疯狂汇聚,对准了球体!
【00:05】
【00:04】
湮灭之眼高举双臂(如果那算是手臂),旋转的晶体头颅光芒大盛,仿佛在宣告终焉的降临!
【00:03】
【00:02】
夜刹弓身,蓄力,眼神里只剩下最后的疯狂和决绝。
【00:01】
“镇岳……影织……等我。”
【00:00】
“湮灭之眼——!!”
拳头,带着他所有的力量、意志、和不甘,狠狠砸在了能量屏障之上!
与此同时,归零之厅内——
“发射。”湮灭之眼冰冷的声音响彻每一个角落。
所有的能量聚焦阵列,同时射出了粗大到恐怖的暗红色光柱,汇聚于中央的黑暗球体!
球体瞬间被点亮,变成了一个无法直视的、散发着终极毁灭气息的暗红太阳!
然后,一道无法形容其巨大、其明亮、其纯粹的暗红色光柱,从球体顶端轰然射出,向上、向外,无视了堡垒的所有结构,直接击穿了堡垒的顶部装甲,射入了外部热寂宇宙的虚空!
“归零射线”,启动!
目标是——整个星系!
而在射线爆发的同一瞬间,夜刹的拳头,也砸在了屏障上。
没有声音。
只有光。
吞噬一切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