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路的甲虫队伍不大,约莫百只左右。它们行动敏捷而安静,在焦黑的岩石和金属残骸间穿梭,巧妙地避开了地面其他区域涌出的、执行“无差别分解”命令的同类的巡逻路线。偶尔遇到零星的甲虫小队,这些带路甲虫会停下,头部猩红的复眼闪烁几下特殊的频率,对方似乎接收到了某种“识别码”或“指令”,便不再理会,径直离开。
“看来这帮‘起义军’权限不低啊,”夜刹跟在后面,压低声音对狱牙说,“至少能伪造通行指令。”
狱牙一瘸一拐地跟着,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它的后腿伤势在缓慢愈合,但行动仍受影响。“味道……这些带路的……和其他的……不一样。”它鼻子抽动着,“有一点……‘活着’的腻味。其他的……只有铁和‘死’。”
夜刹也察觉到了。那些执行净化协议的甲虫,散发着冰冷的、纯粹的机械和能量气息。而这些带路的甲虫,除了机械感,还隐隐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生物神经网络活动的“活性”波动。很微弱,但在死寂的环境里格外明显。
他们跟着甲虫队伍,渐渐靠近了终焉堡垒那令人窒息的巨大阴影。离得近了,越发能感受到这座“堡垒”的畸形与庞大。它不像人造物,更像是某种宇宙癌变的产物。扭曲的金属结构如同巨兽的骨骼,表面覆盖着蠕动增生的生物质薄膜,薄膜下可见粗大的能量管道如同血管般搏动。一些区域裸露着结晶化的能量矿脉,散发着暗红或幽蓝的光芒。无数大小不一的炮台、传感器阵列、以及像是巢穴入口的孔洞遍布表面,一些孔洞里不时有飞行器或更多的地面单位进出。
空气里弥漫着更浓烈的金属、臭氧、腐肉和辐射混合的怪味,还有一种低沉的、仿佛巨型引擎或心脏跳动的嗡嗡声,震得人胸腔发闷。
带路甲虫没有走向任何明显的入口,而是拐向堡垒底部一个极其隐蔽的角落。那里堆积着大量废弃的金属残骸和冷却塔般的巨大管道,形成了一片视觉盲区。甲虫们钻进一堆锈蚀的管道缝隙,消失不见。
夜刹和狱牙在缝隙前停下。缝隙很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里面黑漆漆的,散发着陈年油污和霉菌的气味。
“这‘员工通道’……有点寒酸啊。”夜刹吐槽,但他能感觉到,缝隙深处有微弱的气流流动,说明确实通往内部。他看了看密钥,密钥的乌光指向缝隙深处,肯定了这条路。
“进。”夜刹率先侧身挤入缝隙。狱牙低吼一声,也努力收缩身体(对于它庞大的体型来说相当勉强),跟着挤了进去,粗糙的皮毛和装甲刮擦着锈蚀的管道内壁,发出刺耳的噪音。
管道内部错综复杂,如同迷宫。带路甲虫们早已不见踪影,但它们在锈蚀的内壁上留下了一种散发着微光的生物信息素痕迹,如同夜光涂料,指引着方向。痕迹很新,显然是特意留下的。
他们在黑暗、狭窄、充满铁锈味的管道里爬行了大约十分钟(时间感在这里很模糊),期间多次转弯、上下攀爬。管道内偶尔能听到远处传来的沉闷震动和机械运转声,但这条路径似乎相对偏僻。
终于,前方出现了暗淡的、暗红色的光线。他们爬出管道尽头,来到了一个……类似通风管道交汇处的宽敞空间。
这里像是一个巨大的金属腔室,墙壁上布满了粗大的管道和嗡嗡作响的换气扇。空气流通了许多,但味道依旧糟糕。地面是金属网格,可以看到下层有光芒闪烁。
腔室里已经有“人”在等他们。
不是甲虫。而是三个……改造体。
左边那个,下半身是类似蜘蛛的多足机械底盘,上半身则保留了大致的人类躯干和头颅,但双臂被改造成了多功能机械臂,一只拿着焊枪,另一只是钳状。他的头颅一半覆盖着金属外壳,露出的一只眼睛是机械义眼,闪烁着红光。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显得麻木。
中间那个,看起来更像人形,穿着脏兮兮的、沾满油污的灰色连体工装,但暴露的皮肤上能看到明显的机械接口和皮下植入体的轮廓。他手里拿着一个不断闪烁数据的平板,眼神警惕而精明。
右边那个最诡异。它几乎没有“人形”,更像是一个漂浮在半空中的、由许多细小机械零件和管线缠绕而成的“球体”,球体表面伸出几只灵活的机械触手,顶端有工具或传感器。球体中央,有一个被透明罩保护的、浸泡在营养液中的……大脑。大脑表面连接着密密麻麻的电极。
“欢迎来到‘锈蚀希望’垃圾处理区,代行者阁下。”中间那个穿着工装的男人开口,声音沙哑,带着明显的电子合成音修饰,但能听出原本属于人类的语调,“我是‘扳手’,这里的……嗯,临时协调员。”他指了指左边的蜘蛛机械人:“‘八脚’,维修工。”又指了指右边的漂浮脑球:“‘智库’,我们的信息处理和骇客。”
八脚沉默地点了点头(或者说,机械底盘上下晃动了一下)。智库的大脑微微脉动,一个平直的电子音直接在夜刹和狱牙的意识中响起:【已确认身份。深渊代行者,及其共生战斗单位‘狱牙’。威胁评估:极高。但非当前优先清理目标。合作价值:待定。】
夜刹打量着这三个……东西。“你们就是‘看不惯公司文化的底层员工’?”
“可以这么说。”扳手苦笑了一下,那笑容在他半机械化的脸上显得有点僵硬,“末法军团……或者说,‘终焉净世公司’(我们私下这么叫),对待‘工具’和‘耗材’的态度,想必你也见识过了。受伤的、效率低下的、甚至只是不符合最新‘净化模板’的,都会被回收、分解、重铸。我们这些‘老型号’,或者……保留了太多‘无用记忆和情绪’的次品,迟早也是那个下场。”
“所以你们想造反?”夜刹靠在冰冷的金属壁上,双手抱胸。
“造反?太难听了。”扳手摇头,“我们只是想……‘提前退休’。或者说,找条活路。我们观察你很久了,代行者。从你摧毁万机之心,到沉默拉莱耶,枯竭源初之池,崩溃时间循环……你是个‘专业拆迁户’,而且专挑‘大公司’的‘标志性建筑’下手。”
智库的电子音补充:【数据分析显示,你行动模式具有高度破坏性和不可预测性,对现有秩序(无论何种秩序)构成严重威胁。这与末法军团追求的‘绝对终焉寂静’存在根本冲突。敌人的敌人,有概率成为临时盟友。】
“概率?”夜刹挑眉。。基于你过往行为逻辑、当前状态、以及我们提供的‘筹码’价值计算。】智库回答得一丝不苟。
“什么筹码?”
扳手和八脚对视一眼(如果八脚有眼睛的话)。扳手深吸一口气,说道:“我们知道‘终焉堡垒’的核心弱点。也知道怎么绕过大部分防御,直接抵达‘湮灭之眼’的指挥中枢附近。甚至……我们还知道,军团最近在进行一项危险的‘最终归零协议’测试,如果成功,可能加速整个扇区宇宙的热寂进程。我们不想陪着这疯子公司一起玩完。”
夜刹沉默了。他在快速评估。这三个改造体的话有几分真?陷阱的可能性有多大?但他们确实把他从军团大军的围剿中带了出来,还知道戒指对堡垒有感应……
“条件。”夜刹直接问。
“条件很简单。”扳手说,“带我们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宇宙,离开末法军团的势力范围。给我们一个……能‘活着’(以我们的方式)的地方。作为回报,我们提供情报、技术支持、以及……在关键时刻,在堡垒内部制造混乱。”
“听起来像是一笔‘带技术团队跳槽’的买卖。”夜刹摸了摸下巴,“但我怎么相信你们不会半路把我们卖了?或者等我们和‘湮灭之眼’打得两败俱伤,你们再出来捡便宜?”
八脚突然发出了一阵低沉的、像是齿轮摩擦的“笑声”。“小子……你拆了那么多地方……见过几个‘叛徒’能回头的?我们没退路了。”他抬起一只机械臂,指了指自己金属覆盖的半边脸,“这些‘升级’,这些‘优化’,每一样都带着锁。离开堡垒范围一定时间,或者检测到‘背叛指令’,我们体内的自毁协议和追踪器就会启动。帮你们,也是在赌我们自己能不能活。”
智库:【情感逻辑模块分析:他们的诉求具有高度真实性。自毁协议代码片段已验证(部分)。风险存在,但合作收益大于单独行动成功率。】
夜刹看着他们。扳手眼神里的疲惫和一丝渴求,八脚语气中的破釜沉舟,智库冰冷数据下的生存本能……这些情绪,在他那融合了多种感知能力的左眼“观察”下,似乎不完全是伪装。
“我需要更多细节,”夜刹说,“堡垒的弱点具体是什么?‘最终归零协议’又是什么?还有,我手上这东西,”他抬起左手,展示“纹章之钥”戒指,“对堡垒有反应,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扳手看向智库。智库的大脑快速脉动,机械触手舞动,似乎在调取数据。片刻后,它回答:
【问题一:堡垒弱点。终焉堡垒并非传统建造物,它是围绕一个‘奇点’——宇宙热寂初期残留的某个高密度‘熵核’——建造的增幅器和控制塔。堡垒所有能量供给和‘归零’武器的威力都来源于对此‘熵核’的抽取和引导。弱点在于‘熵核’本身的稳定性极差,过度抽取或受到特定频率的‘秩序’或‘逆熵’能量冲击,可能引发‘熵核暴走’,导致堡垒能量系统过载甚至崩溃。】
【问题二:‘最终归零协议’。此为湮灭之眼主持的终极武器测试。旨在将‘熵核’能量通过特殊相位阵列聚焦发射,形成超大范围的‘绝对热寂场’,理论上能瞬间将目标区域内一切物质与能量归零至宇宙背景温度。目前处于最后调试阶段,能量聚焦阵列位于堡垒最深处‘归零之厅’。】
【问题三:你的戒指。检测到其能量特征与‘熵核’有微弱共鸣,同时其内部记录的信息编码,与堡垒底层控制系统中一段被加密封存的、非军团制造的‘古老协议’碎片有高度相似性。推测该戒指或其来源,与‘熵核’的早期发现或封印有关。】
古老协议?夜刹心中一动。是奥法文明留下的?还是更早的、建造这个“无限空间”监狱的远古文明?
“所以,这戒指可能是把‘钥匙’,或者‘后门’?”夜刹问。。】智库确认,【但具体功能未知。需要接近‘熵核’或核心控制系统才能进一步解析。】
夜刹思考着。信息量很大,但逻辑基本通顺。这三个改造体知道的确实不少,而且他们的处境也解释了他们铤而走险的理由。
“好,”他最终点头,“交易成立。你们带路,提供情报和支持,我们负责搞定‘湮灭之眼’和那个见鬼的‘最终归零协议’。事成之后,我想办法带你们离开——前提是你们别耍花样。”
扳手明显松了口气,僵硬的脸上露出一个更生动的笑容(虽然依旧难看)。“明智的选择,代行者。那么……欢迎加入‘锈蚀希望’离职互助小组。”
八脚的机械臂互相敲击了一下,发出铛铛的响声,算是庆祝。智库的电子音响起:【合作协议记录。开始规划最优潜入路径。警告:堡垒内部监控及防御密度极高,常规路线不可行。建议利用‘废弃物质循环管道’及‘能量排放盲区’移动。】
“带路吧,”夜刹说,“早点干完活,早点收工。这鬼地方的员工福利(指无差别净化)太差,我一天都不想多待。”
扳手点头,在平板上快速操作几下。很快,一阵轻微的嗡嗡声传来,只见他们来时的管道入口处,以及另外几个方向的管道口,都涌出了一小群和之前带路甲虫类似的机械甲虫,但它们身上都涂着不显眼的灰色标记。
“我们的‘小宝贝们’,”扳手有些自豪地说,“改造过的,更聪明,能执行复杂指令。它们会清理我们的移动痕迹,干扰巡逻单位的传感器,必要时候还能制造点小‘故障’和‘火灾’吸引注意力。”
一群甲虫迅速爬向不同的管道口,消失不见。另一群则聚集在夜刹他们脚下,开始喷涂一种气味刺鼻的、能暂时干扰生物和能量探测的化学迷雾。
“走吧,”扳手转身,走向腔室另一侧一个更隐蔽的、被杂物半掩的检修门,“通往‘垃圾处理区’深层。那里靠近主能量排放管道,监控少,而且……或许能找到一些‘有趣’的‘报废品’利用一下。”
夜刹和狱牙跟了上去。狱牙低头嗅了嗅那些忙碌的甲虫,意念传来:“这些‘小铁片’……比刚才那些顺眼一点。”
“至少是发工资(指活命机会)的。”夜刹回道,跟着扳手钻进了那扇散发着机油和腐烂气味的检修门。
门后,是更深、更暗、更错综复杂的堡垒内脏。巨大的管道如同肠道般在头顶脚下蜿蜒,流淌着暗红的能量废液或排放着灼热的气体。生锈的金属平台和悬空的走廊连接着不同的区域,昏暗的警示灯投下摇曳的光影。远处传来规律或不规律的巨大机械轰鸣,震得金属结构微微颤抖。
他们像一群潜入巨兽消化系统的寄生虫,朝着心脏地带,悄然进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