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
那声音轻得像是蝴蝶折断了翅膀,又像是梦境边缘的泡沫破裂。
夜刹涣散的意识被这微不可闻的声响拉扯回来一丝。他趴伏在冰冷、粗糙、质感如同风化亿万年的石灰岩般的“地面”上——如果这片正在失去所有“柔韧”与“活性”、迅速板结僵化的能量胶质还能称之为地面的话。右脸紧贴着粗糙的表面,能感觉到细微的、灰白色的尘埃正在从“地面”剥落,飘起,然后无声无息地消散在同样灰白的“空气”中。
他勉强睁开右眼的一条缝。视野里一片单调的、令人绝望的灰白,像是老旧电视没了信号后的雪花噪点,均匀、致密、吞噬着所有其他色彩与意义。连之前那些黯淡流淌的残余色彩光点和混乱的能量涡流,此刻也几乎看不见了。只有极远处,埃拉里安长老和剩余两位长老所在的方向,还偶尔爆发出一两团短暂而徒劳的、试图重新“点燃”什么的元素火花,但随即就像被无形大手掐灭的烛火,迅速黯淡,融入无边的灰白。
他自己体内,那场由强行吞噬“永恒放逐”禁咒本源而引发的、足以将任何寻常存在炸成基本粒子的能量风暴,此刻也正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平静”下来。
不是被驯服,不是被转化。
而是……在“衰竭”。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不是通过内视,那种精细的能量感知早已在狂暴的吞噬中崩坏——而是通过更基础的、细胞层面的“饥渴”和灵魂深处的“空乏”,感觉到涌入体内的、那些原本狂暴无比、代表着奥法体系巅峰力量的本源元素洪流,正在迅速失去它们的“特性”与“活力”。
赤红的火焰本源,不再灼热爆裂,温度急速流失,变成一团冰冷、黯淡、缓慢散逸的红色余烬。
湛蓝的水之本源,不再灵动绵长,凝结、干涸,化为失去所有滋养能力的淡蓝色结晶粉末。
青绿的风之本源,不再自由迅捷,滞涩、凝固,如同被冻结在琥珀中的无形气流。
土黄的地之本源,不再厚重承载,崩解、沙化,成为毫无凝聚力的灰黄色尘埃。
这些失去了特性的能量残渣,与他体内本就混乱不堪的《渊墟呼吸》混沌力、星髓骨能量、旧日之眼碎片波动、诅咒基因残留等等异质力量混杂在一起,并没有发生更剧烈的冲突或湮灭,而是共同呈现出一种……“褪色”与“惰性化”的趋势。
就像一瓶被强行混合了各种鲜艳颜料、剧烈摇晃的液体,突然被抽走了所有“显色”和“活性”的底层规则,最终沉淀下来的,只是一滩浑浊的、灰扑扑的、毫无生气的泥浆。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迅速风干的陶俑,内部被灌满了正在失去所有水分和粘合力的沙土。力量在流逝,不是向外爆发,而是向内坍缩、沉寂。连剧痛都变得麻木而遥远,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灰白玻璃。
“……成……成功了?”一个嘶哑、干裂、几乎不像是自己声音的疑问,从他喉咙深处摩擦出来。他指的是吞噬禁咒、中断“永恒放逐”这件事。
“成……成功个屁……”旁边传来狱牙更加虚弱、却依旧带着凶悍底色的意念回应。夜刹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到狱牙庞大的身躯侧躺在不远处,原本暗紫暗绿光晕流转、覆盖着坚硬鳞甲的身躯,此刻像是被撒上了一层厚厚的灰白色粉笔灰,许多地方的鳞甲失去了光泽,边缘卷曲、剥落,露出下面颜色黯淡的皮肤。它看上去就像一头在火山灰里埋了半截的远古巨兽标本,只有那双猩红的竖瞳,还在灰白的背景中顽强地闪烁着微弱的光芒,死死盯着远处埃拉里安等人的方向。
狱牙的情况比他好不了多少。强行撕裂组合禁咒的咒文护盾,又在之前的“投毒”和能量对冲中消耗巨大,最后还扛着“永恒放逐”的部分威力,此刻也到了强弩之末。它体表那些新吸收的、尚未完全消化的元素光点早已熄灭,只剩下最本源的深渊诅咒与基因能量在极其缓慢地流转,抵抗着环境同化。
“禁咒……是没了……”夜刹继续用那破风箱般的声音低语,目光投向远处,“但咱们……好像也要跟着……一起‘格式化’了……”
他说的没错。以他们为中心,这片源初之池的空间,“元素归零”的进程不仅没有因为禁咒中断而停止,反而像是被彻底引爆了最后的连锁反应,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强度席卷一切!
视野所及,灰白色不再是蔓延,而是“覆盖”。如同滴入清水中的浓墨(虽然颜色相反),迅速晕染、吞噬着最后一点残存的色彩。那曾经浩瀚无垠、蕴含着无限可能的纯粹元素能量之海,此刻正发出无声的哀鸣,迅速褪去所有属性,坍缩成一片绝对的、空洞的、失去所有“魔法”意义的灰白背景板。
空气中的“存在感”——那些火的躁动、水的沉静、风的自由、土的厚重——正在飞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冰冷的“无”。不是虚无,而是所有定义和属性被剥离后的“空白”。在这里,连“能量”这个概念本身都在变得模糊、失效。
这就是“魔法终焉”。不是爆炸,不是毁灭,而是……衰竭。是所有基于元素观测与规则编织的“魔法之网”,从最根源处开始崩解、褪色,最终归于最原始、无意识的“源初潮汐”——一片不再响应任何咒语、不再孕育任何奇迹的、死寂的灰白之海。
奥法同盟的根基,正在他们眼前,以最直观、最彻底的方式,化为乌有。
“不……不可能……怎么会这样……”远处,传来埃拉里安长老失魂落魄的、仿佛信仰崩塌般的呓语。他手中的古朴木杖顶端,那颗曾经蕴含微型星云的晶体,此刻布满了灰白的裂纹,光芒彻底熄灭。他本人,以及他身边两位长老,身上华丽的法袍正在迅速失去所有魔法灵光,变得如同粗糙的亚麻布,他们周身原本强大的魔力波动,如同退潮般急速衰减,脸上写满了茫然、绝望和无法理解的恐惧。
他们毕生追求、信仰、乃至不惜启动“归零协议”试图“净化”和“重塑”的魔法本源,正在他们面前死去。而他们,作为这个体系最顶端的守护者和研究者,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无能为力,甚至……可能就是加速这一过程的推手之一。
“首席……魔力……在消失……”持法典的长老声音颤抖,手中的厚重典籍“哗啦”一声自动合拢,书页边缘开始泛起灰白,仿佛经历了千年的风化。
“联系……断了……和所有元素位面的联系……都断了……”风系长老试图召唤一缕微风,却只搅动起一片毫无意义的灰白尘埃。
埃拉里安没有回答。他只是怔怔地看着手中化为凡木的木杖,看着周围迅速被灰白吞噬的世界,看着远处那两个引发(或者说催化)了这一切的“污染源”——夜刹和狱牙。他的眼神空洞,之前的威严、固执、愤怒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连绝望都难以形容的……虚无。
“错了……”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像灰白尘埃飘落,“全都错了……‘归零’不是救赎……是坟墓……我们……为自己……挖掘了坟墓……”
夜刹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也不关心了。他和狱牙现在的状态,比这些失去了魔力的长老好不到哪里去,甚至更糟。因为他们不仅承受着环境“衰竭”的侵蚀,体内还积压着大量未能转化、正在一同“衰竭”的混乱能量残渣。
“喂……狱牙……”夜刹感觉自己的思维都开始变得迟滞,像是生锈的齿轮,“你说……咱们这算不算是……给魔法时代……敲了丧钟?还是……陪葬品?”
“钟……没听见……”狱牙的意念断断续续,带着一种野兽直白的困惑和不满,“饿……没力气……咬……”
都这时候了还想着吃……夜刹想扯动嘴角笑一下,却发现脸部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他感觉自己的体温在流失,心跳变得缓慢而微弱,视野边缘的灰白色正在向中心侵蚀,连狱牙那点猩红的光芒都开始模糊。
真的要……结束在这里了吗?以这种憋屈的、慢慢“褪色”成背景板的方式?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被无边灰白彻底吞没的瞬间——
他怀中,那片紧贴皮肤的、来自奥法密典的预言骨片,突然变得滚烫!
不是之前那种传递信息时的温热,而是一种近乎灼烧的、带着强烈“存在感”的炽热!仿佛这片记录着“魔法终焉”预言的骨片,在此刻,在预言真正应验的现场,被触发了某种更深层的机制!
紧接着,密钥——那枚一直悬浮在附近、乌光也黯淡了许多的黑色齿轮晶体——仿佛受到了骨片灼热的吸引,自动飞了过来,悬停在夜刹胸前,与骨片的位置重合。
“嗡……”
一声低沉、仿佛来自岁月尽头的共鸣,在密钥与骨片之间产生。
下一刻,奇异的景象发生了。
以密钥和骨片为中心,一股微弱但清晰的“吸力”产生。但这吸力并非针对物质或能量,而是针对……“信息”?“概念”?或者说,是这片正在“衰竭”的源初之池中,那些随着色彩褪去、魔法属性消失而逸散出来的、最本源的“规则残响”与“终末记录”?
夜刹“看到”(更像是感知到),周围那无边无际的灰白色中,浮现出无数极其细微、稍纵即逝的、半透明的“符文虚影”和“法则线条”。它们像是魔法体系最后崩解时留下的“记忆残像”,蕴含着奥法同盟无数纪元积累的知识、力量结构、乃至对宇宙规则的认知方式。这些“残像”正随着灰白色的彻底覆盖而快速消散,归于彻底的“无”。
而密钥与骨片的共鸣,就像一台精准的、权限极高的“信息采集器”,正在强行抓取、吸收这些即将永久湮灭的“终末信息”!
乌光与骨片的暗金色纹路交织闪烁,形成一个微小的漩涡。无数“符文虚影”和“法则线条”被拉扯过来,投入漩涡之中,被密钥和骨片吸收、记录、封存。这个过程无声无息,却带着一种庄严而悲哀的意味,像是在为一场辉煌文明的葬礼做最后的档案归档。
夜刹感觉自己仿佛成了一个旁观者(兼载体),目睹着奥法时代最后的“遗产”被这枚来历神秘的“系统后门”密钥和与之相关的骨片收取。他不知道这有什么用,是某种任务记录?还是密钥在补充“数据库”?或者……是为“后门”协议收集必要的“环境参数”?
但他没力气思考,也没能力阻止。只能被动地感受着怀中越来越炽热的温度,以及密钥乌光在吸收了那些“终末信息”后,似乎变得……更加“凝实”和“深邃”了一些?甚至隐隐透出一种饱食后的“满足感”?
这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几分钟。当最后一点细微的“法则线条”虚影被吸入漩涡,周围彻底变成一片均匀、死寂、再无任何魔法波动的绝对灰白时,密钥与骨片的共鸣停止了。骨片的温度迅速降低,恢复冰凉。密钥的乌光也稳定下来,但指向性变得更加明确和迫切——它微微调整了方向,不再指向这片已经成为“魔法坟场”的源初之池深处,而是指向了灰白虚空中某个特定的、隐约有奇异波动传来的坐标方位。
永生宗,“时间循环监狱”的方向。
新的指引,在旧时代彻底终结的灰烬上,自动更新了。
与此同时,随着最后一点魔法“信息”被密钥收走,这片灰白空间对夜刹和狱牙的“衰竭”侵蚀,似乎……达到了一个诡异的“平衡点”?或者说,因为魔法属性被彻底剥离,环境从“主动侵蚀”变成了“绝对惰性”的“背景板”,反而不再那么具有攻击性了?
夜刹感觉那种生命力和能量被急速抽离的恐怖感觉减缓了,虽然身体依旧沉重、冰冷、空乏,像一具半化石,但至少不再继续恶化。狱牙那边传来的意念也稍微稳定了一些,虽然依旧虚弱,但不再有那种急速滑向消亡的恐慌。
他们像是两件被遗忘在时光尽头、覆盖着厚厚尘埃的旧物,暂时不会被继续风化,但也无法自行恢复。
埃拉里安和那两名长老,此刻也如同三尊灰白的雕塑,僵立在远处,眼神空洞,气息微弱得近乎凡人,仿佛随着魔法的消亡,他们作为“法师”的那部分本质也一同死去了。
“结……结束了?”夜刹再次尝试发出声音,这次稍微顺畅了一点,虽然依旧沙哑难听。
“……颜色……没了。”狱牙的意念传来,带着野兽对环境最直观的认知,“不好看。饿。”
夜刹苦笑(心里苦笑,脸上做不出表情)。“吃的……暂时没了。不过……”他感受着密钥新的指引方向,“下一个地方……可能有点‘东西’。希望不是更难吃的。”
他尝试活动手指。僵硬,迟缓,但确实能动了。星髓骨在绝对惰性的环境中,似乎成了他身体最后的支撑和稳定器。他极其缓慢地、像生锈的机器人一样,用手臂支撑着身体,一点一点,把自己从趴伏的姿势,变成了坐起。
每动一下,都伴随着关节处干涩的摩擦声和体内能量残渣窸窣流动的细微声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破碎的衣物下,皮肤颜色黯淡,布满了细密的灰白纹路,像是久旱龟裂的土地。只有裸露出的部分暗银色骨骼,还保持着些许光泽。
他看向狱牙。狱牙也挣扎着,用三条相对完好的腿(第四条腿在之前的战斗中伤得更重),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抖落身上簌簌掉落的灰白“尘埃”。它看起来凄惨无比,但终究还能动。
“还能走吗?”夜刹问。
狱牙低吼一声,作为回应,意念简单:“能。走。”
夜刹点点头,又看向怀里。镇岳依旧沉寂在它那类似“涅盘”的状态中,星骸甲壳上的裂痕在灰白环境下显得更加刺目,但生命链接的波动依旧顽强地存在着。影织……还是没有任何苏醒的迹象。
他叹了口气(心里叹的),拄着旁边同样蒙上一层灰白、灵性尽失、仿佛凡铁的唐刀(刀身上的裂痕似乎更多了),艰难地站了起来。
身形摇晃,仿佛随时会散架。但他站住了。
环顾四周,一片绝对的灰白。没有声音,没有色彩,没有能量波动,只有纯粹的、空洞的“存在”。这里曾经是魔法的源头与心脏,如今只是一片广袤的、毫无意义的“墓地”。
奥法时代,于此终结。
“……走吧。”夜刹对着狱牙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他最后看了一眼远处那三尊灰白“雕塑”般的奥法长老,心中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沉重的、见证了一个时代落幕的复杂情绪。
密钥悬浮在前方,乌光如同这灰白死寂世界中唯一的异色路标,指向下一个未知的、很可能更加诡异和危险的战场。
一人,一兽,伤痕累累,步履蹒跚,如同从古老墓穴中爬出的幸存者,踏着魔法文明的灰烬,跟随着那枚冰冷导航器的指引,向着扭曲时间的牢笼,缓缓行去。
身后,源初之池的灰白,永恒定格,仿佛一幅巨大的、失去了所有注解的墓志铭。而在他们前方,时间的循环与悖论,正张开无形的网,等待着新的“变量”闯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