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动与冲击波的余韵,如同退潮后残留的冰冷水渍,粘附在空间的每一寸。灰白色,不再是缓慢扩散的斑块,而是成为了这片区域的主导色调。曾经绚烂狂暴、蕴含无限可能的“源初之池”,此刻更像是一张年代久远、严重褪色、即将粉碎的旧照片。
夜刹所在的“气泡”腔室,墙壁上布满了蛛网般的灰白裂痕,原本缓慢流动的粘稠能量胶质也变得凝滞、干涸,像冷却的沥青。外界的虚无被单调的灰白填充,偶尔有几点极其黯淡的、仿佛回光返照般的色彩流星般划过,旋即被更深的灰白吞没。
死寂。一种抽离了所有“活性”与“变化”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几分钟,又或许有几个世纪那么漫长,夜刹被一阵源自灵魂深处的、空乏而尖锐的“渴求”唤醒。那不是对水或食物的渴求,而是对“能量”,对“存在感”,对“色彩”的极度饥渴。他的身体如同被彻底掏空、风干的陶罐,每一个细胞都在发出濒临消亡的哀鸣。
他挣扎着,极其缓慢地睁开了右眼。左眼依旧是无感的黑暗。视野所及,一片灰白,单调得让人疯狂。他甚至花了几秒钟,才确认自己还“存在”着,而不是已经化为了这灰白背景的一部分。
还活着……但离死也不远了。
他尝试动一下手指,指尖传来的是僵硬和麻木,以及骨骼摩擦的细微声响。星髓骨进阶带来的沉重与坚韧感还在,但就像一台没有燃料的超级引擎,空有强悍的结构,却无法驱动。
《渊墟呼吸》……完全停滞。经脉如同彻底枯萎的藤蔓,感应不到任何能量流动。源初之池的环境已经变了,这里不再有可供吞噬的活跃能量,只有一片……“能量的荒漠”,甚至可以说是“能量的坟墓”。
狱牙……镇岳……链接还在,但更加微弱,仿佛隔着千山万水,且充满了混乱、痛苦和一种……急速“衰弱”的感觉?它们似乎也在经历着某种能量层面的枯竭。
“归零……全面爆发了……”夜刹沙哑地自语,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他看到了墙壁上灰白的裂痕,感受到了外界那令人绝望的死寂。埃拉里安和那些长老不见了,可能是去“救火”了,也可能是被这衰竭的浪潮吞没了。
必须离开这里。必须找到狱牙和镇岳。必须……找到能量,哪怕一丝一毫。
这个念头支撑着他,开始用尽全身力气,试图挪动身体。每一次微小的移动,都像是扛着一座山在跋涉,都消耗着他本就所剩无几的生命力。他像一条搁浅在灰白沙滩上的鱼,徒劳地挣扎。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不远处的“地面”上,有一点极其微弱的、不同于灰白的……暗银色光泽。
是他的血?还是……星髓骨碎屑?
他艰难地挪过去,发现那是几片从他身上脱落下来的、极其微小的、暗银色的骨骼碎片。可能是之前爆炸或撞击时崩落的。碎片很小,最大的也不过米粒大小,静静地躺在灰白的“地面”上,散发着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微弱却坚韧的星辰光泽。
夜刹看着这些碎片,一个荒诞的念头闪过脑海。
星髓骨……能吸收能量。现在外界没有能量。但是……星髓骨本身,是否……也蕴含着能量?或者说,它的材质,能否被……“反刍”?
这个想法让他自己都觉得有些疯狂和恶心。但绝境之下,任何可能性都必须尝试。
他颤抖着伸出手,捡起其中一片较大的碎骨。入手冰凉,沉重,质感非金非玉。他犹豫了一下,然后将这片碎骨,放进了嘴里。
没有味道,只有冰凉的触感和坚硬的质感。他用尽力气,用牙齿去咬——星髓骨何其坚硬,以他现在的力量,根本咬不动。但他没有放弃,只是用牙齿和牙龈,死死地抵住、摩擦着那片碎骨。
奇迹般的,或者说,是星髓骨自身特性使然——当他强烈的“吸收能量”意志通过牙齿和唾液(虽然干涸)传递到碎骨上时,那片碎骨,竟然真的开始以极其缓慢的速度……“软化”?不,更像是将自身结构蕴含的、最本源的那一丝“星辰寂灭与新生的力量”,释放了出来!
一缕比头发丝还要细微千万倍的、冰凉而沉凝的暗银色能量流,顺着他的口腔粘膜,渗入了他的体内!
这缕能量太微弱了,对于他庞大的亏空来说,简直是杯水车薪。但它就像一滴水落入了彻底干涸的沙漠,瞬间就被每一个饥渴的细胞疯狂争夺、吸收!
更重要的是,这缕属于星髓骨自身的、高度凝练和纯净的能量,与他体内的《不灭躯》功法和星髓骨主体产生了最完美的共鸣!
“嗡……”
他全身的暗银色骨骼,同时发出了极其微弱的共鸣颤音。就像生锈的齿轮被注入了一滴润滑油,虽然远未达到顺畅运转的程度,但那种彻底死寂的状态被打破了!
夜刹精神一振!有效!
他立刻将嘴里那片已经失去光泽、变得灰白酥脆(能量被抽取后)的碎骨吐掉,又捡起另一片,重复这个过程。
一片,两片,三片……
他将附近能找到的、属于他自己的星髓骨碎片,全部“吸收”了。得到的能量依旧少得可怜,但足以让他勉强恢复了一丝行动能力,驱散了那种濒临消亡的极致虚弱感。干涸的经脉中,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能量流动,《渊墟呼吸》也重新开始极其缓慢、艰难地自行运转起来,虽然吸收不到外界能量,但至少维持着最基本的体内循环。
他扶着墙壁,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视野依旧灰白,但清晰了一些。他辨认了一下方向——不是靠视觉,而是靠灵魂链接中传来的、狱牙和镇岳那微弱却持续的方位感。它们似乎在深处,而且状态很不稳定,像是被困住了,或者在激烈地对抗着什么。
密钥……感应不到了。可能失落了,也可能被灰白色掩盖了气息。
只能先去找狱牙它们。
他拄着唐刀(刀身也蒙上了一层灰白,灵光黯淡),一步一步,向着感应到的方向走去。脚步沉重,踏在灰白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仿佛踩在骨灰上的声响。
离开“气泡”腔室,外面是更加广阔无垠的灰白世界。曾经色彩斑斓的能量潮汐消失无踪,只剩下凝固的、冰冷的灰白“雾气”和“固体”。偶尔能看到一些巨大的、扭曲的、如同化石般的轮廓——那可能是曾经某个强大的元素聚合体,或者一片本源法则的显化区域,如今都已化为毫无生气的灰白雕塑。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空”的气息。不是真空,而是所有“意义”和“活性”被抽离后的虚无感。在这里待久了,连自我的存在感都会模糊。
夜刹紧守心神,依靠着与狱牙镇岳的链接,以及体内那微弱却顽强的能量循环,对抗着环境的侵蚀。他走得很慢,像是一个跋涉在无尽雪原上的孤独旅人。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灰白的“雾气”中,隐约出现了一片……相对“活跃”的区域。
说活跃,也只是相对而言。那里并非彩色,而是呈现出一种深沉的、不断翻滚的、如同浑浊泥浆般的暗灰色。一股强大的吸力从那个方向传来,不仅仅是物理上的吸力,更像是在抽取范围内一切事物的“存在感”和“能量属性”。
夜刹感觉自己的脚步变得越发沉重,体内那点好不容易恢复的能量,竟然有被隐隐引动、向外流失的迹象!星髓骨自发地亮起微光,对抗着这股吸力。
“那是……‘归零’效应的核心坍缩点?还是……狱牙它们被困的地方?”夜刹心中一紧,加快了脚步(如果他那蹒跚的步伐能算加快的话)。
靠近那片暗灰色区域,吸力越来越大。灰白的雾气在这里形成了缓慢旋转的漩涡,中心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所有的灰白物质都在向那里流淌、湮灭。而在漩涡的边缘,夜刹看到了熟悉的暗紫色与暗绿色光芒——虽然黯淡,且混杂了大量灰白,但确实是狱牙的能量特征!
狱牙在那里!似乎正在与漩涡的吸力抗衡,试图脱离!
夜刹立刻通过灵魂链接呼唤:“狱牙!撑住!我来了!”
链接那头传来狱牙狂躁而痛苦的回应:“主人……吸力……大……镇岳……沉……”
夜刹奋力向前,顶着越来越强的吸力,终于看清了情况。
狱牙庞大的身躯,正扒在漩涡边缘一处相对凸起的、尚未完全灰白化的“礁石”上。它身上布满了灰白的侵蚀痕迹,暗紫暗绿的光芒明灭不定,显然消耗巨大。它口中紧紧叼着镇岳,镇岳的甲壳上也覆盖了一层灰白,生命链接的波动微弱但顽强。
而在狱牙身后,漩涡的吸力如同无数只无形的手,拉扯着它,试图将它拖入中心的黑暗。更麻烦的是,漩涡中不时会卷起一道道灰白色的、如同触手般的能量流,抽打在狱牙身上,每一次抽打,都会带走它一部分能量和生机,加深它身上的灰白痕迹。
“吼!”狱牙看到夜刹,发出一声混合着惊喜和催促的低吼,意念传来:“快……帮忙……拉……”
夜刹没有犹豫,冲到狱牙身边,将唐刀深深插入脚下的“礁石”(入手冰冷坚硬,像是某种凝固的能量结晶体),然后伸出双手,抓住了狱牙一条相对完好的后腿。
“一起用力!往外拔!”他吼道,同时运转体内那点可怜的能量,灌注双臂,星髓骨发出低沉的嗡鸣,提供着力量。
狱牙也奋力挣扎,四肢爪子深深扣进“礁石”,肌肉贲张。
然而,漩涡的吸力太强了。他们不但没能把狱牙拉出来,反而连带着夜刹自己,都开始缓缓向着漩涡边缘滑动!唐刀在“礁石”上划出刺耳的声音和火花。
“不行……吸力还在增强!”夜刹额头青筋暴起,感觉自己的力量如同泥牛入海。这样下去,他们两个都会被拖进去!
必须想办法削弱吸力,或者……切断那些灰白色的能量触手!
夜刹目光急扫。他看到那些灰白触手是从漩涡中心的黑暗区域延伸出来的,其本质似乎是高度凝练的“归零”法则具现。用物理攻击或普通能量攻击恐怕无效。
他猛地想起了自己之前对抗长老禁咒时,那种用《渊墟呼吸》混合自身异质能量进行“污染”干扰的方式。
或许……可以试试?虽然现在能量枯竭,但星髓骨里还有一点存货,而且……旧日之眼碎片似乎也沉寂着某种力量?
没有时间细想了!
“狱牙!坚持住!”夜刹松开一只手,快速从怀里(其实是贴身处)摸出那片奥法密典的预言骨片。骨片也蒙上了一层灰白,但内部暗金色的文字似乎还在微微流动。
他也不知道这玩意儿具体怎么用,但直觉告诉他,这东西与“魔法终焉”相关,或许能对“归零”法则产生某种影响。
他咬牙,将体内最后一点能量,连同星髓骨中刚刚吸收来的、那一丝星辰寂灭之力,以及意识深处强行勾动旧日之眼碎片释放出的一缕极其微弱的、扭曲的“真实”波动,全部灌注进这片骨片,然后……将骨片如同飞镖般,射向了漩涡中心,那些灰白触手最密集的根源区域!
“给老子……有点用啊!”
骨片化作一道黯淡的、拖着些许暗金色和诡异波动尾迹的光芒,射入了漩涡中心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