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日子晚照派人四处查找,可是却一直没有找到苍雪的下落。雪林中本来有她的足迹和血迹,但是风雪一大,又被新的积雪掩盖住了。
大婚当日,他身受重创,内力紊乱,只能任由彻底失控的苍雪带走天璇,消失在茫茫风雪之中,自此再无音频。
她究竟去了哪里?是生是死?
这个问题如同梦魇,日夜啃噬着晚照的心。没有人能给他答案。
李沐光死在了同心楼,寒山书院院长和医师首座长老失踪,最后的最后,竟然是晚照以联姻夫君及地下大王的双重身份,成为了维系两族脆弱平衡、避免彻底分裂的最后支柱。
这些日子他一边稳固安抚两族等待救援,另一边,他几乎偏执地、无休无止地派遣出一批又一批的人派了各色地下人、护卫、鹰卫去查找她的下落。
他同样无休无止地追问所有曾接近过苍雪的人——长老、侍卫、贴身侍女。“她最常去什么地方?”“她可曾提起过想去哪里?”“她若想彻底躲起来,会去哪里?”
他渴望得到一个方向,一个提示,哪怕只是一个缈茫的猜测。
然而,得到的只有摇头、沉默,以及同样写满担忧与茫然的脸。
没有答案。
仿佛她与天璇,就这样被那场无尽的风雪彻底吞没,从这个世界悄然抹去。
有姜怒在近乎明镜堂一角,于散乱的案几下,发现了一卷被小心藏起的竹简。那并非寻常书信,而是用一柄薄而锋利的小刀,一字一句,用地下人的文本刻在竹片之上。
信中简单地陈述了她早已察觉自身失控兆,并开始长期服毒的过程。没有过多的解释,没有为自己开脱,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对残酷事实的承认。
竹简的最后,刻着这样一句话:
“阿照,我一世身不由己。若有来世,愿做你的妻子,等你归家。苍雪。”
晚照的手指抚过竹简上深刻的字迹,那些刀刻的笔画在他指尖下蜿蜒如泪痕。那些字迹边缘的毛躁,是刀刃反复刻划的痕迹,她在写下这些字时,手已经颤斗得无法控制。
晚照的声音哽咽:“院长大人服毒一事,究竟还有谁知道?”
姜怒摇了摇头:“天璇大人还有几名近侍。”
一阵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笼罩下来。
晚照低着头,半晌,他才用一种极轻却充满了无尽悲凉和自嘲的语气,缓缓地、一字一顿地问道:“原来这件事情只有我最后才知道?”
原来所有人都或多或少地知晓她正在滑向深渊,都在以自己的方式默默守护着这个残酷的秘密,唯有他——
原本应当和她最亲近的人,却被完完全全地蒙在鼓里,沉浸在自己关于未来生活的幻想里,甚至还在为她的疏远而感到不安。
巨大的心痛、被排除在外的孤寂、迟来的悲愤,如同被打翻的调味瓶一样,带着酸甜苦辣地一起涌来,将他彻底淹没。
他紧紧攥着那枚竹简,冰冷的边缘硌得他掌心生疼,却远不及心口那万分之一撕裂般的痛楚。
房间陷入死寂,唯有烛火偶尔爆出细微的劈啪声。窗外巡逻的侍卫举着火把走过,光影在晚照脸上跳动。
晚照的身体猛地一颤。他想起那些被自己忽略的细节:
她日渐消瘦单薄的身影,并非只是劳累;她身上总是萦绕的那股清苦药香,也并非什么安神汤药;还有她每次与他独处时,那看似不经意保持的半步距离,以及偶尔触碰时迅速的缩回原来都不是疏远,而是她拼尽全力筑起的脆弱防线,只为遮掩那早已深入骨髓的病痛,怕他察觉分毫。
他想起大婚当日,红盖头下传来极力压抑的喘息声。当他握住她手时,她冰凉指尖传来一阵无法抑制的轻颤。
原来从那么久、那么久以前开始,她就独自吞咽着毒药,用这种自毁的方式,与脑中那疯狂的病毒进行着绝望的拉锯。而他竟蠢到以为那只是新娘的紧张。
他甚至清淅地记起,她曾经对自己发誓:“苍天在上,若我苍雪此生姑负晚照,便叫我神识俱灭、魂飞魄散。”
“神识俱灭、魂飞魄散”这四个字如今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那时,她已经告诉他,关于自己最后的结局。
想到这里,他的心疼痛得无法自抑。
那不再是汹涌的悲愤,而是一种更窒息的难过,如同冰冷的潮水漫过口鼻,带来灭顶的绝望。他再也支撑不住,猛地弯下腰,将滚烫的脸深深埋进冰冷的掌心之中,肩膀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斗起来。
若有来世
当她刻下这四个字时,是怎样一种山穷水尽的绝望?
她的一生都被责任与使命紧紧束缚,从未真正为自己活过。
就连这最后的告别,这寄托来世缥缈希望的遗言,字里行间浸透的依旧是对他的牵挂。
“等你归家”
她至死,都在盼着他能平安,能有一个温暖的归宿。
就在这时,门外走廊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浅浅那带着急切喘息:“大王!找到了!我们找到天璇了!”
晚照心中猛地一揪,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抓起一旁的外袍披上,一把推开房门。
浅浅正站在门外,一身风尘仆仆,她的靴底沾满了未化的碎雪和泥泞。
晚照的心瞬间被提了起来,急声追问:“他在哪里?”
“在在原来苍雪住过的小木屋外面。”
在寒舍!晚照心中一痛,他怎么会忘了那里?他竟从未想过去那里查找!想到这里,他连忙问道:“雪儿呢?找到没有?”
浅浅的神色瞬间黯淡下去,她摇了摇头:“没有还没有找到。”
晚照越听越糊涂,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水般浇下,让他心中发急。他猛地上前一步,双手不自觉地用力抓住浅浅的双臂:“怎么回事?找到了天璇,他人在哪里?”
浅浅被他抓得生疼,她低声道:“木屋外找到的是天璇的尸体,和他的墓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