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原尽头,红裳如血。
苍雪背着天璇,一口气在雪林中狂奔。
不知为何,天璇受伤之后,她脑中芯片病毒的控制也渐渐小了,她的脑中渐渐清明。不过那一阵突破生理极限的劲力也跟着渐渐消失了。
天璇冰凉的面颊贴在她颈侧,呼出的气息比落雪还要微弱。
每走一段路,她就得停下来用冻僵的手指去探他腕脉,那里跳动的火星仿佛随时会熄灭。苍雪知道当下他现在当真是凶险万分,真需要立刻找一个无人打扰的地方替他运功疗伤。
天璇身受重伤,狂吐鲜血,一身白衣上全是血迹,真如一个血人一般。雪地上蜿蜒的血迹像条猩红的绸带,但很快就被飞下来的大雪复盖。他被苍雪带到雪林中,很快就失去意识,“月华再撑一撑”苍雪唤了几声他的名字,见没有反应,知道不能再拖,立刻背着天璇往雪林深处走去。
可是四处茫茫白雪,又应当去哪里?
不能回书院,如今书院应当已经乱做一团,而且书院里早就没有可以救命的丹药了。若二族之间再出龃龉,必然会眈误天璇的救治。
李沐光中了毒,恐怕难逃一死。
苍雪带着天璇,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茫茫寒山,究竟应该何去何从?
想来想去,苍雪忽然想到自己原先住的“寒舍”。那一带因为曾经被融化的雪水淹了,所以已经废弃了许久。连同着大师兄曾经住过的精舍也都早就无人居住。
后来雪水虽然又重新在永夜中被冻了起来,但那一边的屋舍也一直没有重新住人,只是空置在那边。
眼下情况危机,不如将天璇背到那里,而那里也许还有自己曾经用的药材,仓促间也许并没有被清理。
打定主意,苍雪也不知从哪里生出来的力气,将天璇背在背上,摇摇晃晃,踉跟跄跄,就往小木屋的方向走去。
雪又下得大了,那一片一片的大雪真仿佛如洁白的棉絮一般,一朵一朵地飘下来。她在寒山多年,似乎也从未见过这样大的大雪。
苍雪身上还穿着红色的喜服,裙裾飘扬,象是在风雪中绽开的一朵殷红的花朵。她身上单薄,也受了伤,鲜血就这样一滴一滴地顺着她的脚步滴落在雪地中。但她此时却浑然不觉,一心想要将天璇送过去。
苍雪本身的体力并不好,走出数百步就已经变得十分吃力。
每次精疲力竭的时候,苍雪便用力咬破自己的下唇,让自己清醒一些。就这样,一个伤者背着一个受伤更重的人,在雪林中慢慢向前移动着。
清亮的月光通过白色的冰树枝桠间的间隙洒落下来,将路面照耀得光滑莹白。
四周的路早就被冰雪封得无法辨认,苍雪也不知道自己最后是怎样找到那间小屋。
他们终于撞开那扇歪斜的木门。积灰簌簌落下,在斜射的月光中起舞。
房屋里地面上已经结了一层冰,里面的床铺桌椅还在,都还是原来的样子。
记忆突然就这样涌来——
她记得每到除夕,大师兄和十三都会来屋里和她一起包饺子。
恍惚中,房间里是苍黄在笑:“雪儿,你快看,大师兄两只手剁肉馅快不快?‘柳叶双刀’的名号不是浪得虚名吧?”
“‘柳叶双刀’是这个意思吗?”天璇没有好气,一边剁着肉馅。
“阿照,饺子好吃吗?”
“雪儿我我好欢喜。”
苍雪几乎已经筋疲力尽,她将天璇放在床上,自己跪倒在结霜的地板上,用嫁衣下摆裹住天璇不断失温的身体。又唤了几声他的名字。
天璇没有反应。
桌面还留着半盏油灯,苍雪晃亮火折子,将油灯点亮。屋子里立刻升腾起微黄的火光。
她将房间里自己收药的柜子打开,发现里面果然还有之前仓促之间没有吃完,也没有带走的几味药材,虽然已经都冻上了霜,也只剩下一根半根的,但此刻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木屋里的药吊子还在,只是没有炭火。
苍雪在身上摸了一下,取出随时携带的“照雪刀”,将那一张平时用来写字看书的桌子刨出许多木屑来,放在炉子里,又摸出火折子点上。
“嗤”地一声,木屋中的火苗跳动起来,屋子里更亮了。苍雪将剩下的药材扔进药吊子里,又从外面捧了一捧雪水,化在里面。
做完这些,她将天璇扶起来,自己也盘腿坐在他的身后,想要和他运气疗伤。
苍雪自己也受了重伤,她的双手已经不住地微微颤斗。
但此时她也顾不得自己,双掌在天璇背后的几个大穴拍打几下,闭目运气,发现天璇身上的筋脉几乎已经完全被震断了。
她大惊,收回双掌。
但还是不甘心,拼尽全力运气走了几个周期,但只觉得所有的内息传过去都如同石沉大海,再也没有回应。反而天璇又开始吐血不止。
如今天璇六腑俱碎,失血过多,苍雪知道已经是无力回天,只是挨得一刻是一刻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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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下悲痛俱加,抱着天璇满身是血的身子大声痛哭:“冷月华,你为什么这么傻?我已是将死之人,有什么值得你拼却了性命来救?你回答我,冷月华!”
天璇仿佛听到了苍雪的哭声,微微睁开眼。发现苍雪正抱着自己,哭得两只眼睛都肿了。他听到苍雪唤自己的本名,抽出一只手来,轻轻替她擦去脸上的泪水。
苍雪见天璇醒来,哭得更加哽咽难耐,此刻已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天璇轻声道:“我早也是将死之人,我说过,我要护你到最后一刻。仁心,我不后悔”说到这里,只觉得自己肝肠片断,不断有腥甜的血水从喉咙里汩汩涌出来。
苍雪伸出衣袖,替天璇擦去唇边的血,哭道:“救援已经来了,你付出了那么多心血,怎么忍心前功尽弃?”
天璇笑了一下,再也说不出话来。
恍惚间,他见到天边,仁心正从远处走来,笑意盈盈地看着自己,向自己伸出手来:“阿华,我们走吧。我们所有该做的事情已经完成,无需再等。”
仁心目光流转,梅花烟润,竟如当年初见时一模一样。
天璇心神一动,也跟着伸出手来。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雪夜,是仁心拉着他的手,对他说:“月华,你的名字我很喜欢,‘愿逐月华流照君’,不如你到寒山,就叫苍华吧。”
“好,师父,月华一生都陪着你”
天璇自知自己大限已至,他忽然抬起头来,看到窗外明月,冰轮姣洁,熠熠生辉。
他认得这里原来是苍雪的木屋,他和苍黄年少时最爱往这里来瞧苍雪。
往事一件一件飞快地浮上心头,他还记得以前每年春节,他们都在这里包饺子。一开始只有他、苍黄和苍雪,后来又慢慢添加了阿照和小师妹。
木屋和精舍之间是一片大的梅林,他记得自己最爱和苍雪在林中对弈,因为仁心曾经常在这片梅林中赏雪。
飞絮落花,春色属明年。
欲棹小舟寻旧事。
寻旧事
他记得仁心在他年少时,最爱哼唱这一首曲子。
恍惚间,仁心从梅林中回眸,轻声唱道:
“欲棹小舟寻旧事。无处问”
水连天。
天璇的眼神渐渐变得很温柔,很温柔。
他眼中的水光慢慢满上来,他用尽了自己全身的力气,轻声说道:“师父,虽然我不曾追逐到月亮。但在追逐月亮的路途中,我的身上也洒满了月光。师父,我不后悔。”说完,他停留在苍雪面庞上的手垂落下来,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漫道帝城天样远,天易见,见君难。飞絮落花,春色属明年,欲棹小舟寻旧事,无处问,水连天。--苏东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