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煜在这一刻心中顿时掠过无数思绪,甚至下意识抬手想要唤来千言,这才忆起千言不在这个时代。
但现在,他还没有登临神位,本质上仍是人类。
灵夭夭注意到了白煜眼中闪过丝丝杀意,快速的将手里的薯条塞进嘴里,拍拍手冲白煜问,
“我们要去抓小偷吗?”
色彩回归后的庆城并未恢复平静。
相反,恐慌在视觉的欺骗性安抚下,转向了更深层次的暗涌。
街道上的人们互相推挤着,眼神空洞地扫视着重新鲜亮的店铺招牌和霓虹灯,仿佛在确认什么易碎的幻觉。
一些人的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另一些人则死死攥着亲友的手,指节泛白。
他的黑色西装在恢复色彩的世界里显得愈发突兀——那不是一种颜色的黑,而是一种对光的否定,一种空间上的凹陷。
那是十二道权柄之一,是不同于「空间」,「生命」两道权柄的另一种力量,它在后世被称之为影帷与缄默,若是用一个词描绘,那么就是「黑暗」。
黄瓜紧跟着他,男孩的脸在街灯下显得苍白,大眼睛里映着往来人群扭曲的倒影。
黄瓜自己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跟上来,但还未等他仔细琢磨两人就已经走了很远很远。
先前发生的一幕给黄瓜带来的冲击仍未消至,但不知怎么,黄瓜觉得跟着这人反而要安心许多。
周围的人很多,但在治安组的控制下,秩序也已经在慢慢恢复。
“你看他们。”乌姆布拉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在嘈杂中清晰可辨,“色彩回来了,于是他们假装刚才的十分钟从未发生。假装自己没有在褪色中跪地祈祷,没有像野兽一样躲进角落发抖呵,人类就擅长这种自我欺骗。”
黄瓜其实没太听懂他在说些什么,同时也并没有接话,只是安静的跟着。
他们转过街角,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展现在眼前。巷子两旁是老旧的居民楼,晾衣绳横跨空中,挂着未收的衣物——此刻那些衣物恢复了颜色,在晚风中轻轻晃动,像一排无主的旗帜。
“但你真的相信吗,黄瓜?”乌姆布拉停下脚步,侧身看向男孩,嘴角好似带着一丝笑,“你真的相信世界只是短暂地‘故障’了一下,然后一切如常?”
黄瓜咬着下唇,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褪色时那种感觉——自己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画,轮廓在溶解,边界在模糊。那种缓慢的消失比突如其来的疼痛更可怕。
“我……我不知道。”男孩最终小声说。
“诚实是美德。”乌姆布拉伸出手,苍白的指尖轻轻拂过一面斑驳的砖墙。在他的触碰下,墙面似乎暗了一瞬,仿佛光线被短暂地吞噬。“让我告诉你发生了什么。那不是故障,而是一次……教育。”
他转回身,继续沿着小巷前行脚步声石板路上敲出规律的轻响。
他随意的说着,漫不经心,
“十分钟前,我暂时抽离了这座城市的‘色彩权柄’。不是摧毁,只是让它休眠。就像关闭一盏灯,让房间陷入黑暗。而在黑暗中——”他顿了顿,声音里渗出一丝近乎愉悦的冷意,“人们才会看清自己有多依赖光明。”
巷子深处,一个流浪汉蜷缩在纸箱搭成的临时居所里,正用颤抖的手点燃一支捡来的烟。
打火机的火苗跳跃着,照亮了他脸上深陷的眼窝和干裂的嘴唇。他吸了一口烟,烟雾在昏暗的光线中盘旋上升,然后他看到了乌姆布拉。
流浪汉的眼睛瞪大了,烟从指间掉落。
乌姆布拉只是微微颔首,像是绅士在街上遇见熟人时那样礼貌的致意。但那个流浪汉却像见了鬼一样,猛地缩回纸箱深处,发出压抑的呜咽。
“他认识你?”黄瓜忍不住后退了两步,问。
“不。”乌姆布拉继续前行,仿佛刚才那一幕无足轻重,“但他认出了恐惧本身。在褪色的十分钟里,他看到了某些东西——不是用眼睛,而是用这里。”他用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看到了什么?”黄瓜又追了上来,接着问道。
“看到自己如何被遗忘。”乌姆布拉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在色彩消失时,一切社会赋予的标签都剥落了。没有富人穷人,没有美丑高低,只有一团团逐渐模糊的灰色轮廓。
而他,一个早已被社会边缘化的人,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与那些光鲜亮丽者并无本质区别——在绝对的虚无面前,我们都是平等的灰。”
他们走出小巷,来到一处小广场。广场中央的喷泉恢复了运转,水柱在灯光下折射出黯淡的光晕。但周围长椅上空无一人,偶尔有麻雀在啄食着不知谁洒落的面包屑。
“这就是我要教给庆城的课。”乌姆布拉在喷泉边停下,注视着水流的循环,“人类需要恐惧,就像植物需要黑暗才能理解光明的珍贵。没有对失去的恐惧,你们不会珍惜拥有;没有对无序的恐惧,你们不会渴望秩序;没有对虚无的恐惧,你们不会拼命赋予生命意义。”
他转向黄瓜,深灰色的眼睛在喷泉的水光映照下,泛起奇异的光泽。
“但恐惧需要被管理,黄瓜。放任自流的恐惧会变成疯狂,会吞噬一切。就像刚才,如果褪色持续一小时、一天、一周……你认为这座城市的秩序还能维持多久?”
男孩想象着那个画面,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所以需要神明。”乌姆布拉的语气变得郑重,像在宣读某种神圣宣言,“需要有人执掌黑暗的权柄,为无法承受的恐惧拉起帷幕;需要有人施加缄默的禁令,让不应流传的秘密永远沉寂。这不是暴政,而是慈悲。就像医生会给痛苦的病人注射麻醉剂,就像父母会为孩子盖好夜晚的被子。”
他俯身,与黄瓜平视。这么近的距离,男孩能闻到他身上有一股奇特的气味——像旧书页、冷雨和某种难以名状的金属味混合在一起。
“我就是那个愿意承担这份责任的人。”乌姆布拉轻声说,声音里有一种近乎狂热的笃定,“我将会是这个世界的影帷,是秘密的守护者,是恐惧的管理者。当人们无法承受真相时,我会为他们盖上帷幕;当喧嚣可能摧毁和平时,我会施加缄默。而在我的庇护下,他们才能安心地活在色彩里,活在光明中,活在无需思考太多沉重问题的日常里。”
他直起身,展开双臂,黑色风衣在夜风中如蝠翼般展开。
“这就是神明存在的意义,黄瓜。不是高高在上地接受崇拜,而是低下头颅,背负起人类无法背负的重担。我让世界褪色,不是为了毁灭,而是为了让他们明白——没有影子的世界是不存在的,但影子可以被驯服,可以被管理,可以被转化为保护你们的力量。”
广场上的麻雀忽然一齐飞起,振翅声在寂静中格外突兀。它们在空中盘旋,然后朝某个方向飞去,消失在建筑的轮廓之间。
乌姆布拉望着鸽子消失的方向,嘴角浮起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你的母亲会平安回家的。”他突然说,仿佛读到了男孩未说出口的担忧,“我保证。因为今天之后,庆城将学会敬畏,而敬畏会带来秩序。在有序的世界里,迷路的人更容易被找到。”
他转身,手指指向广场另一端的一条街道。
“该送你回去了。但记住今天的对话,黄瓜。记住在色彩消失的那一刻,你看到了什么——不是末日,而是可能性。一个由神明守护的、人类无需直面所有黑暗的可能性。”
男孩跟着他走向街道,他有很多问题想问,但最终只问了一个:
“您会再来找我吗?”
乌姆布拉没有回头,只是脚步声停顿了半拍。
“当这座城市再次需要理解恐惧的意义时。”他说,“或者,当你准备好理解影子的本质时。”
他们汇入逐渐恢复常态的人流。街灯一盏盏亮起,店铺重新开门,车辆在街道上恢复行驶。人们交谈着,笑着,争吵着,仿佛那褪色的十分钟真的只是一场集体的噩梦。
但黄瓜知道不是。
这是缄默的权柄在无声生效,是感念化的影帷在自行展开。
男孩抓紧了手中的布料,忽然感觉到某种冰冷而庞大的东西正在庆城的阴影中扎根生长。那东西承诺保护,索取敬畏,并以恐惧为食。
而十岁的黄瓜,正牵着它的一角,一步一步走回色彩斑斓却已永远改变的世界。
不远处,是那古往今来喷涌不息的江河,它曾无数次将人类逼入绝境,又被无数次压下,治理,江边,空空如也的薯条袋子被风卷起,摇摇晃晃像是要飘到江里去。
这枚种子会在庆城里发芽,随后扩散更远。
那是他的一缕神识,随着黄瓜逐步觉醒灵识它也会愈发强大,他终会将这缕神识传递下去。
而靠着这一缕神识,他对自己而言也就再无秘密。
这就是权柄,世上最本源的力量,它所侵染之物自然也包括灵魂。
但突然,他愣住了,一股难以言表的气息汹涌而出,他脸色阴沉的可怕,忽然看向黄瓜,声音带着不容拒绝,他一字一句道,
“告诉我你看到了谁?”
bz:今天更快6000字了,以后应该都是这个量——应该吧嘻嘻,还有这几天好冷,注意保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