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在恐慌中瑟缩。
黄瓜紧跟着那个西装男人的步伐,视线掠过一张又一张人脸。那些面容扭曲着,每一道皱纹里都嵌着恐惧。先前整个世界发生的变化,像一记重锤砸在所有人的神经上。「虚漠」并没有针对他们的意思,但被这道领域笼罩,仍不可避免地受到影响。
一个能悄然改写现实的领域,怎么可能不对人造成影响?
那是虚无的荒漠,客观时间不过流逝了十分钟,却已在每个人心中犁出深不见底的沟壑。
即使没有灵识,每个人也能清晰察觉——自己的感官正被一丝丝抽离,像是在逐渐远离自身。听觉、视觉、触觉……最后,人们只能感知到一个正在缓慢“消失”的自己。
对未知的恐惧,在这一刻被放大到了极致。
“神啊……救救我。”
有人这样低喃,声音碎得像风中的落叶。
但他踩在这座城市沥青路面上的每一步,都在无形中烙下某种难以磨灭的印记。那个名叫黄瓜的孩子,正努力跟着,沿着他留下的脚印,一步,一步,蹒跚向前。
“他们在变强。”苏卿杉说道,她已经将那把木剑收起,环抱双臂,语气里透着冰冷的严肃,“现在他赢不了我。但再过一段时间,等他完全掌握了权柄……再想赢他,会很难。”
“那是这世上最本质的力量之一,是‘基石’。能对付它的,只有同等级别的权柄。”
“这种东西,本身就不该由人类掌握。”李城主望着屏幕上说话的人——那是如今华国最高领导人之一,声音苍老,却带着千钧之力。
这是一次临时的紧急视频会议。华胥为这次通讯提供了隐秘连接。先前庆城发生的一切,已不再是秘密,消息正以各种渠道流向华国各处——这或许就是乌姆布拉·诺克图亚原本的目的,这是一种警告,也是一种宣战。
“据我所知,你们的科学家也参与了那次实验。”苏卿杉转眸,视线冷冷地落在发言的那位老人身上。
老人沉默了片刻。他没有解释,而是坦率地承认,声音里带着时光沉淀下的沉重:“是的,我们参与了。当时……我们无法拒绝那样的邀请。”
“全世界都相信,戈耳工计划将是解决国际能源危机的唯一钥匙。塔耳塔洛斯工程,集聚了那个时代最顶尖的科学家……但结局是,我们输了。”
似是没料到对方如此直白,苏卿杉也沉默了半晌,才再次开口:“按那时候的时间推算,你应该还未成年。”
“我很庆幸,”老人缓缓道,目光仿佛穿过屏幕,看到了遥远的过去,“我的童年曾见证过我们文明的巅峰。即使在此之后……便是无止境的战争与死亡。”
某个招牌印着白色雪人的奶茶店前,一男一女静静地站着。暖黄色的灯光从紧闭的卷帘门缝隙里漏出少许,映着“暂停营业”的牌子。
“果然关门了。”白煜从那个熟悉的招牌上移开目光,对身旁的少女说道。
从始至终无论面对什么都显得过分淡定、甚至面无表情的灵夭夭,此刻表情终于有了细微的波动。她无意识地抿了抿唇,唇线绷紧又松开,嘴角极轻地向下弯了半分,泄露出一点几不可查的失落。
“明天,明天我们一早就来。”白煜连忙安慰道。老实说,喝那么多奶茶对身体未必是好事,但白煜转念一想——灵夭夭大概没有这方面的顾虑。至高……应该不需要考虑身材管理吗?
“好吧。”灵夭夭点了点头,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扭过头去,不再看那个仿佛在诱惑她的小雪人招牌。
“走啦走啦,我带你去寻别的好吃的。”白煜笑着说。
不得不承认,灵夭夭实在很好说话,几乎从不任性。他说什么,她便信什么。
这并非因为她懵懂,白煜心里清楚——她如此,仅仅源于对他毫无保留的信任,而恰恰,白煜无比珍惜这份信任。
他脸上漾开笑意,很自然地拉起灵夭夭微凉的手:“走咯!”
如今对于白煜这些亲近的小动作,灵夭夭显然已习惯了。她十分自然地反握住他的手,指尖稍稍用力,眨了眨眼道:“那我要吃薯条。”
“……行。”白煜笑意更深,带着些许无奈的纵容。
半小时后,第三区沿江的码头旁。
灵夭夭手里多了个大大的纸袋,正悠哉地坐在江边的石阶上,晃悠着小腿,一根一根认真地吃着薯条。江风拂起她藏在兜帽下的几缕银发。
“你不吃了?”她歪过头问白煜,递过纸袋。
“不用了,你吃就好。”白煜摆摆手,心里默默计算着:买了六杯奶茶和三份大份薯条之后,前些日子打临工攒下的钱还剩下多少。
“这个比蝎肉好吃。”灵夭夭发表了她权威的美食评论。
“但蝎肉可比这个贵多了。”白煜随口答道,目光投向汹涌的江面。
他们从庆城外带来的,仅有从寂海外围出来后剩下的些许蝎肉。一入城,白煜就将它换成了这个时代的货币,购置了两人身上此刻的衣物。
灵夭夭倒还好,她身上似乎永远纤尘不染,加之那身特别的气质,穿什么其实都没差。而白煜自己原先那身九幽制服,抵达庆城时已是污损不堪。
如今两人换上的是当今世界最寻常的款式,用的是一种白煜未曾见过的合成材质,因保暖需要,都带着宽大的兜帽——正好能巧妙掩住灵夭夭那异于常人的发色。
尽管白煜现在开始怀疑这兜帽或许有些多余了。
因为庆城的官方组织,至今仍未找到他们的踪迹。
他并不认为自己的反侦察意识有多出众——调查部才是专精于此的行家,而他不是他只是个混工资的。
在这个监控网络看似无处不在的时代,想要完全隐藏行踪,绝非易事。
虽说有「时迁」,但他们一次也未被成功定位过。
白煜所不知道的是,如今街角那些随处可见的监控,至少有一半早已是徒有其表的摆设。它们大多成了节省人力物力下的空壳,最多只剩一盏闪烁的led灯,勉强维持着存在的假象。
庆城安宁的表象之下,掩盖的是社会体系逐渐显露的衰颓与腐朽。
但白煜能隐约猜到,两人之所以至今未被发现,极大程度上源于一个更根本的事实——灵夭夭自身存在的特殊性。
处于这种状态下的她,会被绝大多数人的感知自动“忽略”。白煜将其归因于人类灵识的某种保护机制。但这种被动的隐藏并非天衣无缝。
白煜推测,那些觉醒了灵识、或对灵识波动异常敏感的人,或许仍能察觉到她的存在。另一个解释则更接近玄妙的领域:唯有当观测者产生“注意灵夭夭”这个明确念头时,观察行为本身才能成立,观测者才可能真正“看见”她。
这或许也能解释,为何九幽的众人能清晰地感知到她的存在。
也许两种解释都对。但无论如何,这并不影响白煜接下来的计划。
被称为母亲河的江水在眼前奔腾不息,浪涛拍岸的声音亘古未变。白煜忽然感到灵识被一丝微不可查的涟漪触动。
他若有所感,蓦地转头望去。
视线穿过熙攘喧闹的人潮,他看见了——这个时代的乌姆布拉·诺克图亚,那位未来的影帷与缄默之神,正从长街的另一端从容走来。
步伐随意,却自有一股难以言喻的韵律。而他身后,一个男孩正努力跟着,一步一步,踩在他留下的影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