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棠踩着青石板铺就的台阶往上走，脚步不算快，台阶两旁的野草被打理得干干净净，偶尔能看见几朵紫色的小野花，在风中微微摇曳。
三年了，整整三年没回过这里，她手里拎着给莫大叔一家准备的礼品进了院子。
以前是真的太忙，跟着林市长四处奔波，这里地处偏远，莫大叔一家也没有电话，彼此间便断了联系。
新房子比起三年前那座漏风漏雨的土坯房，简直是天壤之别，院门大大敞开着，刚一踏进门，就看见刘大娘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手里拿着几根青竹条，正低着头专注地编竹框。
院子角落里养着一条黑色的小土狗，毛发油亮，见到陌生人进来，立刻竖起耳朵，冲着谢棠他们“汪汪汪”地叫了起来，声音清脆却不凶狠。
刘大娘被狗叫声惊动，她先是瞥见一个穿着浅粉色运动衣的女人，和这山间的质朴画风格格不入，不由得愣了一下。
直到谢棠再走近几步，刘大娘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猛地扔下手里的竹条，竹条“哗啦”一声散落在脚边，站起身就迎了上来，脸上的皱纹都挤成了一朵花：“哎呦！这不是小谢吗？！是你啊小谢！”
谢棠停下脚步，笑着握住刘大娘伸过来的手，大娘的手很粗糙，布满了老茧，是常年干农活和编竹框磨出来的，但握起来却格外有力，带着暖暖的温度：“大娘，好久不见，您还记得我呢？”
“这怎么能不记得！”刘大娘攥着她的手不肯松开，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越看越高兴，“别说我了，连花宝都总说，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姐姐，盼着你能来看看她。快，快进来！”
谢棠这才注意到，刘大娘虽然比三年前黑了些，眼角的细纹也多了几道，但精神头却比以前好太多，腰杆挺得笔直，说话也中气十足，一看就是日子过得舒心了。
她拉着刘大娘的手，侧了侧身，让身后的宋雁亭露出身影：“大娘，我给您瞧个人。”
刘大娘这才扭头往后看，一眼就看见了站在谢棠身后的宋雁亭，还有他手里隐约露出的小襁保一角。
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象是反应过来什么，眼睛瞪得圆圆的，语气里满是惊喜：“哎呦！这是你女婿吧？！都有娃儿了？！”
谢棠笑着点了点头，眉眼间满是温柔：“恩，他叫宋雁亭，您叫他小宋就行。这是我们的女儿，叫曦曦。”
刘大娘的目光立刻落在宋雁亭身上。宋雁亭身形挺拔，眉眼清俊，气质沉稳，虽然穿着简单的休闲装，却难掩一身的气度，确实是个难得的俊后生。
她忍不住夸赞道：“真俊的后生！瞧着就稳重，跟你正配呢！”
宋雁亭对着刘大娘礼貌地笑了笑：“大娘您好，打扰您了。”
“不打扰不打扰！”刘大娘摆了摆手，又想去看曦曦，却瞥见自己手上沾着竹屑和泥土，赶紧收回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我这手不干净，就不碰娃儿了。来来来，先进家，她爸去接花宝放学了，一会儿就回来。”
谢棠应了声，跟着刘大娘往屋里走。宋雁亭跟在后面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院子。
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地面是水泥铺的，平平整整。靠墙的地方搭着一个鸡窝，几只芦花鸡正悠闲地啄着食，时不时发出“咯咯”的叫声。墙角还堆着几捆晒干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
一踏进屋里，一股浓郁的饭香味儿就扑面而来，屋子宽敞明亮，墙上刷着白色的涂料，虽然简单，却干干净净。
刘大娘先引着他们在屋里坐下，然后快步走到厨房门口，洗了洗手，又在围裙上擦了擦，这才迫不及待地凑到谢棠身边，小心翼翼地看着她怀里的曦曦。
“哎呦，这娃儿真漂亮呀！”刘大娘的声音压得极低，生怕吵醒她，“皮肤这么白，眼睛这么大，随你俩，长得真周正。有百天了吧？”
“刚好四个月了。”谢棠轻轻拍了拍曦曦的后背，动作温柔至极。
“快，把孩子放下歇歇。”刘大娘立刻转身，从里屋的柜子里翻出一床干净的褥子。
褥子是纯棉的，上面绣着简单的小花图案：“抱了一路肯定累了，让娃儿躺着继续睡，这儿凉快。”
谢棠点了点头，轻轻把曦曦放在小床上，又掖了掖她身侧的被子，确认她睡得安稳了，这才直起身，打量起这栋房子。
这是扶贫项目盖起来的房子，装修虽然简单，就刷了墙，铺了地，没什么多馀的装饰，但房子面积大，显得很开阔。
比起三年前她来的时候昏暗潮湿，四面漏风的土坯房，简直是天翻地复的变化。
她的目光扫过客厅角落，那里摆着一台不大的彩色电视机，旁边还有一台洗衣机，厨房门口隐约能看见冰箱的轮廓。这些电器，在三年前的这里，是想都不敢想的。
刘大娘端着两个搪瓷杯走过来，里面盛着温热的茶水递给谢棠和宋雁亭，嘴角始终带着止不住的笑意：“就是你当年跟着林市长来了之后，上头就开始给我们盖房子了。这房子又宽敞又暖和，再也不用怕漏雨了。这些电器也都是政府送的。”
谢棠接过茶杯，指尖传来暖暖的温度，她真心为刘大娘一家高兴：“大娘，这都是政府的好政策，跟我可没什么关系。我当年就是个保镖，跟着林市长过来看看情况而已。”
“哪儿能没关系！”刘大娘一听这画声音也提高了几分，又赶紧压低声音，怕吵醒屋里的曦曦，“当年要不是你，花宝可就没了！我和她爸就这么一个闺女，要是她出点事儿，我们老两口也活不成了。后来你还给我们留了钱，小谢，你就是我们全家的救命恩人啊！”
谢棠看着刘大娘眼框渐渐红了，眼角泛起了泪光，赶紧开口转移话题：“大娘，我这次回来，除了来看看你们，其实还有件重要的事，想问问您和大叔能不能帮忙。”
刘大娘一听她有事，立刻挺直了腰板：“你说！什么事儿？只要我们老两口能做到的，肯定帮你！你对我们家有大恩，别说一件事，就是十件八件，我们也不含糊！”
“您先别着急答应。”谢棠笑了笑，“这事儿得等大叔和花宝回来一起说，人齐了说起来也方便些，不急。”
刘大娘点了点头，也不追问，起身就往厨房走：“那行！你们先坐着看电视，我去再炒两个菜。”
谢棠想跟着去帮忙，被刘大娘一把拦住了：“你坐着歇着！好不容易来一趟，哪能让你干活？你陪着小宋说话，照看一下娃儿就行。”
宋雁亭放下手里的茶杯，目光扫过客厅的陈设，轻声对谢棠说：“这里的房子，倒是与南盛有些相似。”
“这里毕竟是山区，山路崎岖，交通不方便，要发展起来确实有些难。”谢棠叹了口气，想起三年前的景象，“我前几年来的时候，这里连手机信号都没有，想跟外界联系都难。”
两人正说着话，原本睡得安稳的曦曦突然哼唧了两声，小眉头皱了起来，似乎是要醒了。
谢棠赶紧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柔声哄着：“曦曦乖，不怕不怕，妈妈在呢。”
许是听到了妈妈的声音，曦曦慢慢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睛又大又亮，象两颗黑葡萄，懵懂地看着眼前的谢棠，小嘴一瘪，没哭，反而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
谢棠的心瞬间化了，小心翼翼地把她抱了起来，从随身带的包里拿出奶瓶，兑了温奶，喂她喝。曦曦叼着奶瓶，小口小口地喝着，眼睛却好奇地四处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地方。
喂完奶，谢棠抱着曦曦走到院子里透气看小鸡，就在这时，一个清脆又带着点急切的声音从院外传来：“爸爸，快点儿！我都饿死了。”
谢棠抬头望去，只见一个有点微胖的小丫头，背着一个粉色的小书包，蹦蹦跳跳地从外面跑了进来。
小丫头穿着一件蓝色的校服，扎着两个羊角辫，脸蛋圆圆的，红扑扑的，象个熟透了的苹果。
她身后，莫大叔推着一辆自行车，慢慢跟了上来，自行车的后座上还挂着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些蔬菜。
小丫头一蹦跶进院子，看见站在树荫下的谢棠，顿时停下了脚步，愣在了原地，圆圆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盯着谢棠看。
这就是花宝，三年前她才七岁，又黑又瘦，象个小豆芽菜。现在已经十岁了，不仅长高了一大截，身子也长壮实了，脸蛋圆嘟嘟的，长得喜庆又可爱。
她虽然一直记得谢棠这个救命姐姐，但毕竟过去三年了，对谢棠的模样已经有些恍惚，只觉得眼前这个漂亮的姐姐格外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花宝，你愣着干什么？”厨房里的刘大娘听见女儿的声音，探出头来，笑着喊道，“忘了你棠棠姐姐了？”
“棠棠姐姐？！”花宝的眼睛瞬间瞪得更大了，嘴里重复了一句，随即反应过来，脸上立刻绽开了璨烂的笑容，撒开脚丫子就朝着谢棠冲了过去，“棠棠姐姐！真的是你吗？！”
她跑得太快，眼看就要撞到谢棠怀里的曦曦，刘大娘赶紧从厨房里跑出来，一嗓子喊住了她：“花宝！慢点跑！小心撞到妹妹！”
花宝猛地停住脚步，差点摔个趔趄，她小心翼翼地凑了过来，目光好奇地落在谢棠怀里的曦曦身上，又抬头看着谢棠，眼睛里满是欣喜：“棠棠姐姐，你真的来看我了！”
谢棠笑着摸了摸她的头顶，花宝的头发软软的：“是啊，姐姐来看你了。都长这么高了？比三年前高了一大截呢。”
“我已经十岁啦！”花宝骄傲地挺了挺胸，然后又凑到曦曦身边，轻轻戳了戳她的小脸蛋，“姐姐，这是你的宝宝吗？她好小好可爱啊。”
“恩，她叫曦曦。”谢棠把曦曦递给走过来的宋雁亭，让他帮忙抱着，然后弯腰与花宝平视，轻轻捏了捏她圆圆的小脸蛋，“这几年，有没有想姐姐？”
“想！当然想！”花宝用力点了点头，眼睛瞬间红了，扑进谢棠的怀里，紧紧地抱住她的腰，声音带着点委屈，“棠棠姐姐，你以前说过要来看我的，可我等了好久好久，你都没来。我还以为你再也不来了呢。”
谢棠的心一酸，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柔声安慰：“对不起啊花宝，姐姐这几年实在太忙了，一直抽不开身。以后姐姐会常来看你的，好不好？”
“好！”花宝抬起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脸上又露出了笑容，“那姐姐这次一定要多待几天！”
谢棠笑着点了点头，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莫大叔，笑着打招呼：“莫叔，好久不见。”
莫大叔把自行车停在院子角落，锁好车，走了过来。他的头发比三年前白了不少，两鬓的白发格外明显，但精神头却很好。
他脸上带着淳朴的笑容：“小谢啊，可算是把你盼来了。她们娘俩儿时不时的念叨你，快，进家坐。”
刘大娘动作利索，这会儿已经抄了三四个菜，冰箱里的肉也拿出来了，肉比菜还多。
原本还喊着饿的花宝，这会儿却完全无心饭菜，一直黏在宋雁亭身边，好奇地看着他怀里的曦曦。
曦曦被她看得有些好奇，伸出小手想去抓她的羊角辫，花宝吓得赶紧往后退了退，随即又觉得好玩，笑着伸出手指，让曦曦抓着。
“妹妹的手好小啊，还软软的。”花宝轻轻握着曦曦的小手，小声说道，“她真白呀，比我们村里所有的小朋友都白。我妈妈总说，我刚生出来的时候，又黑又瘦，象个小猴子一样。”
谢棠走过来，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小孩子都是要慢慢长的，长开了就好看了。你瞧你现在，不也长得漂漂亮亮的？”
花宝听了，高兴地笑了起来，露出两颗甜甜的小虎牙：“棠棠姐姐，你这次来，能不能多待几天呀？我想带你去后山玩，那里有好多小野花，还有小兔子呢！”
“先吃饭，吃完饭咱们再慢慢说。”谢棠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
莫大叔给宋雁亭倒了杯白酒，自己也倒了一杯，举起酒杯：“小宋，第一次来家里，没什么好招待的，尝尝我们自家酿的酒。”
宋雁亭端起酒杯，礼貌地与莫大叔碰了碰杯：“您客气了。”
几人围坐在桌子旁，热热闹闹地吃着饭，聊着家常。刘大娘和莫大叔时不时问起谢棠这几年的情况，谢棠都一一耐心回答。
宋雁亭话不多，却很有礼貌，偶尔开口回应几句，也都得体大方，让刘大娘和莫大叔越看越满意。
一顿饭吃得温馨又热闹，饭后，谢棠主动帮忙收拾碗筷，刘大娘拦不住，只好让她帮忙。
宋雁亭则陪着莫大叔在客厅里喝茶聊天，花宝依旧黏在旁边，时不时偷偷看一眼在厨房门口忙活的谢棠。
刘大娘洗着碗筷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小谢啊，你现在日子过得这么好，我们就放心了。以前总担心你一个女孩子在外头打拼，受委屈。”
“大娘，我没事，您放心吧。”谢棠笑着把洗干净的碗筷擦干，放进碗柜里，“我现在过得很好，有雁亭和曦曦，很幸福。”
收拾完碗筷，谢棠回到客厅。花宝正坐在小床边，轻轻拍着曦曦，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儿歌，模样认真又可爱。
曦曦被她哄得很乖，睁着大眼睛看着她，时不时发出“咿呀”的声音。
莫大叔见谢棠回来了，放下手里的茶杯，开口问道：“小谢，你刚才说有重要的事找我们帮忙，是什么事啊？你尽管说。”
谢棠在椅子上坐下：“莫叔，刘大娘，我这次来，确实是有件很重要的事想求你们帮忙。”
她指了指身边的宋雁亭，继续说道：“他是我的丈夫，宋雁亭，也是曦曦的爸爸。只是，他从小就没了爸妈，出生的地方比这里还要偏远，是那种连路都没有的深山老林。他是被一位老爷爷收养长大的，老爷爷去世后，他就一个人出来闯荡。因为出生的地方太偏，没有登记过任何信息，所以他一直没有身份，也没有户籍。”
“啊？”莫大叔和刘大娘都愣住了，脸上满是惊讶。他们又看了眼身边的宋雁亭，他气质沉稳，气度不凡，怎么看也不象是穷苦人家的孩子。
但谢棠的为人他们是信得过的，谢棠说的话，他们自然不会怀疑。
刘大娘皱着眉头，疑惑地问道：“那……那你们怎么结婚的呀？没有身份，链接婚证都领不了吧？”
“是啊，就是因为这事儿，我们一直没领证。”谢棠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曦曦的户口，也是落在我的名下的。但雁亭一直没有身份，做什么都不方便，找工作，出门坐车都成问题。时间长了，也不是办法。”
莫大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眉头也皱了起来，沉思了片刻，问道：“那这事儿，我们老两口能帮上什么忙啊？我们就是普通的农民，也没什么本事，更没什么关系。”
谢棠看着他们，眼神诚恳：“莫叔，刘大娘，我知道这事儿可能会给你们添麻烦，我咨询过相关的工作人员，办户籍需要有一个合法的身份依托，您两位的年纪，跟雁亭的父母差不多，我想，能不能请你们帮忙，把他当做是你们从小走失的孩子，现在刚刚找回来。有了亲属，户籍大概就能办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