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室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混杂着血腥气,呛得人鼻尖发酸。
可以说谢棠的情况已经不允许他选了,试一试尚且有一丝希望,坐以待毙才是真的一点活路都没有。
宋雁亭守在床边,高大的身影在烛火下投下浓重的阴影,他紧紧握着谢棠冰凉的手,指腹一遍遍摩挲着她手背上凸起的骨节。
那触感熟悉又陌生,熟悉到刻进了骨子里,陌生到让他恐惧,这双手曾经那么温暖,能给他熨帖的安慰,如今却冷得象块冰。
宋雁亭半蹲下身子,大手小心翼翼地抚着她汗湿的发,声音轻得象羽毛,怕稍大一点就会吵到她一样:“棠棠,你能来一遭,已经是老天对我的恩赐了。”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下涌到嘴边的哽咽,“我留不住你,也不能留你,回去回去好好生活,别惦记这里。”
他的声音已经有些发颤,尾音飘在空中,被烛火跳跃的光影打碎。
就算魂魄归位成功了,他们也要相隔几百年的时光,一个在繁华喧嚣的现代,一个在这风雨飘摇的古代,再也不可能相见相守。
这对他来说无疑是痛不欲生的酷刑,可再怎么舍不得,也好过看着她在自己面前咽气,连一丝生机都没有。
谢棠迷迷糊糊中听见了他的声音,那声音象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熟悉的温柔,又裹着化不开的悲伤。
虽然没听清他说了什么,她还是用尽全身力气,微微回握了握他的手。指尖传来的力道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却让宋雁亭的心猛地一揪。
她想开口问问孩子怎么样了,那是她拼了半条命也要护着的宝贝,可喉咙里象是堵了一团棉花,一点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发出细碎的气音。
宋雁亭鼻梁一酸,一股热流涌到眼框,他深呼了口气,强迫自己把眼泪憋回去,站起身看向站在一旁的崎云师父。
“崎云师父,需要我怎么做?”他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斗,但眼神却异常坚定,只要能救谢棠,让他做什么都愿意。
崎云拿出一根四五寸长的银针,那银针通体发白,针尖闪着寒芒,看起来格外锋利。
他神情郑重道:“需要取她的心头血,用引魂器将她的魂魄引出,再借助这心头血的牵引,将她的魂魄送回原世界。心头血乃人之精元所聚,能稳固魂魄,只有用这个,才能让她的魂魄在穿越时空乱流时少受些损伤。”
宋雁亭的目光落在锦被下那明显隆起的弧度上,那里躺着他们的孩子,他甚至能想像出孩子出生后软糯的模样。“孩子呢?他怎么办?”
崎云轻轻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难色:“这孩子魂魄太烈,王妃魂魄本就不是这个世界的,根本承受不住这股烈性。能怀到分娩已经是王妃的魂魄强行压制着了,简单来说,就是这孩子随王妃,根本不该是这里的人。”
“那孩子也留不住?!”宋雁亭脚步一晃。
他的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画面,谢棠得知怀孕时惊喜的笑容,摸着肚子跟孩子说话的温柔模样,为了保住孩子一次次忍受孕吐折磨的坚强早知道后果如此严重,当初他就不该心软,不该让她留下这个孩子,不该让她承受这么多痛苦。
“孩子老夫可就不知道了,看他跟你们的缘分了。”崎云将银针递给他,“王爷应当会取心头血,男女授受不亲,老夫就不方便动手了。切记不可再拖,她的魂魄已经越来越虚弱,每多等一刻,成功的可能就会越小。”
崎云说完,便抬步出了外间等着,留下宋雁亭和气息奄奄的谢棠在屋内。宋雁亭心里的难受早已翻江倒海,可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下,谢棠还等着他救。他早已做好了准备,不能再拖拉下去了。
他坐在床边,将锦被往下拉了拉,他眷恋地在她苍白的唇上亲了亲,那触感冰凉,让他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无比专注,找准她心口的位置,将银针缓缓扎了下去。
取心头血是何等的疼痛,寻常人根本承受不住。然而已经被折腾了几个时辰的谢棠,身体早已麻木,神经也变得迟钝。
她吭也没吭一声,只是眉头微微蹙起,象是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却依旧乖乖的,任由那几滴鲜红的心头血被取出,滴进旁边的白玉小瓶里。
宋雁亭看着那几滴血,红得刺眼,那是谢棠的命啊。
他连忙将银针拔出来,用早已准备好的药粉敷在伤口上,再用纱布轻轻缠好,然后小心翼翼地将被子给她盖好,生怕她着凉。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身拿着白玉瓶去了外间,将瓶子递给崎云:“您开始吧。”
外间的桌子上放着一个漆黑的圆盘,那圆盘约莫有一只手大小,材质不明,看起来象是某种黑曜石。
但仔细看上面有数不清的沟沟壑壑,纵横交错,还刻着各种看不懂的符号,那些符号扭曲缠绕,象是活物一般,整体看起来神秘又有些危险,让人不敢轻易触碰。
只见崎云接过白玉瓶,将里面的心头血缓缓倒在圆盘的沟壑里。令人惊奇的是,那些血迹竟象是有生命一样,顺着沟壑慢慢流淌,然后渐渐被圆盘吸收,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
崎云从宽大的袖口中拿出一根白玉长笛,那笛子通体莹白,上面雕刻着繁复的云纹,一看就不是俗物。
他将长笛凑到唇边,开始吹奏起来,曲调是宋雁亭从没听过的,空灵中带着一丝诡谲,象是来自九天之上,又象是从幽冥深处传来,听得人心里发慌。
随着笛声响起,那吸收了血液的圆盘开始散发出耀眼的红光,红光越来越盛,将整个外间都照得通红。
宋雁亭猛地明白了什么,心里咯噔一下,他转身大跨步进了里屋,果然见刚才已经毫无精神、动都不能动的谢棠,此时神色痛苦地在床上翻来滚去,眉头紧紧拧在一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脸上甚至露出了几分狰狞。
“棠棠!”宋雁亭忙上前将人紧紧抱住,用自己的身体稳住她不断扭动的身躯,“棠棠没事的,很快就会好的,我陪着你。”
他的声音急促而温柔,在她耳边不断安慰着,“你回去了好好生活,别担心我,我想办法去找你,好不好?答应我棠棠,想尽办法我都会去的,你别抵抗,乖乖的回去,这样你才能活着。”
谢棠好象真的听到了他的恳求一样,挣扎渐渐停歇下来,只是身体抖得厉害,像秋风中的落叶。
她的神志也越来越模糊,眼前不断闪过一些片段,是她从来这里到现在的点点滴滴。
谢棠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魂魄在一点点抽离出去,身体象是被撕裂一般疼痛,却又有一种解脱般的轻松。
她用尽力气抬起手,颤斗着抚上宋雁亭的脸颊,那脸颊上有胡茬的触感,熟悉又安心。
她笑了,笑得虚弱又哀伤,泪水从眼角滑落:“雁亭,我要走了你好好活着,别做傻事”
宋雁亭将脸埋在她的颈窝,感受着她身上越来越淡的气息,薄唇印在她的额头,一遍遍地亲吻着,声音轻颤着答应:“好,咱们都好好活着,一定还能再见的,是不是?是不是棠棠?”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不确定,带着一丝卑微的祈求,“我宋雁亭此时只要你,只有你。没有你,这江山万里于我而言,不过是一片荒芜。”
谢棠也不知听没听到,只觉得浑身轻飘飘的,象是踩在云朵上,意识渐渐沉入黑暗。她的手软软地滑落下去,搭在锦被上,这具身体,彻底没了气息。
一滴滚烫的泪从宋雁亭的眼角滑落,砸在谢棠的脸颊上,然后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消失在枕头上。他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微微颤斗着,压抑着巨大的悲痛。
他小心又珍惜地把谢棠的身体放平,为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象是她只是睡着了一样。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腿边一沉,原先凸起的被子竟然平落了下去。他心里一阵惊悸,忙掀开被子来看,一个有些皱巴巴但胖胖的胎儿,竟然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滑了出来。
宋雁亭忙将孩子抱起来,动作笨拙又小心翼翼。
那是个女孩,小小的身子皱巴巴的,但皮肤很白,闭着眼睛,小小的嘴巴还在无意识地抿着。只是她和谢棠一样,没有了气息,小小的胸口毫无起伏。
宋雁亭的心象是被掏空了一样,疼得无法呼吸。他将孩子用早就准备好的襁保小心翼翼地裹好,然后轻轻地放在了谢棠的肩窝处,让孩子依偎在母亲身边。这样,她就不会孤单了。
做完这一切,他才脚步虚浮地去看崎云。此时笛声已经停止了,那漆黑的圆盘也恢复了原先的颜色,静静地躺在桌子上,象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外间的红光也消失了,只剩下烛火微弱的光芒。
他扶着门框,深呼了口气,声音沙哑地问道:“崎云师父,我夫人她,有顺利回去吗?”
崎云擦了擦额头的汗珠,刚才的术法显然消耗了他极大的精力,他脸色有些苍白:“老夫已将她的魂魄送走,引魂器也发挥了作用。但时空乱流变幻莫测,能不能经得住这一路的撕扯顺利回去,老夫也不知道了,全看她自己的造化。”
宋雁亭闭了闭眼,脑海里浮现出谢棠倔强的模样,他相信她一定可以的。“她能的。”
他语气坚定,象是在给自己打气:“没什么是她做不到的。她答应了我的,就一定能平安回去。”
“对了。”崎云将白玉长笛和引魂器收好,起身准备离开,象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在引魂的时候,老夫感觉到她身边还跟了个小的,那股气息很微弱,应该是你们的孩子。”
宋雁亭猛地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震惊和狂喜,他连忙看向里屋床上的母女俩,声音带着颤斗:“您是说孩子的魂魄也跟着她一起走了?”
崎云点了点头:“应该是这样。那孩子本就不该属于这里,魂魄与谢姑娘相连,引魂器在牵引谢姑娘魂魄的时候,也把她的魂魄一起带回去了。至于能不能一起回去,就要看她们母女的缘分了。”
宋雁亭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一些,虽然还是见不到她们,但只要她们能平安回去,能好好活着,就够了。
他走到里屋,坐在床边,久久地凝视着谢棠苍白的脸庞和襁保中小小的身影,伸手轻轻抚摸着她们的脸颊。
天边露出了一丝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只是他的世界里,再也没有了那个让他魂牵梦绕的身影,但他知道,她们一定在另一个世界好好活着,这就够了。
他将自己的情绪整理好,这才出去面对外面等着的人,他们还在等消息。
他一出去众人就围了上来:“棠棠呢?她怎么样了?孩子的哭声怎么没听到?”
宋雁亭让自己的神情尽量轻松:“您二老冷静一点听我说,棠棠她”
他忽然不知道怎么说出口,他本想说谢棠只是去了另一个地方重新生活了,可又猛地想起,走的那个,其实也并不是谢棠。
谢家夫妻真正的女儿,早在她嫁给自己那天,被雷劈死了。
他的神色让柳氏不安起来,她推开宋雁亭跟跄的走进屋内,一眼就看见了明显没了气息的母女俩。
柳氏睁大眼睛,脸色霎时没了血色,身子一软就栽倒在地,痛哭出声:“棠儿!我的女儿!”
后面紧跟着进来的人心皆是一沉,待看清谢棠和孩子后,痛哭声充斥了整个房子,谁也接受不了,怎么会生个孩子,就一尸两命了。
“怎么会”痛苦中又带了些不安的宋舒音担忧的看向自己的哥哥,“是,是因为阻拦了哥哥,才会这样的吗?是因为这样嫂子才没救回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