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棠的性命都悬在刀尖上了,宋雁亭哪里还顾得上遮掩隐情。
他周身的寒气几乎要凝成实质,一挥手便让围在廊下的仆从侍卫尽数退开,声音里带着急切:“不错,我夫人她确实不同于南盛不,是不同于这里的所有人。”
廊柱旁的宋衡听得一头雾水,方才还在为嫂子难产的事揪着心,此刻更是懵了:“什,什么叫不同于这里的人?嫂子不就是谢家的小姐吗?能有什么”他话没说完,就被宋雁亭猛地按住手腕。
“回头再跟你细说,眼下救人要紧。”
宋雁亭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目光死死盯着屋内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仿佛要将门板看穿:“崎云师父,您可有办法救她们母子?”
立于一旁的崎云道长捻了捻颌下花白的胡须,玄色道袍在晚风里微动。
他望了眼屋内的方向,眉头蹙起:“老夫需得进去看看王妃的情况,脉象虚实不明,单凭外相断不出根由。”
事已至此,什么男女授受不亲的规矩礼法早就被宋雁亭抛到了九霄云外。
何况屋内一直有太医和产婆守着,该遮的屏风,该盖的锦被早已安置妥当。
他几乎是立刻侧身让开道路,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斗:“您老跟我来,快!”
崎云跟着宋雁亭快步走近里屋,刚推开房门,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儿便直冲鼻腔,混杂着草药的苦涩和汗水的咸湿,呛得人险些喘不过气。
再往里走,绕过一架绘着百鸟朝凤的描金屏风,就见谢棠躺在铺着软垫的拔步床上,除了头和露在外面的一只骼膊,整个人被一张绣着缠枝莲纹的大锦被严严实实地遮盖着。
“王爷!您可算回来了!”守在床边的青兰见宋雁亭进来,象是见了救星,眼泪瞬间又涌了上来,哭肿的眼睛活象两颗核桃,“王妃她刚才又昏过去了,太医说太医说她气血亏耗太甚,怕是怕是撑不住了!”
“都先让开。”宋雁亭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数倍,他比谁都急,心象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着,疼得快要裂开。
但他又必须比任何人都冷静,若是连他都乱了阵脚,这屋里的人就真的没了主心骨。
他拨开围在床边的丫鬟和产婆,走到床沿边半蹲下,“崎云师父,您快看看她。”
此时的谢棠脸色白得毫无血色,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一缕缕黏在皮肤上。
她的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胸口只有极浅极慢的起伏,若非那微弱的动静,任谁看了都会以为她已经没了性命。
宋雁亭心疼得指尖发颤,轻轻握紧她冰凉的手,那双手曾为他研墨、为他抚琴,也曾在战场上握剑杀敌,此刻却软绵无力,毫无温度。
崎云上前一步,俯身搭住谢棠的手腕。他的指尖干枯却有力,闭着眼睛凝神片刻,随后缓缓摇了摇头,声音平静得近乎残酷:“脉象散乱,气若游丝,已经没有救的必要了。”
“什么?!”宋雁亭的心脏骤然一停,仿佛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紧接着一股滔天怒火涌了上来。
他猛地站起身,周身的气压低得让人窒息,死死盯着崎云:“什么叫没有救的必要了?!你不是世外高人吗?你不是一眼就看穿她身份不凡吗?!难道就一点办法都没有?!”
青兰更是哭得气都喘不上来,瘫坐在脚踏上,双手死死抓着锦被的一角:“不会的,绝对不会的!王妃吉人自有天相,她那么厉害,当初在战场九死一生都挺过来了,怎么会栽在生孩子这件事上道长,您再想想办法,求求您了!”
崎云扫了眼屋内惊慌失措的丫鬟和缩在角落的太医,眉头皱得更紧:“让他们先下去吧,老夫有话要跟王爷单独说。”
“这王爷,孩子可还没生下来啊。”角落里的产婆壮着胆子上前一步,她接生几十年,什么样的凶险场面没见过,自认还是很冷静的。
她搓着手,脸上满是为难,“老婆子斗胆说一句,若是王妃真的支撑不住了,那那只保小的兴许还有希望,再晚些,怕是连小的也”
“闭嘴!”宋雁亭猛地回头,双眼猩红得吓人,象是一头被激怒的猛兽。
他几步冲过去,一把扼住产婆的脖子,指节用力,声音里带着毁天灭地的怒意:“你是说让本王放弃她?!谁给你的胆子说这种话!”
“王,王爷咳咳饶命”产婆被掐得脸色发紫,双手徒劳地抓着宋雁亭的骼膊,双脚在地上乱蹬。
她哪里见过这般模样的王爷,往日里王爷对王妃的宠爱整个京城都知道,可她也是按常理说话啊。
自古以来,遇到这种大人小孩只能保一个的情况,哪家不是优先保小的?尤其是王爷这样的皇亲国戚,子嗣更是重中之重。
“王爷,王爷您冷静点!”站在一旁的青竹还存有几分理智,见状忙“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王爷,王妃还需要产婆帮忙,她只是一时情急说错了话,您饶了她吧!”
若是有的选,屋里的每个人都想让王妃平平安安的。可谢棠现在的样子,实在是让人心生绝望,任谁看了都知道是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连一直守在旁边的老太医都别过了脸,偷偷抹了把眼泪,显然是觉得回天乏术了。
宋雁亭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着,强行压下心头的杀意。他猛地一把将产婆丢开,产婆“咚”的一声摔在地上,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起来。“滚!都给本王滚出去!”宋雁亭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这回没人敢再触怒他了。太医摇着头叹了口气,收拾好药箱,丫鬟们抹着眼泪,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
产婆也顾不上疼,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跟着出去了,反正这屋里的女人和孩子都是王爷的,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谁也不敢多嘴。
青兰走在最后,心里急得象火烧,她不知道太医和产婆都出去了,王妃要是醒了或者要生了怎么办,难道王爷是真的放弃王妃了?
她刚要转身劝劝,就被青竹一把拉住:“走,咱们出去等,别在这添乱。”
“可是”青兰还想说什么,却被青竹用眼神制止了。
“咱们跟着王妃这么久,还不清楚王爷对王妃的情谊吗?”青竹压低声音,眼框也红了,“他比谁都想救王妃,绝不会放弃的。现在让咱们出去,定是有别的办法,咱们在这反而碍事。”
青兰想想也是,王爷对王妃的好,是整个王府上下都看在眼里的,便咬了咬唇,跟着青竹出去了。
屋外的廊下,谢远舟和柳氏早就等得心急如焚。柳氏靠在儿子怀里,哭得几乎虚脱,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枚求来的平安符,嘴里不停念叨着“棠棠吉人自有天相”。见屋里的人都出来了,几人立刻冲上前去。
“你们怎么都出来了?棠棠呢?我女儿怎么样了?”柳氏抓住青竹的骼膊,急切地追问,指甲几乎要嵌进青竹的肉里。
青竹忍着疼,扶住摇摇欲坠的柳氏,柔声安慰道:“夫人您别急,王爷和一位道长在里面呢,许是有什么别的办法。您再等等,王妃一定会没事的。”
“什么?!”柳氏闻言一脸莫名,甚至忘了哭,“生孩子哪有找道长的道理?太医和产婆呢?他们怎么不进去?这要是这要是出了什么事可怎么办啊!”她说着,又要往屋里冲,却被谢远舟死死拉住。
“夫人,你冷静点,王爷自有分寸。”谢远舟也急,但他知道宋雁亭不会拿女儿的性命开玩笑,“他既然让道长进去,肯定是有原因的,咱们再等等。”柳氏没办法,只能靠在儿子怀里,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他们没人知道宋雁亭此刻的绝望与挣扎,更不知道谢棠身上隐藏的秘密。
只有宋雁亭心里清楚,谢棠之所以会这样,根本不是普通的难产,而是因为她的魂魄和这具身体没有完全契合。
她本就不属于这个时代,这具身体承载不了她异世的魂魄孕育新生命的损耗,太医和产婆那些寻常法子,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
房间里只剩下宋雁亭和崎云两人,空气安静得可怕,只有谢棠微弱的呼吸声。
崎云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盒,打开后,里面躺着一颗通体莹白的丹药,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他走到床边,一捏谢棠的下巴,将丹药轻轻塞进她口中,又用温水帮她送服下去。
“这是续命丹,顾名思义,只能为她续上片刻性命。”崎云合上锦盒,转过身看着宋雁亭,眼神凝重,“接下来要怎么选,王爷需要尽快做决定。”
宋雁亭紧紧握着谢棠冰凉的手,指腹摩挲着她手背上细腻的肌肤,想让她恢复以往的温度。
闻言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急切与希冀:“做什么决定?还有什么办法能救她?只要能救她,不管是什么代价,本王都愿意!”
崎云走到床沿,翻开谢棠的眼皮仔细观察着,片刻后才缓缓开口:“王爷如实跟老夫说,王妃是不是魂魄离体过?或者说她根本就不是这具身体的原主?”
宋雁亭闻言,浑身一震。这位崎云道长果然道法高深,能看穿一些常人看不到的东西。
此刻也顾不得隐瞒,直接点头,将压在心底许久的秘密和盘托出:“她本来就不属于这个地方。她是来自百千年后的人,在那边出了意外丢了性命,谁知魂魄竟飘到了这里,附在了这具刚没了性命的谢棠身上。”
他顿了顿道:“之前钦天监观测天象,说她生孩子的时候会命数有变,本想用本王的命数来换她的,却因为意外没能成事,崎云师父,求您救救她,无论什么条件,本王都答应您!”
崎云尽管早已从谢棠的气息中察觉出几分异常,此刻听到这番话,还是忍不住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他捻着胡须,沉吟道:“竟还有这般跨越时空的奇事?难怪她的气息如此怪异,既带着这具身体原主的残留,又有异世魂魄的排斥。她本就不属于这里的天地法则,自然无法在这个时空安稳诞下新的生命——这就象是强行在不合规格的容器里种下种子,容器会撑破,种子也难以存活。”
宋雁亭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抓住崎云的衣袖,象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那难道就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不能不能让她和孩子都活下来吗?”
崎云叹了口气,眼神复杂地看着他:“办法不是没有,只是这代价王爷未必会愿意。”
“什么代价?您说!”宋雁亭急切地追问,“只要能让她活着,就算是让本王折寿十年、二十年,甚至付出性命,我都愿意!”
“不需王爷的性命,只是王爷对王妃如此情深义重,真的可以承受离别之苦吗?”
“离别那不还是没救吗?”
“不。”崎云叹口气,一对儿如此般配的壁人就此别离,谁都会觉得惋惜。
“世界万物自有法则,人也一样,都需有她的来处和去处,王妃她并不属于这里,只要回到原本的地方,危机自会化解。”
宋雁亭一时没听明白:“什么叫回到原本的地方?怎么回去?”
崎云伸手按在谢棠的眉心处:“很简单,怎么来的,怎么回去。”
怎么来的?她可是丢了性命才来到此处,那要回去岂不是也得
宋雁亭心猛地一跳:“要她没命才能回去?!可若是她回不去怎么办?岂不是白白丢了性命?!”
“王爷,您是什么都经历过的人,理应该懂,没有什么事是绝对能成功的,尤其还是这种玄而又玄的东西,就算老夫也不敢保证一定能成,但老夫敢说,若什么都不做,王妃就一线生机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