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到第七页时,右上方一个加粗的黑色标题,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眼帘——
《光环下的阴影:起底江州“明星干部”青云之路与神秘背景》
陈菲儿握着钢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指甲边缘微微泛白。
但也仅仅是一瞬。
她的表情纹丝未动,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只有镜片后那双沉静的眼眸,眸光骤然深敛,仿佛平静湖面下暗流汹涌的漩涡。
她没有立刻细读这篇明显带着恶意的文章,而是不动声色地将这一页快速浏览过去,继续翻看后面几页的内容,直到看完最后一页的“专家视点”。
然后,她才重新翻回第七页。
身体微微向后,靠在舒适的高背椅中,以一种近乎苛刻的冷静,逐字逐句地开始研读。
文章很长,措辞“考究”。
开篇以不久前震惊江州的“新诚化工环保数据造假事件”切入,称赞经开区处理“迅速果断”
“……如此雷厉风行甚至略显强硬的处置方式,在赢得掌声的同时,也不禁令人深思:一位履新不久、年仅三十余岁的开发区一把手,何以拥有这般无视可能涉及的复杂利益网络的底气与魄力?其决策背后,是否存在着超乎寻常的支撑力量?”
陈菲儿看到这里,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冷笑。
接着,文章开始“梳理”陈临海的履历,用了大量“据了解”、“据信”、“知情人士透露”等模糊表述,勾勒出一条“破格提拔”、“屡获重任”的上升轨迹。
并特意点出其在青干班时期“表现突出,受到某位已调离领导格外关注”。
看到这里,陈菲儿眼神微凝。
她知道这个“已调离领导”指的是谁。
林昊宇。
文章很快进入最核心、也最恶毒的部分——影射家庭背景。
“据多方信源透露,陈临海同志的爱人田娇娇,系新河市市长田国华之女。而田国华市长在地方深耕多年,人脉深广……更为耐人寻味的是,关于陈临海同志本人的原生家庭,公开资料极少,其父母情况成谜……”
“有匿名人士称,其家族可能涉及早年某些讳莫如深的往事,或与更高层面存在隐秘关联……这种神秘性,与其火箭般的升迁速度结合,难免引人遐想……”
陈菲儿读得很慢。
每一个字,每一个词,都像冰冷的铅块,沉入心底。
但她脸上的表情,依然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只有握着钢笔的手指,因为过于用力,指节有些发白。
通篇文章,没有一句实锤指控。
全是“不禁疑惑”、“难免遐想”、“据传”这类春秋笔法。
但组合在一起,就是一杯精心炮制的毒酒。
目的不是证明你有罪。
而是让所有看到的人“觉得”你可能有问题。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自己生根发芽。
陈菲儿太熟悉这种手法了。
这不是普通的舆论监督,甚至不是简单的恶性竞争抹黑。
这是一套组合拳。
先以“新诚化工”事件制造信任危机。
再用“火箭提拔”质疑能力合法性。
最后抛出“神秘背景”的烟雾弹,直接动摇政治根基。
不是要打败陈临海的工作。
而是要彻底摧毁“陈临海”这个人,作为经开区掌舵者的公共信誉。
进而扼杀“腾龙项目”。
对手很懂。
知道打蛇要打七寸。
对于一个年轻的一把手,个人声誉和家庭,就是七寸。
陈菲儿轻轻放下钢笔。
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办公室落地窗外的城市轮廓,在秋日夕阳下泛着金光。
但她的心头,却笼罩着一层寒意。
几分钟后,她重新坐直身体。
脸上没有任何犹豫或彷徨。
她首先拿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拨通了一个熟悉的号码。
电话很快被接起。
“喂,李院长吗?我陈菲儿。”她的声音温和,听不出任何异常。
“有个事儿想跟你咨询一下,不涉及具体病例,就是从你们专业角度……如果一个怀孕中期的女性,长期处于较大的精神压力和负面舆论环境下,对母婴健康的主要风险点有哪些?”
“嗯,对,我想了解一下最权威的临床共识……”
“好的,你说,我记一下。”
她随手抽过便签纸,一边听,一边用流畅的行书记录下几个关键词:妊娠期高血压风险增加、焦虑情绪可能影响胎儿神经发育、需要格外注意产检频率和情绪疏导……
“明白了,谢谢李院长,改天请你喝茶。”
挂了电话,陈菲儿看着便签上的字迹,眼神更加凝重。
她又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这次,她的语气带上了些许老友间的随意:
“老周啊,我菲菲。没大事,就是听说江州最近挺热闹?”
“我有个远房子侄在那边工作,家里有点不放心……对,就听听你这地头蛇的感觉,风气怎么样?基层干部压力大不大?”
电话那头传来压低的声音,絮絮地说了一阵。
陈菲儿只是偶尔“嗯”一声,表情纹丝不动。
末了,她微笑道:“行,心里有数了。谢谢啊老周,下次来省城,我请你喝茶。”
放下话筒,办公室里重归寂静。
夕阳的余晖透过百叶窗,在光洁的地板上切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
陈菲儿靠在椅背上,目光再次落在那个相框上。
照片里的陈临海笑容明亮,眼神清澈,充满朝气。
谣言……攻讦……家庭背景……神秘力量……
这些词汇在她脑中冷静地拆解、重组。
然后,一个清晰的决策,在她心中迅速成型。
这不仅仅是母亲接儿媳回家养胎那么简单。
这是一次必须完成的战略部署。
将核心家人置于绝对安全、可控、并能获得最优支持的环境。
为前线主帅卸下最大的后顾之忧。
同时,加固对手无从下手的防御墙。
她看了看表,五点十分。
没有犹豫,她再次拿起电话。
这一次,表情郑重。
电话接通,传来田国华沉稳中略带疲惫的声音:
“喂,陈主任?难得啊,你这个大忙人。”
“国华,咱们之间就别主任市长的了。”陈菲儿开门见山,语气凝重,“江州那边的舆情,你看到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