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禾子和惠子并排穿过那道红色鸟居。
阿香跟在她们身后,她的半边身子始终隐于阴影之中。
那个一直带着禾子和惠子抓蝴蝶的矿工大勇叔叔,他的身影在临近那道鸟居的时候,便化作黑烟无声息崩散,但在禾子、惠子她们穿过红色鸟居以后,大勇的身形又再次凝聚了起来。
当下的山谷里,仍旧山花烂漫,蝴蝶纷飞。
月亮像玉盘挂在天下,洒下净无瑕秽的光。
在这皎皎月光里,红色鸟居向前层层叠叠,今下的情景,便被这一道道层叠的鸟居分割成了断续的画面。
那些又大又漂亮的蝴蝶,扇动着绚丽的羽翼,在一道道鸟居中飘然飞舞。
禾子、惠子根本不觉得眼下这层叠于山谷各处,似海市蜃楼般的景象有多么怪异,她们大呼小叫着,高兴地跑过一道道错叠的鸟居。
每一道鸟居,都象是一个时间的标记点。
她们每越过一道鸟居,所见的情景便发生些许变化。
这些微的变化不断连贯起来,就象是手翻书一样,由原本凝固不动的画面,在书页快速翻动中,画面也跟着开始运动,这些情景完全贯连了起来一列火车从远方驶临这片山谷前的铁轨。
火车头的烟囱中,喷出漆黑的烟雾。
伴随着隆隆的轰鸣声,那列火车完全停住。
每一节车厢的车门尽皆打开,那些穿着土黄色军服,头戴钢盔的倭兵背着各样枪械列成队列,从车门中不断走下。
源源不断的兵丁,很快排满了山谷。
倭兵们直接注意到了在这片山谷里欢快地抓蝴蝶的阿香与大勇。
而禾子和惠子,此刻象是躲进了阴影中,又象是变成了两缕透明的空气,根本不为在场任何人所注意,禾子看到,原本半边身子始终隐藏于阴影里的阿香姐姐,此刻身形完整,她和大勇叔叔被倭兵的剌刀逼到了角落。
她和大勇很快被倭兵分开审问。
没过多久,大勇被推上了那列火车。
更多的兵丁如洪水般冲向远处的村落,角落里的阿香看着那列火车重新开动,哭嚎着追在火车后面,她根本已经爬上了火车,但那列火车漆黑的车门中,很快抛出她只剩下左半边的血淋淋身躯。
有些声音,也随着这些画面不断变幻,而在风中断续响起。
阿香的嚎哭声悲伤不已,顺着风来,久久不散:“大勇,大勇一“不要伤害大勇!
“求求你们,不要伤害大勇一”
大勇的声音里满是悲恸:“别追了,阿香,别追了————”
一些阴森的声音,不断凝合着,变作一个低沉而凶狠的男声:“生为东瀛人,竟然和这样卑贱的奴工相恋,你已经没有活着的必要了,你的存在肮脏无比,令我等蒙羞!
“去死吧!”
穿过一重重鸟居,这些纷乱的画面,又如潮水般褪去。
山谷早已被大雪复盖,不见有一片花朵。
那些绚烂美好的蝴蝶,似乎也从未来过。
禾子、惠子站在原地,她们的身形单薄得好似纸片一样,变作风中摇晃的影子。
不远处,穿着一身血淋淋红裙子的阿香,单脚站在地面上,她那只脚掌也被血浆染污,黑红的血在她脚下不断晕染开,将她脚下的白雪变作污红色。
污红色的雪,范围还在不断扩张,不断向四周漫淹。
原本充塞于天地间的坏劫灰烬,此刻竟于这片落满大雪的山谷里不存丝毫,此间唯有凛冽寒风不断呼号,不远处的火车轨道上,也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火车轨道向彼端不断延伸,一直延伸到黑黝默的群山中。
那片群山中,不时响起一两声火车鸣笛的回响。
“呜”
穿过最后一道鸟居之后,禾子、惠子带着只剩半个身子的阿香,已经出离了那片鬼墟,她们此刻站在现实的火车轨道边。
远处的火车鸣笛回响声,实来自于那列才从这片鬼墟经过的京师至奉天的火车。
“阿香,阿香————”
只剩半个身子的阿香蹦蹦跳跳着,站在了火车轨道上。
她那只血红的眼睛从头发丝的缝隙间露了出来,盯着那列已走出很远的正常火车,嘴里的呼唤声,由喃喃低语,变作了阴森且尖利的叫号:“阿香,阿香”
她在呼唤自己被留在某一列火车上的另外半边身躯!
伴随着她的呼唤,她那半边身子的恐怖创口里,生出一丛丛粘稠而腐臭的血管,那些血管随风飘散过,穿过了变成两道影子的禾子与惠子,向着未知名的世界蔓延、迂曲!
最终!
那些粘稠的血管,不知拉扯到了什么一根根血管猛然绷紧!
极远处的群山中,有火车鸣笛之声长短不定,连续不断!
那阵鸣笛之声,甚至愈来愈近,愈来愈近!
直至—一火车轨道尽头,再度亮起了明晃晃的火车车灯!
这列火车上方的虚空中,正有一丛丛血管绷直了,正是阿香身上的这无数血管,将这列原本处于正常行驶中的火车,硬生生掰转了方向,从那片群山中,直拽回了这片山谷之中!
火车连续的鸣笛声,此刻都充满了一种惊恐的意味!
天空中的禾子与惠子,变作了猩红的鸟居,落在阿香身后。
半边身子的阿香,以满身的血管拖拽着这列火车,穿过猩红鸟居,重回到那片鬼墟之内!
“嘻嘻,快来呀————”
“又大又好看的蝴蝶————”
“抓蝴蝶,抓蝴蝶————”
由京师开往奉天的火车上,车厢里的乘客多已沉沉睡去。
经历过前半夜的各种惊惶,随着火车穿过阿香村”之后,后半程的阴矿终于彻底稀少了起来,不再需要乘客们多加戒备,乘客们紧绷的精神暂得缓解,大多数人都趁着这会儿时间赶紧休息,蓄养精神。
车厢里,鼾声此起彼伏。
而两个小女孩的嬉闹之声,掺杂在这鼾声之中,让睡不着的人闻之,不免心头发寒。
“这寒冬腊月里,哪里有什么蝴蝶了?更何况,在火车上能抓着甚么蝴蝶?”
郑老狗循着两个小孩的说话声,在车厢里押着头,往车厢过道某个地方看去,那处轨道里,乘客们席地而坐,互相挤着耷拉着脑袋睡着,哪里有什么小女孩的影踪?
但郑老狗自觉刚才听到的声音绝非幻觉。
他心里有些发毛,正犯嘀咕的时候,又一次听到了两个小孩的言语声:“抓到啦~”
“好好看的蝴蝶!”
那两个童声,仍在他目光看向的方位响起。
郑老狗吸了一口气,目光缓缓上移,在过道上方的火车顶板上,他果真看到了两个小孩,那两个身上充满无数斑驳孔洞的小孩身影,此刻就头朝下,脚踩在火车顶板上,正在互相嬉闹着。
“鬼—
”
看到这两个头朝下站在火车顶板上的小孩,郑老狗第一反应就是自己见着了鬼!
他喉头发紧,张着嘴,差点大叫出声!
幸亏紧要关头他捂住了嘴,才没发出声!
这要是惊动了那两个鬼,那两个鬼肯定首先得拿他开涮!
是以他死死捂着嘴,瞪大了眼睛,紧紧盯着那片火车顶板—一他眼睛一眨不眨,可那两个满身斑驳孔洞,孔洞里好似有些一排排火车座位,座上还都坐满了人的小女孩,这一下子就没了影踪,好似根本就没有出现过!
郑老狗惊出了一身冷汗!
这下子,他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出现了幻觉,还是真看到了甚么不于不净的东西?
他直勾勾顶着那片火车顶板,却不仅再未看到两个诡异的小孩踪影,也不再听到她们的交谈声了,如此坐了一会儿,郑老狗心下始终难以安定,便站起身,在火车过道里不断推搡着,转去车厢连接口那边,拉开了厕所门,预备去厕所里撒个尿抽袋烟。
然而,此下随着他拉开车门,便赫然见到一个同样遍身布满斑驳孔洞的黑影子,此刻脑袋紧贴着火车顶板,双脚悬空,在厕所里漂浮着。
那个有成年人一般高的黑影子,看到郑老狗,漆黑的脸上浮现一抹诡异的笑意。
这道影子也跟着倏忽消失不见!
“妈呀!”
郑老狗惊叫了一声,裆下一热,当场就被吓尿!
他这回离那个黑影子近,看清楚了黑影子满身的孔洞里,究竟是怎样庆幸。
那条黑影子满身的窟窿眼里,有很多和它一样的人影。
人影象是苍蝇头一般拥挤成一堆,占据了一排排火车座位,一列列火车车厢,它们在车厢里纹丝不动,身上都落满了灰尘!
那个黑影子满身窟窿眼里透漏出来的情景,分明是许多和它一样的鬼影子,此刻都乘坐在一列火车上,它们在那列火车上不知呆了多久,以至于肩膀上都落满了灰尘!
郑老狗的一条棉裤在这倾刻间被尿液完全洇湿,他今下倒不用进厕所撒尿了,捂着裤裆急忙忙跑回自己的座位,一路上还崩出了几个连环屁,他嘴里不干不净地咒骂着,希望这些咒骂声能吓走那些同样不干净的东西,坐回座位后,郑老狗的目光也无数安放,一会儿闭眼,一会儿睁眼,到处乱瞟,最后看向了脚下那本被他拿来踩脚的《京师——奉天专列乘客禁忌事项手册》。
那本厚如字典的手册,郑老狗一页都没翻过。
但押车兵上车时候是格外叮嘱过他们这些乘客最危险的十条禁忌”的。
郑老狗本来也没将这十条禁忌放在心上。
因为那十条禁忌,那就不是他们这些正常人会触犯的。
譬如其中一条是不能在火车顶板上走动,睡觉一一甚幺正常人,能够头超下,脚踩着火车顶板,在上头走动,或者是贴着火车顶板睡觉?
可是眼下,郑老狗真正见到了两个小女孩在火车顶板上嬉闹的情形!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六神无主。
自己拿不定主意,不知该怎么办,郑老狗便想着摇醒身边人,把自己的恐惧给身边的乘客也分担一些,几个人互相商量商量对策!
然而,他伸手过去,手上却摸着了满手灰尘。
甚至手指触碰到身边乘客的肩膀,那触感冰凉得让他骨头都刺疼了起来!
郑老狗悚然转头,才发现—身边的乘客,此刻竟然变成了一个他先前在厕所里见到的那个满身空洞的黑影子一样的人”!
那人满身斑驳孔洞里,苍蝇头一样的黑影子齐刷刷睁开了血红的眼睛,紧紧盯住了郑老狗。
它们似乎在向郑老狗一齐发问:“你要干什么?”
“老天爷,老天爷!”
郑老狗吓得浑身冰凉,方才是下面流泪,此刻上面的两只眼里也终于淌出了泪水,他撑着火车窗户沿站起身,嘴皮子哆嗦着,念叨着神佛的名字,他纵然是恐惧已极,却也没有利索地被吓晕过去—徜若是晕过去,一了百了,于他眼下而言,倒不是甚么坏事了。
站起来的郑老狗举目四顾,满车厢里,都是和他身边那位一样的黑影子人!
满车厢黑影子拥挤起来,就象是一团团苍蝇头一样,看着让人恶心又发毛!
郑老狗被这满车厢的黑影子包围着,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他直觉自己今下必然是得交代在这了,但求生的欲望还在不断地催逼着他,让他在绝境之中仍要试图挣扎!
很快,他在满车厢的黑影子里,看到了两个与那些黑影子完全不一样的人,o
尽管那两位也不知是人是鬼一他们身上缭绕着斑烂的光芒,但他们总算有个人模样,看起来便比其他黑影子亲切得多了。
那两个包裹在斑烂光芒里的人,浑身斑烂光芒上,也在生出细小的窟窿眼。
窟窿眼里,甚至开始出现和那些黑影子身上窟窿眼里一样的情形。
那是一男一女的两个人。
他们此刻都紧闭着双眼,象是已经睡着,和周围张着血红色苍蝇眼,紧紧盯着郑老狗的那些黑影子,又有许多不同。
郑老狗咽了一口口水,终于还是挪动着,挤向了那两个包裹在斑烂光芒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