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节火车车厢,寒冷得尤如冰窟。
到处都有那些黑影子挤成一团,他与那两个罩在斑烂光芒里的人之间,只有十馀步的距离,但哪怕是这十馀步的距离,他也走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走到那两人近前的时候,他已经出了一身汗。
郑老狗大口喘着气,凑近了,更看清了那两人的样貌和神色—一两个人还是紧闭着双眼,都皱着眉头,似乎是发现了甚么不对劲的情况一样。
长在两人身遭那层斑烂光晕里的窟窿眼儿中,呈现出和其他那些黑影子满身窟窿眼儿里截然不同的情形。
通过那些窟窿眼,郑老狗看到了一片幽暗的山谷,山谷侧边铺陈的火车轨道,以及四下的环境,让他似曾相识,觉得自己前不久好象才见过。
但他此刻也顾不得这些,他看着那两人,嘴唇颤斗着,开口说话:
他的嘴唇明明在蠕动着,嘴里也在不断发出声音,可这声音这节火车厢内,根本无法响起!
郑老狗神色徨恐,转头扫视四下。
四下那些黑影子直勾勾张着眼睛,紧盯着他。
但它们都没有其他动作。
郑老狗稍稍安心,又转回头看着那两人,他站在原地,内心天人交战了半天,情知这样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他既然发不出声音,就不能通过声音和车厢里仅剩的这两个还有些人模样的东西”交流,这两个人一直紧闭着眼睛,就算他能发出声音,人家也未必能听到。
眼下唯一的办法,只有——
郑老狗深吸了一口气,伸出颤斗的手,小心翼翼地摸向那个笼在斑烂光芒里的男人肩膀。
也就在他的手指才触及那人身遭那层斑烂光晕之时,一些纷乱的声音如乱流般冲刷过他的脑海,又在某个瞬间,这些嘈杂的乱流统统静寂,一个男人的声音直接响在了他的脑子里:“终于来了————”
“谁?你是谁?!”
郑老狗吓得捂住脑袋,仓皇四顾,张着嘴无声地叫嚷着。
而他虽未发出声音,他的心声,却被周昌完全感知—这个误入蜃阁”的人,通过触碰到周昌身上那些由心性力量凝练而成的宙光,直接与周昌之间架通了心灵沟通的桥梁。
周昌和袁冰云,本被困在这唇阁之中,不得动弹,诸般能力尽被禁锢,眼下这个误入蜃阁的大活人,算是他正瞌睡时被送过来的枕头!
“我就在你眼前,我名作周昌。”周昌开门见山地介绍了自己的名姓,他见郑老狗仍旧在大喊大叫,尚是不能交流的模样,于是心识一转—
“当!”
洪钟大吕般的轰鸣声,响彻郑老狗的心神!
令郑老狗耳膜嗡嗡作响,所有收束不住的念头,尽被这一生钟鸣刷成了空白!
他愣神之际,周昌在他脑海里接着道:“你若是想走出这节车厢,回到你原本所在的那列火车里头,若是还想活命,就听我说,照我安排的来做。”
郑老狗闻声,神色惊疑,但此刻脑海中终于没有了多馀的念头。
确如周昌所说,他此下最大的愿望,就是回到自己所乘坐的正常火车上,活着回去!
“既然是你出现在了这道蜃阁”当中,那两个蜃影人,你想必是见到了?
你见到它们的时候,它们在干什么?”周昌问道。
郑老狗思维转动。
不必他刻意回应,周昌已感知到他的心念。
—一那两个蜃影人,在火车顶上行走嬉闹,已然触碰了那列火车上的十条禁忌之一。
那列从京师开往奉天,看似正常的火车,其实根本就是一座沉陷的阴矿,这座阴矿沉沦进旧世之中,火车上的所有乘客在坏劫中陨亡,又在旧世的空劫之中被映出了倒影,这些倒影,名为蜃影人,承载所有蜃影人的这列火车,便是蜃阁。
蜃阁里的一切尽皆是永恒不动的,连时间都被凝固。
但蜃阁的倒影,却与蜃阁完全相反,一切生生灭灭,不断变化,眼下这列蜃阁火车的倒影,形成了那列从京师开往奉天的正常火车”。
旧世人打捞出了这列正常火车,将之投入使用。
火车上禁忌手册中罗列的那么多条规矩,其实就是蜃影人得以走入现世的门户,在人们不去破坏那些规矩的时候,那一扇扇门便是完全紧闭的,每当有一道规矩被破坏,如不进行弥补的话,就会招致某一个蜃影人从门后走出来,造成小范围的伤亡或骚乱。
而禁忌手册里最为严重的那十条禁忌,但凡被触犯其中之一,就会引致蜃阁正门”打开。
那列正常的火车倒卷着冲向蜃阁正门,与门内的蜃阁火车完成调换!
眼下,那两个蜃影人,已经冲开了十条禁忌之一。
那两个蜃影人,便成为了蜃阁正门。
正常火车冲向蜃阁正门的行程,已然无可避免。
蜃影人,本是已死者在坏空双劫作用之下,呈现出的虚幻倒影。
连带着承载蜃影人的蜃阁,其实都是虚幻空无的存在,与真实世界之间存在隔绝,然而一旦它们感知到真实世界的气息,便能从虚幻空无之中挣脱,出现在现实之中!
周昌和袁冰云便是如此,阿香鬼与禾子、惠子两个死者蜃影牵扯极深,它将这两个身影拖出了唇阁火车,令周昌和袁冰云得以沾染一一在被那两个蜃影人禾子”与惠子”同化,拖入蜃阁之时,便完成了双方位置的对调,他们成为了死者的倒影,并不断朝虚幻空无的方向转化。
而原本的两个影人,则开始逆时间复活,由死转生。
它们会逐渐脱去关于蜃阁的记忆,而周昌和袁冰云,则会逐渐获得这部分记忆。
这也是周昌之所以能明晰眼下情形的全部根由。
先前禾子、惠子两个蜃影人,和阿香鬼第一次穿过的鸟居,所见阿香鬼与大勇生离死别的情形,其实根本是阿香鬼的执念影响坏劫,呈现出的幻觉世界。
那道绯红鸟居,并非蜃阁正门。
眼下蜃阁正门才将打开!
当下的郑老狗,在蜃阁正门打开之时,也和一个蜃影人完成了对调,落进了这处蜃阁当中,因着门户大开,真实世界的气息不断冲刷而来,他才暂时未有成为蜃影人。
但也只是暂时。
如不离开蜃阁,在此中化为蜃影人,更是一种必然。
“看到前面车厢连接口的铁门了吗?
“打开那道铁门,然后跳下去一想象你自己回到了那列正常的火车上,回到了你自己的座位上,你就真能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了。”周昌向郑老狗嘱咐道,“如果这一次推开门,跳下去之后,你没能回到原来的正常火车上,仍旧呆在这节蜃阁车厢里,那就一定是你想象得不够真,一定是你想回去的心还没那么强烈。
“把这个过程一直重复,不断重复推门的环节,直到你的想象彻底变得具体,直到你想回去的心无比强烈,你就能真正回到原来的火车上了。
“时间紧迫,你大约只有三次推开火车门的机会。
“若这三次机会,都不足以让你回到现实,那你就和我们一样,老老实实成为这里的一部分就好了。”
周昌心念飞快转动,郑老狗跟着他的心念,心脏都怦怦狂跳了起来。
对方的念头,象是烙铁一样,烙进了他的心神间,他不会忘却这些言语分毫!
“但是回到正常火车之后,一切也并未终结。
“那个时候,火车应该正在开倒车,往来时的路倒转回去了一一会有越来越多的黑影子出现在车厢里,越来越多的火车乘客消失不见。
“最恐怖的是,如果火车真的倒回去,你以及火车上的所有人,都得死。
“所以你要赶快找到最初见到的那两个黑影子小孩。
“给它们最好看最大的蝴蝶。
“交给它们最大最好看的蝴蝶之后,它们就回去了,你也就逆转了这次火车的倒转。
“好在,火车倒转回去,还得要一段时间,十来分钟吧,你跑快一点,应该能追上那两个满车厢找蝴蝶的黑影子小孩——记住一点,不要推开任何一扇厕所的门,不要去找那个你在厕所里见到的黑影子男人,你和它本是对调了位置,所以你才出现在这列蜃阁火车里。
“此时你跑出去,现实与蜃阁间的平衡便摇摇晃晃了,若是你推开厕所门,找到那个黑影子男人的话,它会回到蜃阁里,你固然失去了蜃阁正门对你的拉扯,但你接下来遇着的每一个黑影子,都会抢夺你在现实里的位置,让你永远回到这节蜃阁车厢里,再不能回去。”
“蝴蝶?蝴蝶在哪儿?!”郑老狗嘴唇哆嗦着,急声来问。
“在你脑子里。
“你认为最好看的蝴蝶,一定要是最好看的蝴蝶。
“把那只蝴蝶,交给它们。”周昌道。
郑老狗还未想明白这句话是甚么意思,脑海里便响起了三声脆响,象是发令枪的响声。
他听到周昌最后嘱咐了一句:“要是你觉得自己没能耐做这个事,就去十七号车厢吧,把我交代你的,都交代给十七号车厢的那些人,让他们来做。”
这句话,让郑老狗心头一松。
他自觉也没能耐完成周昌交代的这样大事。
还是交给能人来办比较好。
十七号车厢里,应该都是能人。
“现在,开始跑吧。”周昌说道。
“嘭!”
一声枪响!
郑老狗背上一僵,他腮帮子泛酸,两个腿肚子直打哆嗦,但身体却依循着某种本能,在这节车厢里横冲直撞,将过道里拥挤的黑影子人撞得如水中浮木般东倒西歪,他直奔向前头车厢连接口的那道铁门,最后拉着铁门的把手,将铁门猛地拉开!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回想着那节车厢,试图回忆起周围乘客的样貌,身体朝前倾着,一头栽了下去!
“嗡!”
郑老狗睁开眼睛,眼睛里,满是那些苍蝇子般聚成一团的黑影子人!
远处,那两个笼在斑烂光晕里的人,仍在沉睡。
他没回到现实,他还在这道蜃阁里!
郑老狗拔起身,继续在车厢里横冲直撞,再度照着车厢连接口的铁门冲去!
这一回,自己所乘火车里的情形在他脑海里更加具体,他自觉回忆起了那列火车里的大部分细节,甚至连那列火车中的气味,都开始萦绕在他思维里,让他有种已经回到那列火车中的感觉!
只有三次机会!
这第二回,他一定得成功!
“轰隆!”
郑老狗拉开铁门,甚至感觉到了车厢门外扑面而来的凛冽寒风!
他一头栽下!
“嗡!”
他再睁开眼,自身仍旧坐在蜃阁里!
郑老狗脸色刷白!
只剩最后一次机会了!
他分明已经回忆起了那列火车里的很多细节,在这危急关头,他甚至想起了在火车里见过的每一个乘客的面容,回忆起了自己和他们之间有过怎样的交谈!
可即便如此,他都不能回去!
难道就这样——真回不去了?
真要永远呆在这节阁里了?
难言的绝望,伴随着一股悲伤在郑老狗心中翻涌。
他跌跌撞撞,摇摇晃晃地走近那道铁门,手握在门把手上,铁门把手冰凉的触感,不及他心头冰凉的半分,这样状态之下,他自己在那列火车上,都见过这样的情形了。
甚么细节在他脑子里都是混沌的一团。
他只记得,自己在京师卖皮货赚了些钱,这就要回老家去,要买一头年猪,和穷了一辈子的老娘一起过个肥年,吃个杀猪菜了。
酸菜白肉鲜灵的味道仿佛萦绕在鼻翼间。
锅子里升腾起的热气笼着老娘那张满是皱纹的脸。
“老娘,让儿子再看看您吧————
“老娘,保佑您的老儿子吧————”
郑老狗嘴里念叨着,不抱任何希望地拉开那道铁门,看着外头黑默的光景,一头栽了下去——
“哗————”
诸多纷乱的声音,还有混杂起来难以描述的气味,一下子冲进了郑老狗的感知当中!
他举目四顾——已然回到了原本的火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