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复所里,张帆低头摆弄着那个砖头录音机,用一小块鹿皮擦拭着外壳上的划痕。烈风坐在一旁,用手指戳着k-1冰冷的金属脑门,嘴里念念有词。
“让你追求完美,让你删指令,现在知道哭声多好听了吧?”
亚瑟的全息影象在旁边闪铄,他看着烈风幼稚的举动,脸皮抽搐,却没出声阻止。医院的喧嚣过后,他整个人的逻辑系统都处在一种过热后的重启状态。
“老大,”烈风戳了半天,觉得没趣,扭头问张帆,“那帮外星难民,你都给安排妥当了?”
张帆没抬头,嗯了一声。
“你确定?”烈风一脸怀疑,“别又跟上次一样,交警搞瘫痪一条街,环卫工按原子序数分垃圾。”
张帆停下手里的动作,拿起一块砂纸,打磨着录音机的一个边角。
“他们需要融入。去看看吧,东湖公园,还有城西的春风里小区。”
烈风撇撇嘴。“我才不去给他们当保姆。”
“去看看。”张帆的语气很平淡,却让烈风没法反驳。
烈风嘟囔着站起身,一脚踹开修复所的门走了出去。
东湖公园,午后的阳光通过树叶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一群提着马扎、拎着水桶的大爷,正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在湖边最好的一个钓位上。
“又上了!又上了!”
“嚯!这条大鱼!”
“小安这手艺,真是神了!”
烈风挤进人群,一眼就看到了被围在中间的那个身影。秩序者小队的前队长,安-7,此刻正戴着一顶草帽,穿着一身朴素的灰色夹克,稳稳地坐在一个小马扎上。他手握一根长长的鱼竿,姿势标准得象教科书。
他脚边的鱼护里,已经塞了半桶活蹦乱跳的鲫鱼和鲤鱼。
烈风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走过去,一屁股坐在安-7旁边空着的一个马扎上。
“你搞什么鬼?”
安-7目不转睛地盯着湖面的浮漂,连头都没回。他的声音还带着那种特有的、毫无波动的腔调。
“钓鱼。”
“我他妈当然知道你在钓鱼!”烈风压着火,“你不是最讲效率吗?用你的计算能力,直接把湖里的鱼都震晕浮上来不就行了?搁这儿一根一根地钓,喂蚊子呢?”
旁边一个戴着老花镜的大爷听见了,不乐意了。
“哎,小伙子,怎么说话呢?钓鱼,钓的是个‘静’字,是个‘等’字,你懂什么?”
安-7终于动了。他抬起手,食指在太阳穴上轻轻点了一下。蓝色的数据流在他眼底一闪而过。。。”
烈风愣住了。“那你还等什么?直接下钩啊!”
安-7摇了摇头。他的目光依旧锁定在那个随着微波轻轻晃动的浮漂上。
“计算出结果,是技术。”他缓缓地说,“但浮漂被拖入水下的那一瞬间,那百分之十点六的‘意外’,才是乐趣。我正在学习‘乐趣’。”
烈风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看着安-7那张平静的侧脸,感觉自己好象在跟一个哲学家对话。
就在这时,浮漂猛地往下一沉。
安-7手腕一抖,鱼竿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一条巴掌大的鲫鱼被甩出水面,在空中划过一道银光,精准地落入他脚边的水桶里。
周围的大爷们爆发出一阵喝彩。
“好!钓神牛逼!”
烈风看着那条鱼,又看了看安-7,感觉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他站起身,摇着头,离开了这片诡异又和谐的局域。
春风里小区,七号楼,402室。
烈风按了半天门铃,门才“咔哒”一声开了条缝。一股泡面混合着外卖盒子的味道扑面而来。
“谁啊?”屋里传来一个不耐烦的声音。
烈风推开门,直接被眼前的景象给震住了。
这哪里还是那个把调解工作室打理得一尘不染的k-007的家,这简直就是个垃圾场。外卖盒子、零食袋子、饮料瓶堆满了整个客厅,只有电视机前清出了一小块地方。
k-007穿着一条大裤衩,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正盘腿坐在地毯上,怀里抱着一台笔记本计算机,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响,双眼死死盯着墙上挂着的大电视。
电视上正在播放一部家庭伦-理剧,女主角正哭得梨花带雨,质问男主角为什么要在她和女二号之间摇摆不定。
烈风一脚踢开脚边的一个泡面桶,吼道:“我操,你这狗窝你不是有洁癖吗?”
k-007头都没回,眼睛还盯着电视,嘴里飞快地说:“闭嘴!别打扰我分析!这个叫‘王浩然’的男性角色的行为逻辑有重大缺陷!”
他把笔记本计算机转向烈风。屏幕上是一个本地论坛的帖子,标题是鲜红的大字:深度剖析!王浩然到底爱的是林晓晓还是苏菲?万字长文带你走进渣男的内心世界!。
发帖人id:逻辑是唯一真理。
烈风看着那密密麻麻的文本,太阳穴突突直跳。
“你”
“你看!”k-007指着屏幕,情绪激动,“这个叫‘楼下卖炒粉’的网友,他竟然认为王浩然选择林晓晓是出于爱情!这太荒谬了!!选择林晓晓,绝对是一个非理性的、短视的、必然导致悲剧的决策!”
烈风感觉自己的认知正在被强行撕裂。
“但是!”k-007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了痛苦又纠结的表情,“但是当我代入王浩然的视角,考虑到林晓晓在他创业初期给予的情感支持我我竟然可以理解他的选择!这种感觉这种感觉快把我的内核烧了!”
说完,他又转过头,对着笔记本计算机疯狂敲击起来,嘴里还念念有词。
“不对,我必须说服他!我要用更严谨的逻辑来证明他的错误!”
烈风默默地后退了两步,轻轻地关上了402的房门。他靠在冰冷的墙上,掏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
他觉得这个世界,可能真的疯了。
回到旧物修复所,张帆还在擦那个录音机,仿佛一下午什么都没动过。
烈风一屁股坐到他对面,把今天看到的两件奇葩事说了一遍。
“老大,你告诉我,他们是疯了,还是我疯了?”烈风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一个逻辑机器,去追求钓鱼的‘不确定性’。另一个,沉迷狗血电视剧,还跟人为了男主角爱谁吵得不可开交。这算什么?病毒入侵?”
张帆终于放下了手里的鹿皮。他拿起修复好的录音机,看着上面那个被磨平了棱角的卡通贴纸,笑了笑。
“当逻辑找到了情感的土壤,”他轻声说,“它就不再是程序,而是智慧。”
烈风愣住了,没听懂。
张帆也没有再解释。他将手掌复盖在身前悬浮的《概念药典》虚影上。
书页无声地翻动着,柔和的七彩光芒流淌。在那些代表着“失败”“啼哭”、“共鸣”等概念的光点旁边,一些新的、微小的光点,正在悄然形成。
它们很微弱,但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性和鲜活感。
一个光点,被《概念药典》标记为【等待的乐趣】。
另一个,则被标记为【非理性共情】。
这些光点象一颗颗种子,被植入了药典的星图之中,虽然渺小,却让整片星图的结构,都变得更加厚重。
张帆看着这些新诞生的概念,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
“原来是这样。”
它们不再是需要被治愈的“病症”,也不是可以被收割的“能量”。
它们自己,正在成为燃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