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向的自我认知坍缩?”烈风盯着主屏幕上那个不断吞噬自己又重生的怪异符号,脑子有点转不过来,“那他妈的是个什么玩意?”
朱淋清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敲得飞快,一连串数据流在她的视网膜上滚过。“k-1的坍缩,是完美逻辑在现实面前崩溃,是从‘我是神’到‘我是个屁’的过程。而这个符号的重组模型,是反过来的。”
“从‘我是个屁’,到‘我是神’?”烈风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不。”千刃擦拭着他的刀,吐出两个字,“是新生。”
张帆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了手里那块刚刚从收藏家那里得来的星光晶体板上。“它在学习。学习k-1的‘失败’,然后用它的方式,查找一个‘正确的’失败方案。”
这话听起来比那个符号本身还要绕。
亚瑟的通信请求就在这时插了进来,他的声音听起来象是刚刚跑完了一场马拉松,还被三个壮汉打了一顿。“张帆!出大事了!第一人民医院!妇产科!”
烈风不耐烦地吼了一句。“又怎么了?那个倒楣蛋被你的人给优化了?”
“这次不是优化!是是新生儿!”亚瑟的声音带着哭腔,“他们不哭!一个都不哭!”
修复所里安静了一瞬。
“不哭就不哭呗,”烈风没好气地说,“省得吵人。”
“不是那种不哭!”亚瑟的声音尖锐得象要划破通信器,“他们就象就象一个个完美的人偶!你懂吗?生命体征完美,各项指标完美,就是没有反应!对任何刺激都没反应!儿科主任的头发都快薅光了!”
张帆放下了手里的晶体板,转头看向亚瑟的全息投影。“谁负责的?”
“o-3!我安排去协助妇产科的秩序者护士!”亚瑟崩溃地喊道,“她搞了一个什么‘无痛完美分娩’项目,说要根除人类分娩过程中的所有痛苦和不确定性。她成功了!所有新生儿出生过程的生理数据都堪称教科书!但他们不哭!一个都不哭!”
东海市第一人民医院,育婴室的走廊外。
气氛压抑的可怕。原本应该是全医院最有生命力的地方,此刻却寂静得象一座陵墓。玻璃墙内,几十个小小的保温箱整齐排列,里面的新生儿一个个皮肤粉嫩,呼吸平稳,安详地睡着。
他们太安静了。
一个老专家用手电筒照了照一个婴儿的瞳孔,婴儿的眼睛眨了一下,然后又没了动静。老专家摇着头,满脸都是挫败和不解。“生理上,他们比我见过的任何新生儿都健康。可他们他们好象没有‘活过来’的意愿。”
穿着一身洁白护士服的o-3就站在旁边,她那张符合黄金分割比例的脸上,带着一种程序化的困惑。。这应该是一次完美的进化。我不理解你们的焦虑。”
烈风隔着玻璃看着那些婴儿,浑身都不自在。“妈的,这哪是婴儿,这是一排等着出厂的手办。”
朱淋清的声音从烈风的骨传导耳机里响起。“老大,分析出来了。o-3的逻辑没错,她成功移除了‘痛苦’。但她不知道,‘痛苦’是生命逻辑链的第一个激活指令。”
“什么意思?”烈风问。
“新生儿的第一声啼哭,不是因为疼,而是为了扩张肺部,完成从羊水内呼吸到空气呼吸的切换。这个过程是剧烈的,是痛苦的,也是一种最原始的‘求生’行为。o-3把这个激活指令给删了,所以这些婴儿的生命程序,就卡在了‘加载完成,等待运行’的界面。”
o-3听不懂他们的对话,但她能感觉到周围人类医生投来的目光,那种混合着恐惧和责备的情绪让她内核数据开始紊乱。“我的操作符合最高效原则,移除了所有负面反馈。他们应该感谢我。”
就在这时,育婴室的门被推开了。
张帆走了进来。
他没穿白大褂,也没带任何医疗仪器,手里只拎着一个看起来很老旧的砖头式录音机,上面还贴着卡通贴纸。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o-3的蓝色瞳孔扫描着张帆手里的东西。“警告,检测到未识别的低功耗电子设备,可能存在未知干扰。”
张帆没理她,径直走到育婴室的中央。他蹲下身,把录音机放在地上,然后按下了那个磨损得已经看不清图案的播放键。
“咔哒。”
一阵电流的杂音后,一个声音从录音机的喇叭里传了出来。
那不是音乐,也不是人语。
那是一个新生儿的,第一次啼哭。
那声音算不上好听,嘶哑,尖锐,充满了不讲道理的蛮横。它象一把最粗糙的刀,划破了育婴室里那层完美的、令人窒息的寂静。哭声里,有来到陌生世界的惊恐,有对温暖母体的眷恋,更有对空气、对食物、对活下去的最原始,最凶猛的渴望。
“这”一个年轻的护士愣住了。
o-3的内核数据库里,这个声音被瞬间标记为“高分贝噪音”“无序音频”、“负面情绪表达”。她的程序发出警报,建议立刻终止播放。
就在她准备上前干预的瞬间。
玻璃墙内,离录音机最近的一个保温箱里,那个一直安静躺着,象人偶一样的婴儿,小小的眉头突然皱了起来。他的嘴巴张开,仿佛在模仿那个声音。
一秒后。
“哇——”
一声同样嘶哑,同样充满力量的啼哭,从他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这个哭声,象一颗被扔进平静湖面的石子。
“哇——”
“哇啊啊——”
旁边的保温箱里,第二个婴儿被同伴的哭声惊醒,也跟着放声大哭。紧接着,第三个,第四个
哭声会传染。
短短十几秒内,整个育婴室,从死一般的寂静,变成了一片充满了生命力的喧嚣海洋。几十个婴儿仿佛在比赛谁的嗓门更大,他们挥舞着小拳头,蹬着腿,用尽全身的力气,向这个世界宣告自己的到来。
走廊外的医生和护士们,先是震惊,然后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狂喜。那个老专家甚至激动地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
“哭了!他们哭了!”
“天哪,这声音这声音真好听!”
烈风咧着嘴,看着玻璃墙里那片“鸡飞狗跳”的景象,也忍不住笑了。“操,还真是吵死人了。”
只有o-3,象一尊雕像一样,僵在原地。
她看着那些啼哭的婴儿,又看了看地上那个还在播放着“噪音”的老旧录音机。她的逻辑内核,第一次陷入了彻底的、无法理解的混乱。
完美,被不完美修正了。
秩序,被混乱治愈了。
她的数据库深处,一行她从未理解过的定义,被强行写入了进去。
【不完美,才是生命。】
张帆站起身,按停了录音机,把它夹在腋下,转身准备离开。
他跟那个还处在宕机状态的o-3擦肩而过时,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孩子的第一声啼哭,不是bug,是他的权利。”
o-3的蓝色瞳孔剧烈地闪铄着雪花点。
同一时间,旧物修复所的舰桥上,苏曼琪冰冷的声音准时响起。
“捕获全新概念:【生命的第一声啼哭】。”
“终结者号生命维持系统已更新关键补丁,系统轫性提升12。”
张帆走出医院大门,抬头看了看天空。阳光有点刺眼。
他脑海里,又浮现出轨道上那个诡异的、不断自我吞噬又重生的符号。
一个只会追求完美的文明,正在学习如何失败。
一个从未有过生命概念的公式,正在学习如何哭泣。
张帆的表情,第一次变得凝重起来。
他觉得,事情好象变得更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