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坐在竹床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远处茅屋门口那个逆光的身影。
她用力揉了揉眼睛,仿佛这样就能驱散光影的干扰,看清那张隐藏在阴影里的脸。
手指无意识地抓了抓头发,头皮传来轻微的刺痛感,提醒她这一切并非梦境。
“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她?”
她又一次低声自问,语气里的不确定几乎要满溢出来。
那身形轮廓,那种静立等待的姿态,甚至空气中传来的某种难以言喻的感觉,都像一根细小的钩子,不断撩拨着她记忆深处的某个角落,却偏偏勾不起清晰明确的画面。
远处的女人就那么静静地站着,如同一尊被时光遗忘的雕像,一步也未挪动。
阳光从她身后的雨林树冠缝隙间斜射下来,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朦胧的金边,却让她的面孔更加深邃地隐没在门洞的阴影里。
她似乎完全不受周围声响的干扰,所有的注意力,都凝聚在了竹床上的林晚身上。
林晚只觉得这最后一段路,时间仿佛流逝得无比缓慢。
“可恶!这背光也太厉害了,根本看不清楚!”
她忍不住低声抱怨,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倾,恨不得立刻跳下竹床,冲到对方面前看个究竟。
近了,越来越近了。
十步八步五步
就在竹床前端距离那茅草屋门口大约五步远的位置,四个抬床的原住民动作整齐划一地缓缓停了下来。
他们将竹床的前端轻轻放在地上,然后后退两步,垂手肃立,姿态恭敬。
竹床落地时轻微的震动,让林晚的心也跟着一颤。
就在这时,门口那个一直静立不动的女子,忽然动了。
她向前微微迈了一小步,恰好从门洞的阴影里,踏入门口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区域。
刹那间,光线勾勒出了她清晰的面部轮廓和身形。
她看着林晚,脸上露出了一个嫣然的笑意。
那笑容并不夸张,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能抚平一切焦躁与不安。
她抬起一只手,对着林晚轻轻挥了挥,动作自然得像是久别重逢的老友在打招呼。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清亮,吐字清晰,用的是极其标准的大晟官话:
“林晚,你好呀,欢迎你的到来。”
这声音,这语言,这打招呼的方式
“轰——!”
林晚只觉得自己的大脑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瞬间变得一片空白!
所有的猜测、疑惑在这一刻都被这简单的一句话炸得粉碎,然后又以更猛烈的方式重新组合,冲击着她的认知。
她瞪圆了眼睛,嘴巴无意识地微微张开,目光死死锁定在那张脸上。
那眉眼,那鼻梁,那唇形,那脸型的轮廓尤其是那双此刻含笑望着她的眼睛
这张脸,她见过!
不止一次!
在岭南地下实验室那张泛黄的照片上!
在萧景珩珍藏的宫廷画像上!
虽然比起照片和画像,眼前的人皮肤因热带阳光而略显深色,眼角也添了细小的纹路,气质更加沉静内敛。
但五官的底子,那种混合了柔美与坚毅的神韵,绝不会错!
“你你是”
林晚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声音干涩嘶哑,带着明显的颤抖。
她颤颤巍巍地抬起手,食指笔直地指向门口的女子,积蓄了许久的震惊终于冲破了喉咙的束缚,化作一声几乎变了调的失声呼喊:
“婉清妍?皇后娘娘?!”
周围一些原本在做着自己事情的原住民,听到林晚这尖锐的喊声和明显失礼的动作,脸上纷纷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他们对着林晚不停地用力摆手,嘴里焦急地重复着:
“no!no!”
眼神里充满了劝阻和敬畏,仿佛林晚做了多么大逆不道的事情。
婉清妍抬起那只刚才挥动的手,轻轻向下一压,做了一个温和但不容置疑的“安静”手势。
奇妙的是,那些原本有些骚动的原住民,在看到这个手势的瞬间,立刻安静了下来,重新恢复了恭敬肃立的状态。
婉清妍的目光重新回到林晚身上,看着她因为震惊而略显呆滞的脸,语气平和的说道:
“我知道,你现在心里一定有很多疑问,很多困惑,很多难以置信。”
她的声音放缓,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不过,这里人来人往,终究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进屋去,坐下来慢慢谈,好吗?”
说完,她没有等待林晚的回答,只是优雅地转过身,径自走回了身后那座最大的茅草屋内,身影重新没入门内的昏暗之中。
她的行动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仿佛笃定林晚一定会跟上来。
而林晚,在经历了最初的石化状态后,被婉清妍最后那句话猛然惊醒。
进屋谈?
对!
必须问清楚!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几乎是从竹床上“弹”了起来,动作幅度之大,让竹床都剧烈摇晃了一下。
她也顾不上向那几个恭敬站立的原住民打招呼,双脚一落地,便朝着那敞开的茅屋门口,不管不顾地冲了进去。
茅屋内部陈设简单,屋顶中央开有一个不大的天窗,一束明亮的阳光从中直射下来,形成一道清晰的光柱,成为了屋内主要的光源。
靠近门口的区域,摆放着一张用粗大原木简单拼凑而成的粗糙木桌,木桌旁是几个同样简陋的木墩充当凳子。
屋子内侧,靠墙的位置,则是一个用泥土夯筑的土床,上面铺着干燥兽皮和某种编织席。
被褥看起来也是用某种植物纤维和兽皮简单缝制。
除此之外,屋内再无长物。
婉清妍已经在一张木墩上坐了下来,姿态依旧优雅从容,仿佛身处宫廷暖阁而非雨林茅屋。
她指了指对面的木墩,示意林晚也坐。
林晚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乱糟糟的思绪稍作平复,走到木墩前坐下。
她的目光却依旧死死锁定在婉清妍的脸上,仿佛要将这张脸盯出个窟窿,看看里面到底藏着怎样的秘密。
坐下后,她似乎还是有些不确定,竟然当着婉清妍的面,从自己随身的急救箱里掏出了一张有些泛黄的纸张。
那是她当初在萧景珩王府看到那幅皇后画像后,凭借记忆和当时能弄到的材料,偷偷找人临摹的画像拓印。
虽然笔法远不如原画精妙,但人物的基本特征和神韵还是保留了几分。
此刻,她就这么毫不避讳地地将这张拓印纸在粗糙的木桌上摊开,然后抬起头,目光在的画像和对面活生生的婉清妍脸上,来回、仔细、反复地对比着。
婉清妍似乎对她的举动毫不在意,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嘴角那抹浅淡的笑意依旧挂着。
只是眼神里,多了一种近乎悲悯的理解和宽容。
时间在无声的对比中一点点流逝,只有天窗光柱中的微尘,不知疲倦地舞动。
半晌。
“唉——!”
“真的真的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