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分这天,青阳城的日头不偏不倚悬在中天,天光清透得像水洗过,风里裹着熟透的桂花香,混着槐林里残留的果甜,吹在人脸上,凉丝丝的,带着一股子熨帖的舒服。村口的小河沟,水势不疾不徐,河面上飘着几片金黄的槐叶,顺着水流慢悠悠地荡,像是在丈量这昼与夜的平分。
村西的槐林,早成了一片金红相间的世界。灵槐的老枝上,叶子大半都染成了深黄,间或夹着几片艳红,风一吹过,就簌簌往下落,铺在地上像一层织锦的毯子。那些一人多高的槐树苗,叶子也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透着一股子清瘦的劲。林子里的秋虫,叫声也稀了,偶尔响起一两声,倒添了几分秋日的静。槐庐旁的空地上,摆着十几个陶制的酒坛子,坛口用纱布蒙着,正等着灌入新酿的槐果酒。
天刚亮,林望就提着一个陶瓮,往槐林走。瓮里装着晒得干透的槐果,颗颗紫黑发亮,是前几日挑拣出来的上等货。秋分酿槐果酒,酒醇味正,这是青阳城传了几辈的老规矩。他踩着厚厚的落叶,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粗布长衫的下摆扫过地面,惊起几只躲在叶下的蛐蛐,扑棱棱地钻进草丛里,没了踪影。
“林先生,您来得早啊!”
老黑和王大爷的声音从槐庐旁传来,两人正蹲在地上,摆弄着酒曲和陶坛。老黑手里捏着一块酒曲,凑到鼻尖闻了闻,笑着道:“这酒曲是去年冬天做的,晒得干,发酵出来的酒,肯定香得很。我和老王头天没亮就来了,把陶坛都洗刷干净晾透了,就等您的槐果了。”
王大爷也直起腰,拍了拍陶坛的外壁,点头道:“可不是嘛。秋分昼夜平,酿酒最是时候。白日的暖能催出果香,夜里的凉能凝住酒劲,酿出来的酒,不烈不淡,正好。想当年,青阳城风沙大,槐果结得少,一年也酿不出几坛酒,如今槐林旺了,这酒坛子都能摆满半条街了。”
林望点了点头,放下陶瓮,抓起一把槐果,放在手心掂了掂,沉甸甸的,透着一股子甜香:“槐果要先碾碎,拌上酒曲,再装进陶坛里发酵,坛口别封太死,留着透气,等过了霜降,就能开坛了。等会儿弟子们来了,大伙儿分工干,碾果的碾果,拌曲的拌曲,快得很。”
正说着,楚峰领着清玄门、流云宗、青云宗的弟子们来了。弟子们都穿着短褂,裤脚挽到膝盖,有的扛着石碾,有的提着陶盆,有的抱着一捆纱布,一个个脸上带着笑,脚步轻快。苏清月走在最前头,手里捧着一个瓷碗,碗里装着灵脉泉的水,她笑着道:“前辈,弟子们一早起来,就把石碾清洗干净了,这灵脉泉的水,清甜得很,拌在槐果里,酿出来的酒,滋味更醇。”
莫尘把石碾架在空地上,拿起一个陶盆,笑着道:“以前在青云宗,秋分这天,师父会领着我们去山巅观星,说要感悟天地的平衡之气。如今才明白,感悟平衡之气,不是看星斗轮转,而是亲手碾碎槐果,拌上酒曲,守着这一坛坛酒慢慢发酵,这才是最真切的安稳。”
林望看着众人忙碌的身影,心里暖融融的。这些弟子们,刚来的时候,连石碾都推不动,如今却一个个成了酿酒的好手,懂得碾果的力道,懂得拌曲的分寸,透着一股子庄稼人的实在。
小黑领着一群孩子,也蹦蹦跳跳地跑来了。孩子们都穿着布鞋,裤脚卷得高高的,手里拿着小陶碗,一进槐林就往酒坛旁凑,眼巴巴地瞅着陶瓮里的槐果。小黑跑到林望身边,举着小陶碗,大声道:“林叔叔,我要帮着拌酒曲!等酒酿好了,我要喝一大碗!”
孩子们也跟着七嘴八舌地喊着,有的说要帮着盖纱布,有的说要给酒坛子贴标签,逗得众人都笑了起来。
林望摸了摸小黑的头,笑着道:“好,都依你们!等酒酿好了,每人都能尝一小碗,管够!”
孩子们欢呼起来,更卖力地凑到陶盆旁,学着大人的样子,用小勺子搅和着槐果碎,小小的身影穿梭在酒坛之间,笑声清脆,盖过了秋虫的低吟。
晌午时分,日头升到头顶,暖融融的,照得槐林里亮堂堂的。陶盆里的槐果碎拌上了酒曲和灵脉泉的水,散发出一股浓郁的甜香,十几个陶坛都装得满满当当,坛口蒙着纱布,透着一股子发酵的生气。张婶和村里的妇人们提着食盒来了,食盒里装着刚蒸好的糯米糕,还有熬得热乎乎的莲子粥,以及一碟腌得脆生生的酱菜。“大伙儿歇会儿,吃点东西!”张婶把食盒放在槐庐的石桌上,笑着道,“秋分吃糯米糕,滋阴润肺,正好应了节气!莲子粥熬得稠稠的,暖身子!”
众人纷纷放下手里的工具,围坐在石桌旁。汉子们抓起糯米糕,大口大口地啃着,莲子粥的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舒服得让人叹气。弟子们也不客气,拿起糯米糕,喝着莲子粥,清爽又解腻。老黑啃着糯米糕,看着那些蒙着纱布的酒坛,笑得合不拢嘴:“这糯米糕香!等槐果酒酿好了,就着糯米糕喝,那才叫舒坦。想当年,青阳城穷,秋分这天能喝上一碗杂粮粥就不错了,哪有糯米糕吃。如今日子好过了,槐林旺了,连酒都能酿得这么足,这日子是真的甜了。”
王大爷喝了一口莲子粥,放下碗道:“可不是嘛。秋分昼夜均,槐林酿新酒。秋是酿的季节,酿好了酒,冬天就有了盼头。等过了霜降,咱们就开一坛酒,坐在槐树下,烤着红薯,喝着酒,聊着天,那才叫快活。”
楚峰放下手里的糯米糕,擦了擦嘴道:“前辈,弟子今日才明白,修行不是追求那些虚无缥缈的大道,而是守着这片槐林,和大伙儿一起,做些踏踏实实的小事。这一碗莲子粥,比多少灵丹妙药都管用。”
苏清月也点了点头,擦了擦嘴角的粥渍:“楚师兄说得是。以前在流云宗,总觉得修行要远离尘世,要斩断俗缘。如今才知道,尘世的烟火气,才是最能滋养人心的。这陶坛里的酒,有太阳的暖,有大伙儿的汗水,酿出来的酒,肯定格外香醇。”
莫尘啃着糯米糕,看着那些蒙着纱布的酒坛,笑着道:“等酒发酵好了,咱们就给每个酒坛子贴上标签,写上酿的日子,等来年秋分的时候再开坛,那滋味肯定更醇厚。到时候,青阳城的老老少少,都能喝上这陈酿的槐果酒。”
林望听着众人的话,望着这片金红相间的槐林,望着那些蒙着纱布的酒坛,望着众人脸上满足的笑意,忽然觉得,这就是最幸福的日子。没有修仙界的纷争,没有宗门的算计,只有一群人,守着这片槐林,守着一坛坛酒,等着开坛的日子,就能暖透一整个冬天。
午后的日头更暖了些,风里的酒香更浓了。弟子们歇够了,又开始忙活起来,有的给酒坛子盖上厚厚的草帘,怕被日头晒坏了,有的则把槐庐周围的落叶扫干净,免得飘进坛口,有的则坐在一旁,给酒坛子写标签。苏清月领着几个女弟子,坐在石桌旁,缝着装酒的布囊,针线在手里翻飞,麻利得很。老黑和王大爷扛着扫帚,一趟趟地扫着槐林里的落叶,汗水沾湿了衣衫,却笑得格外舒心。
小黑和孩子们,拿着小毛笔,歪歪扭扭地在标签上写字,时不时拿起一片落叶,蘸着墨水画画,弄得满脸都是墨汁,却笑得前仰后合。
夕阳西下时,天边的晚霞染成了橘红色,给槐林镀上了一层金光。酒坛子都盖好了草帘,静静地立在槐庐旁,透着一股子发酵的生机。秋虫的鸣叫声更响了些,林子里的风更凉了些,带着酒香和槐叶的清香。众人收拾好工具,提着空陶瓮,慢悠悠地往村里走,脚步轻快,身上带着酒香的甜。
老黑扛着扫帚,走在林望身边,笑着道:“林先生,明儿个天好,咱们再来看看酒坛子,别让草帘被风吹跑了!”
林望笑着应了:“好,明儿个一早来,带着孩子们一起。”
晚风拂过槐林,叶子簌簌往下掉,像是在应和。小黑拉着林望的衣角,蹦蹦跳跳地往家走,手里还攥着一张写歪了的标签,嘴里哼着不成调的童谣:“秋分了,昼夜均,槐林的新酒酿得醇,开坛日,香满村,青阳城的日子真醉人……”
林望回头望了一眼槐林,夕阳的光落在金红的叶子上,落在那些盖着草帘的酒坛上,透着一股子踏实的生机。
他知道,青阳城的秋天,正浓得化不开。等槐果酒开坛飘香,等槐树叶落尽,等第一场冬雪飘下来,青阳城的日子,会像这坛里的酒一样,醇厚绵长,生生不息。
而青阳城的故事,也会在这片土地上,继续流传下去。
要不要我接着续写寒露时节的槐林故事,围绕收槐籽、育新苗的情节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