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这日,青阳城的日头带着清冽的凉意,金光洒落,照在身上温煦宜人。风中裹挟着槐叶的干爽气息,混入新收红薯的淡淡甜味,拂过面颊凉润通透。村口小河沟的水面凝起薄雾,如披轻纱。岸边的草尖缀满颗颗露珠,晶莹剔透,风一来便滚落泥中,悄然隐去。
村西的槐林,早已漫成一片金黄世界。老灵槐的枝头上,叶子大半染作深黄,风过处簌簌飘落,在地上铺开厚厚的金毯。那一人多高的槐树苗,叶子也已黄了大半,枝头槐果早已收尽晒干,只剩零星的残叶在风里轻晃。林间的秋虫正卖力鸣唱,“唧唧——啾啾——”之声此起彼伏,将秋日的宁静衬得格外鲜活。树下空地上铺着几张苇席,上面摊着新捡的槐叶,待晾干后便可填入枕芯。
天刚亮,林望便提着一只竹篮往槐林走去。白露收槐叶,晒干做枕芯,是青阳城世代相传的老法子。槐叶枕能安神,秋夜睡不踏实的人枕着它,常能一觉到天明。竹篮边沿缠着粗布,以免划伤叶子。他踩着厚厚的落叶深一脚浅一脚前行,粗布衫摆扫过地面,惊起几只躲在叶下的秋虫,扑棱棱飞上枝头不见了影踪。
“林先生,您也来捡槐叶啊!”
老黑和王大爷的声音从林边传来。二人各提竹篮,手里还握着竹耙,正将地上落叶拢作一堆。老黑耙起一捧金黄槐叶凑近闻了闻,笑道:“这叶子晒得干透,闻着就香!填进枕头里,秋夜枕着睡,满鼻子槐香,比什么安神药都灵。我和老王天没亮就来了,专挑这些干透的黄叶,青叶还留着再晒几天。”
王大爷也放下竹耙,抓起一把槐叶捻了捻,叶子脆碎成屑。他点头道:“正是。白露槐叶香,枕着梦也长。想早年青阳城风沙大,哪来这么多槐叶可捡,枕头里填的都是麦秸,硌得人睡不香。如今槐林茂盛,日子好了,才能享这份福。”
林望点头放下竹篮,弯腰拾起一片干透的槐叶。叶子轻飘飘的,透着干爽的香气:“捡槐叶须选干透的黄叶,青叶潮气重,填枕易发霉。待会儿捡够了,便摊在苇席上晒,晒上两日,脆了再碾碎装枕。”
正说着,楚峰领着清玄门、流云宗、青云宗的弟子们到了。众人皆着短褂,裤腿挽至膝上,有的提篮,有的持耙,还有的抱着叠好的粗布——那是用来缝枕套的。个个面带笑意,步履轻快。苏清月走在最前,手捧一只瓷盆,里面盛着晒干的槐米,她含笑说道:“前辈,弟子们一早便铺好了苇席,还把去年余下的槐米翻晒过,混在槐叶里填枕,安神效果更好。”
莫尘将粗布放在苇席旁,拿起竹耙笑道:“从前在青云宗,白露这日师尊总领我们去后山采露,说是要感悟天地清冽之气。如今才懂得,感悟清气并非守着几滴露水,而是亲手捡槐叶、做茶枕,守着这片槐林的秋意——这才是最真切的安稳。”
林望望着众人忙碌的身影,心头暖意融融。这些弟子初来时,连槐叶能否填枕都不知晓,如今却个个成了制枕好手,懂挑叶、懂晾晒,透着庄稼人般的实在。
小黑领着一群孩子蹦蹦跳跳跑进林子。孩子们穿着布鞋,裤脚卷得老高,手提小竹篮,一进来便钻进叶堆里捡那最黄最干的叶子。小黑跑到林望身边,举起半满的篮子大声道:“林叔叔,我捡的槐叶最香!等做好枕芯,我要一个最软的枕头!”
孩子们也跟着七嘴八舌,有的要小花枕套,有的想加香草,引得众人发笑。
林望揉了揉小黑的头,温声道:“好,都依你们。等枕芯做好,每人都有一个软乎乎的槐叶枕,管够。”
孩子们欢呼起来,更卖力地捡起叶子。小小的身影在落叶间穿梭,清脆的笑声盖过了秋虫鸣唱。
晌午时分,日头升至当空,暖融融地照得槐林明晃晃的。竹篮里的槐叶堆得冒尖,金黄一片散发着干爽香气。弟子们将叶子倒在苇席上匀匀摊开,经阳光一照,香气愈发浓郁。张婶和村里几位妇人提着食盒到来,盒中装着刚蒸好的红薯面馒头、熬得热乎乎的红豆粥,还有一碟脆生生的腌芥菜。“大伙儿歇歇,用些吃食!”张婶把食盒放在粗木桌上,笑吟吟道,“白露吃红薯馒头,健脾养胃,正应节气!红豆粥熬得稠,暖身子!”
众人放下工具围坐桌边。汉子们抓起红薯馒头大口吃着,温热的红豆粥滑下喉咙,舒坦得让人叹出声来。弟子们也毫不拘束,就着馒头喝粥,清爽解腻。老黑啃着馒头,望向苇席上的槐叶,笑得合不拢嘴:“这馒头香!等槐叶枕做好了,夜里枕着睡,梦里都是槐香,那才叫舒坦。想当年青阳城日子紧,白露时能喝上碗杂粮粥就不错了,哪吃得上红薯馒头。如今日子好了,槐林也旺了,这日子是真甜。”
王大爷喝了口红豆粥,放下碗道:“可不正是。白露秋意浓,槐林制茶枕。秋天是养神的时节,枕着槐叶枕养足精神,冬天才有力气围炉闲话。等天冷了,咱们就坐在槐庐里,烤着红薯,喝着槐果酒,枕着槐叶枕,那才叫快活。”
楚峰放下馒头,拭了拭嘴角:“前辈,弟子今日方悟,修行并非追求虚无缥缈的大道,而是守着这片槐林,与大家一起做些踏实的小事。这一碗红豆粥,胜过多少灵丹妙药。”
苏清月轻轻颔首,擦去唇边粥渍:“楚师兄说得是。从前在流云宗,总以为修行须远离尘俗、断绝世缘。如今才明白,尘世间的安稳,最是滋养人心。这苇席上的槐叶,有阳光的暖意,有大家的心意,填出的枕芯定然格外安神。”
莫尘咬着馒头,望向那一片金黄槐叶,笑道:“待槐叶晒透碾碎,咱们便缝枕套,给村里老人孩子每人送一个,让大伙儿都能枕着槐香入眠。到时候,青阳城的秋夜,定然都是好梦。”
林望听着众人话语,望着眼前金黄的槐林、苇席上铺散的叶子、大家脸上满足的笑意,忽然觉得,这便是最幸福的时光。没有修仙界的纷争,没有宗门的算计,只有一群人,守着这片槐林,守着一篮槐叶,等着制成枕芯,便能温暖整个秋夜。
午后的日头更暖了些,风里的槐香也愈浓。弟子们歇罢又忙活起来,有的继续捡叶,有的持耙翻晒,有的坐在一旁将干叶碾碎。苏清月领着几名女弟子坐在粗布边缝制枕套,针线在指尖翻飞,十分麻利。老黑和王大爷扛着竹耙,一趟趟耙拢落叶,汗水湿了衣衫,笑容却格外舒心。
小黑和孩子们提着小篮跟在大人们身后,捡拾槐叶,不时抓起一把凑到鼻前深嗅,香得眯起眼睛,笑得前仰后合。
夕阳西下时,天边晚霞染作橘红,为槐林镀上一层金辉。苇席上的槐叶晒得脆生生的,一捻即碎,散发出浓郁的槐香。秋虫鸣唱更显响亮,林间风也更凉了些,带着槐叶干爽的气息。众人收拾好工具,提着装满槐叶的竹篮缓步回村,步履轻快,周身萦绕着淡淡叶香。
老黑扛着竹耙走在林望身旁,笑道:“林先生,明儿天好,咱们再来翻晒槐叶,争取两日就晒透碾碎!”
林望含笑应道:“好,明日一早便来,带着孩子们一起。”
晚风拂过槐林,叶子簌簌飘落,仿佛轻声应和。小黑牵着林望衣角蹦跳着往家走,手里还攥着几片金黄槐叶,口中哼着稚气的调子:“白露到,秋意浓,槐林叶子黄彤彤,做枕芯,梦里香,青阳城的日子真安康……”
林望回首望向槐林。夕照落在金黄叶子上,落在苇席间的槐叶上,映出一片踏实而蓬勃的生机。
他知道,青阳城的秋意正浓。待槐叶枕缝好送至每家每户,待槐树叶落尽,待初雪飘临,这座城的日子,便会如这槐叶枕一般,安稳香甜,生生不息。
而青阳城的故事,也必将继续在这片土地上流传下去。